第109章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直到到了江浙，林卿言还是不理傅晏。
这事儿后劲儿太大了，傅晏就算是再想做，也要掂量掂量后果了。
而经此一役，不知是傅晏想通了，还是愧疚心作怪，他很少限制林卿言吃喜欢的东西了。
此时，林卿言正捧着一碗温热的桂花糖粥喝得满足，眼眸弯弯。
时间过得差不多了，身边又只有傅晏一个，林卿言想分享都找不到人，只能勉为其难面无表情平铺直叙。
“我小时候娘就会给我做桂花糖粥，她做得可好吃了……可我在盛京好久都没尝过……
后面……也就渐渐忘了……现在，还真是巧。”
细听，尾音的轻快中坠着层雾。
林卿言说话时并没有看傅晏，可傅晏就是知道，林卿言是说给他听的。
原本林卿言平直的声调也随之控制不住地越来越轻渺了。
傅晏看着他，缓下心中次第的疼，又给他要了一碗桂花糖粥。
指尖伸着，推向了林卿言一点，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还喝吗？”
林卿言还是不理他，却喝完后捧起了那一碗。
傅晏嗅着缓缓飘散弥荡开的桂花香，垂首，亲了亲他的面颊。
林卿言就此，开始一点点地理他了。
虽然还是那半搭不理的模样。
但也让傅晏松了好大一口气。
……
他们到了江浙，却没有固定去处般，只整日游山玩水。
有一日，他们行到了一处山林。
那里有片四季桂。
开得繁盛。
林家的祖坟，是在这座山上。
但林卿言不知怎么想的，只带着什么也不多说不多问的傅晏，在那祖坟周围转悠。
始终不上去。
及到这日，他见着了这片桂，抵着下颌想了想，不知道想了些什么，罕见地有些开心。
向傅晏指着离这里的不远处，林卿言很雀跃地道：“傅晏，我们就葬在这里吧，好不好？”
傅晏对此没什么意见，只是看着林卿言，点了点头。
林卿言却有些反常叽叽喳喳的了。
一个人在那里，想到什么说什么一样。
“大半年都能闻见桂花香呢……这里隔得也不是很远，我爹娘想看我的话……很方便能过来……不想看见我……”
顿了顿，“……也算清净。”
这没什么好想的，傅晏牵了他的手，打断他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很温柔地看着他，真坚定啊。
“无论怎样，都有我陪着你。”
林卿言听出来了，也不说什么，就笑。
良久，才偏头，踮脚，吻了下傅晏的面，“傅晏，你真好。”
……
死前一晚，林卿言冷汗涔涔地被疼醒了。
在黑暗中觑着面前人担忧的面。
林卿言说，“傅晏，我想去一个地方。”
他近些日子，很少有这样明确的意愿了。
傅晏于是点头，抱起了他。
林卿言带着傅晏去看了林家府邸的旧址。
如今是昌平二十年。
十八年过去了，宅子里早就换了主人。
望着那堵院墙，似乎高不可逾。
但林卿言松松揽着傅晏的脖颈，片刻的失重下，傅晏带着他，很轻易地，翻了进去。
他们竟然像是怀揣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在府中谁也不知道的情况下，偷偷溜了进去。
夜深人静，林卿言在一旁，很小声但很高兴地说着话。
自来了苏杭，他便跟开了话匣子一般，一扫往日，嘀嘀咕咕地说个不停了。
是在盛京没有的欢快和放松。
“嗯？这里原本有颗桂树的，我娘做的桂花糖粥里的桂花就是从这里摘的……怎么不见了呢？”
“傅晏，你看这个墙角，还是我那时候不小心砸的，缺了一个口……这个还在啊。”
“这儿原先是我爹的书房，别人都不敢进，我就无所谓啦。我爹起先虽然为这个打过我几次，但见我死活不改，他就拿我没办法啦。”
还挺骄傲。
……
忽而，逛着逛着，林卿言看着一间房，突然卡壳了一般，眼中现出一点茫茫然来。
“……这里是做什么用的？我怎么不记得了？”
他求助一般看向傅晏，像是望着一块儿浮木。
傅晏看着他，温声，“也许，是后来人新建的。”
林卿言便恍然大悟，“那就是了。”
傅晏垂眼，看着林卿言一点点给他介绍。
遇到林卿言不记得的，傅晏便温和且坚定地圆过去。
“卿卿说的对……是它们后来发生了变化……”
时光不仅掩埋人，也掩埋物，乃至一切。
他的卿卿，自小离家十八年啊……
怎么可能到了如今还事事都历历在目。
不可能的。
但傅晏不想说破。
他只知道，林卿言今晚，很开心。
直到天都快亮了，林卿言才意犹未尽地拉着傅晏，要他带他走。
傅晏便抱着他，走回了他们的安身处。
林卿言也不让傅晏放他下来，傅晏就这么搂着他，稳当地行于人流之中。
是一对很平常很普通的人。
对于他人的目光，他们毫不在意。
感受着身上的温度，林卿言忽而，埋进了傅晏怀中。
声音低，还闷着，近乎细不可闻了。
“我知道的，有很多事，我已经不记得了……”
襟前有些湿润。
傅晏却问他，“卿卿想好过会儿要吃什么了吗？”
林卿言默了默，是带着哭腔的笑音，“想吃小馄饨。”
想了想，添道，“要虾仁馅儿的。”
傅晏很平静地应了，又问：“还要喝桂花糖粥吗？”
林卿言点点头，“要。”
傅晏抱他抱得很稳，“再添碗龙井酪罢。”
林卿言闻言，有些开心，便又圈住了傅晏的脖颈。
直起身，来吻他的唇，“哥哥，你真好。”
傅晏步子一顿，状似平淡地应一声，而后，带着他回去了。
……
车夫将一只合棺葬在了他们和他说好的地方。
没立碑。
拜了几拜后，等坟包前的香烛和纸钱燃尽，车夫带着一封信回盛京了。
棺椁里的陪葬都很廉价。
不过是几个玻璃喇叭，几粒洗净晾干的山楂核，几盏花灯，几瓣桂花等等一系列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唯一算得上名贵的，可能也只有那颗白金的东珠了。
等车夫走后，风一吹，不远处的桂花洒落，好似为这座无名孤坟铺了一层香。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
——正文完——
*
后言：
赵缨看了那封信，便让那名车夫带着赏赐离开了。
信很短，只有两句话。
一句是“我走了，你们要好好保重”，然后，把钱都留给了赵缨。
一句是“我的私库给你们了，只需帮我买座宅院，什么也不用做，放在那里便好。多谢。”
下面是那宅邸的地址。
江浙苏杭的。
这时，时辰到了，门外宫人鱼贯而入。
“太后娘娘，该临朝听政了。”
赵缨着冠更衣，收好信纸。
昌平二十年之后，不是昌平二十一年，而是元景元年。
元景之年，一切都欣欣向荣。
一处不知名山头上的桂花也是。
*
时间线事件总结：
元年，周家谋逆，傅临继位
二年，暴雨决堤，林家斩首，周家倒台
三年，林卿言入京
四年，林卿言入宫
五年，立储傅晏
六年，林卿言开始下毒
七年，伴读沈初鹤，赐婚太子
八年，相处宫中
九年，太子成亲
十年，生辰初次
十一年，傅临驾崩，傅时即位，傅曜出生，傅晏流放
十二年，秋狝，沈首辅亡
十三年，傅时立后流言
十四年，成婚，傅时死，清君侧，傅妄登位
十五年，林卿言被禁宫中，报复傅妄
十六年，周长封欲平反周家，叛乱
十七年，傅妄死，幼帝继位
十八年，周长封死，沈初鹤死，城破，重逢傅晏
十九年，牙疼
二十年，殉情，傅晏死，林卿言死
这事儿后劲儿太大了，傅晏就算是再想做，也要掂量掂量后果了。
而经此一役，不知是傅晏想通了，还是愧疚心作怪，他很少限制林卿言吃喜欢的东西了。
此时，林卿言正捧着一碗温热的桂花糖粥喝得满足，眼眸弯弯。
时间过得差不多了，身边又只有傅晏一个，林卿言想分享都找不到人，只能勉为其难面无表情平铺直叙。
“我小时候娘就会给我做桂花糖粥，她做得可好吃了……可我在盛京好久都没尝过……
后面……也就渐渐忘了……现在，还真是巧。”
细听，尾音的轻快中坠着层雾。
林卿言说话时并没有看傅晏，可傅晏就是知道，林卿言是说给他听的。
原本林卿言平直的声调也随之控制不住地越来越轻渺了。
傅晏看着他，缓下心中次第的疼，又给他要了一碗桂花糖粥。
指尖伸着，推向了林卿言一点，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还喝吗？”
林卿言还是不理他，却喝完后捧起了那一碗。
傅晏嗅着缓缓飘散弥荡开的桂花香，垂首，亲了亲他的面颊。
林卿言就此，开始一点点地理他了。
虽然还是那半搭不理的模样。
但也让傅晏松了好大一口气。
……
他们到了江浙，却没有固定去处般，只整日游山玩水。
有一日，他们行到了一处山林。
那里有片四季桂。
开得繁盛。
林家的祖坟，是在这座山上。
但林卿言不知怎么想的，只带着什么也不多说不多问的傅晏，在那祖坟周围转悠。
始终不上去。
及到这日，他见着了这片桂，抵着下颌想了想，不知道想了些什么，罕见地有些开心。
向傅晏指着离这里的不远处，林卿言很雀跃地道：“傅晏，我们就葬在这里吧，好不好？”
傅晏对此没什么意见，只是看着林卿言，点了点头。
林卿言却有些反常叽叽喳喳的了。
一个人在那里，想到什么说什么一样。
“大半年都能闻见桂花香呢……这里隔得也不是很远，我爹娘想看我的话……很方便能过来……不想看见我……”
顿了顿，“……也算清净。”
这没什么好想的，傅晏牵了他的手，打断他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很温柔地看着他，真坚定啊。
“无论怎样，都有我陪着你。”
林卿言听出来了，也不说什么，就笑。
良久，才偏头，踮脚，吻了下傅晏的面，“傅晏，你真好。”
……
死前一晚，林卿言冷汗涔涔地被疼醒了。
在黑暗中觑着面前人担忧的面。
林卿言说，“傅晏，我想去一个地方。”
他近些日子，很少有这样明确的意愿了。
傅晏于是点头，抱起了他。
林卿言带着傅晏去看了林家府邸的旧址。
如今是昌平二十年。
十八年过去了，宅子里早就换了主人。
望着那堵院墙，似乎高不可逾。
但林卿言松松揽着傅晏的脖颈，片刻的失重下，傅晏带着他，很轻易地，翻了进去。
他们竟然像是怀揣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在府中谁也不知道的情况下，偷偷溜了进去。
夜深人静，林卿言在一旁，很小声但很高兴地说着话。
自来了苏杭，他便跟开了话匣子一般，一扫往日，嘀嘀咕咕地说个不停了。
是在盛京没有的欢快和放松。
“嗯？这里原本有颗桂树的，我娘做的桂花糖粥里的桂花就是从这里摘的……怎么不见了呢？”
“傅晏，你看这个墙角，还是我那时候不小心砸的，缺了一个口……这个还在啊。”
“这儿原先是我爹的书房，别人都不敢进，我就无所谓啦。我爹起先虽然为这个打过我几次，但见我死活不改，他就拿我没办法啦。”
还挺骄傲。
……
忽而，逛着逛着，林卿言看着一间房，突然卡壳了一般，眼中现出一点茫茫然来。
“……这里是做什么用的？我怎么不记得了？”
他求助一般看向傅晏，像是望着一块儿浮木。
傅晏看着他，温声，“也许，是后来人新建的。”
林卿言便恍然大悟，“那就是了。”
傅晏垂眼，看着林卿言一点点给他介绍。
遇到林卿言不记得的，傅晏便温和且坚定地圆过去。
“卿卿说的对……是它们后来发生了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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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卿卿，自小离家十八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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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可能到了如今还事事都历历在目。
不可能的。
但傅晏不想说破。
他只知道，林卿言今晚，很开心。
直到天都快亮了，林卿言才意犹未尽地拉着傅晏，要他带他走。
傅晏便抱着他，走回了他们的安身处。
林卿言也不让傅晏放他下来，傅晏就这么搂着他，稳当地行于人流之中。
是一对很平常很普通的人。
对于他人的目光，他们毫不在意。
感受着身上的温度，林卿言忽而，埋进了傅晏怀中。
声音低，还闷着，近乎细不可闻了。
“我知道的，有很多事，我已经不记得了……”
襟前有些湿润。
傅晏却问他，“卿卿想好过会儿要吃什么了吗？”
林卿言默了默，是带着哭腔的笑音，“想吃小馄饨。”
想了想，添道，“要虾仁馅儿的。”
傅晏很平静地应了，又问：“还要喝桂花糖粥吗？”
林卿言点点头，“要。”
傅晏抱他抱得很稳，“再添碗龙井酪罢。”
林卿言闻言，有些开心，便又圈住了傅晏的脖颈。
直起身，来吻他的唇，“哥哥，你真好。”
傅晏步子一顿，状似平淡地应一声，而后，带着他回去了。
……
车夫将一只合棺葬在了他们和他说好的地方。
没立碑。
拜了几拜后，等坟包前的香烛和纸钱燃尽，车夫带着一封信回盛京了。
棺椁里的陪葬都很廉价。
不过是几个玻璃喇叭，几粒洗净晾干的山楂核，几盏花灯，几瓣桂花等等一系列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唯一算得上名贵的，可能也只有那颗白金的东珠了。
等车夫走后，风一吹，不远处的桂花洒落，好似为这座无名孤坟铺了一层香。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
——正文完——
*
后言：
赵缨看了那封信，便让那名车夫带着赏赐离开了。
信很短，只有两句话。
一句是“我走了，你们要好好保重”，然后，把钱都留给了赵缨。
一句是“我的私库给你们了，只需帮我买座宅院，什么也不用做，放在那里便好。多谢。”
下面是那宅邸的地址。
江浙苏杭的。
这时，时辰到了，门外宫人鱼贯而入。
“太后娘娘，该临朝听政了。”
赵缨着冠更衣，收好信纸。
昌平二十年之后，不是昌平二十一年，而是元景元年。
元景之年，一切都欣欣向荣。
一处不知名山头上的桂花也是。
*
时间线事件总结：
元年，周家谋逆，傅临继位
二年，暴雨决堤，林家斩首，周家倒台
三年，林卿言入京
四年，林卿言入宫
五年，立储傅晏
六年，林卿言开始下毒
七年，伴读沈初鹤，赐婚太子
八年，相处宫中
九年，太子成亲
十年，生辰初次
十一年，傅临驾崩，傅时即位，傅曜出生，傅晏流放
十二年，秋狝，沈首辅亡
十三年，傅时立后流言
十四年，成婚，傅时死，清君侧，傅妄登位
十五年，林卿言被禁宫中，报复傅妄
十六年，周长封欲平反周家，叛乱
十七年，傅妄死，幼帝继位
十八年，周长封死，沈初鹤死，城破，重逢傅晏
十九年，牙疼
二十年，殉情，傅晏死，林卿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