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卖身葬父

昌平三年。

望着眼前盛京宏伟阔大的城门。

一个衣着破烂,蓬头垢面的瘦弱孩子缓缓扯出一个似哭非哭的笑来。

盛京。

傅家、沈家、周家。

各势力齐聚之地的中心。

他终于找到了。

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整片的鲜血淋漓。

父母的眼泪,玩伴的替死,从小照顾他的管家……

他被管家伯伯绑着离开林府,只能目送着他再次回去。

因他林知府一家,共一十八口人,缺一不可。

管家最新收还未来得及记录的养子,已然替林府的小公子林卿言受过了。

管家,便再逃不了了。

林卿言在那隐蔽的绝望之中挣扎,双腕都是血迹。

等他挣脱麻绳挤进刑场,却只能看见那泼洒漫天的红艳。

盛夏的天,是刺骨的寒,针砭一般。

在那一片红中,林卿言想起了前几日的午后。

管家没孩子,无意间认了个呆呆傻傻的小乞丐做养子。

他和管家伯伯的养子玩捉迷藏,小林卿言机灵,知道养子不敢去林父书房,他便躲在了案底下。

一片黑暗,绸布遮着,许久没被找到,小孩子逐渐开始犯困。

蓦然,他被书房的开门声惊醒,以为是养子到了,小心捂着嘴不出声。

谁知,传来的是他爹的声音,“大人请坐,鄙舍简陋,随意便好。”

林卿言刚想出去吓他爹一跳,就听见了另外的陌生声音。

有外人。

这一愣,林卿言没出去成。

他听见那声音笑眯眯的。

“不必了,林大人,此来本官只是为上头传话,此事你知晓便好,本官这便告辞。”

林卿言想,他还是别出去了,打扰他爹谈话还是不太好的。

这么想着,就听林父回道:“大人,我妻子家人……”

似有犹豫。

那声音又笑,“大人放心,此次除奸佞,是上面的意思,大人有功,林府是一定会保全的。”

不知为何,林卿言不喜欢这人的声音,他当时还不懂,这便是笑里藏刀。

但听他爹对那人的恭敬和以礼相待,林卿言还是没说话,只缩着听。

林父闻此,似是松了一口气。

他恳切道:“身为臣子,为君父分忧本便是应当,下官不敢奢求过多。

下官平素对那贼子亦有诸多不满,碍于身份低微,也放不下家妻和家子才隐而不宣。

既然圣上和沈次辅应了下官,下官必当尽心竭力。”

而后,他们似是又客套了几句,那人笑着,离开了书房。

他没让林父送,林父便也没送他。

林卿言刚想出去,就听见了他爹的叹息,“催命符啊……”

林父不是不知此事凶险,但他还有其他选择的余地吗?

“罢了,能送出去一个是一个……”

可林知府没想到,他们会做得这么绝。

他一个都没来得及送出去。

就连林卿言,也是凑巧的一换一才能逃出去。

许是他爹当时的语气太悲哀,又许是林卿言实在不喜欢那个陌生人的声音。

总之,这一幕,在后来被回想起,就此深深烙印在了林卿言泛着血腥的记忆中。

林卿言不是什么都不懂,他只是被林府宠得无忧无虑,经此一役,更是明事许多。

自此,他一路北上,沿途打听,历经波折,由冬至春,行至了盛京。

起初,他还能听见有人称颂林知府“忠良”的声音及可惜的叹息。

而后,距离盛京越近,这种声音便逐渐消失。

最终,成为淹没在江河日下中的一点飞尘,微不足道。

这倒是正常。

毕竟,林知府,并未北上任过官职,何况时间流逝呢。

林卿言随着人流进了城,不知是何种心态。

他沿途拉了一位行人的衣袖,哑声说出了他父亲的名字。

他问:“你知道这个人吗?”

脏污的小孩。嘶哑的声音。破烂的衣衫。

语气还莫名其妙。问得不知所云乱七八糟。

那人当即扯开衣袖,掸什么脏东西样轻飘飘还带着些厌烦,“没听说过。”

林卿言的手被打落,看着那人急匆匆躲远的背影,却弯起了唇。

他轻轻启了干裂的唇,自言自语一般,“你看,爹、娘,他们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了。”

面目都被额发遮蔽,垂首的孩子默默咀嚼着“忠良”二字,良久,扯出一抹冷笑。

林家人都死绝了……!

却只换来了这些……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啊……

林卿言不想做什么忠良。

他只想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身死魂灭,在所不惜。

*

昌平四年。

时年风调雨顺,皇权归拢,诸大臣上奏新帝选秀,新帝反感,遂,出宫散心。

傅临行于街道,他身着暗色常服,边缘描金线,配折扇。

身边还跟着为数不多的侍卫,活像个闲散的富贵公子。

热闹够了,信步去了稍静之处,不料,见了一道巷口前跪坐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着白麻衣,系孝带,垂睫低首,身前躺着一具草席裹就的尸体。

天热,已有腐烂的尸臭味传出,无一人敢近,那孩子却面色未变。

似是察觉到了傅临的目光,那孩子抬首望来,让傅临的心尖一颤。

因眼前人雪白隽丽的面上,一双空洞的眸子直直悬着。

及见了傅临,才映出些人影来。

傅临捏着扇柄的指尖微不可察一滞,就见那木偶一样的漂亮小孩活了一样,朝他支着麻木的腿脚站起了身。

向他行来。

侍卫见此,要拔刀,被傅临下意识制止。

须臾,那孩子就上了前,重重跪下,叩首,“望公子为我父亲下葬。”

他抬首,乌黑的眼珠紧紧盯着傅临,执拗,“公子的大恩大德,我铭记在心,必将万死不辞。”

这话说得极其严重怪异,但他是个死了父亲的孩子,听着便也没那么突兀了。

傅临看着林卿言,他在那双水润的眸中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垂眼,没应声,反而将那扇尖轻抵了跪着之人尖俏的下颌。

“你为何笃定我会帮你?”

林卿言不卑不亢,不躲不闪,只是这么看着傅临。

实话实说一样,“不笃定,我只是尝试。”

傅临便笑了,微撤扇尖,尾音逗人一样,“那可惜了,我并不想帮你。”

林卿言却道:“你会。”

傅临歪头看他,手上捻了扇柄在转,“你不是不笃定吗?”

林卿言看着他,却问:“公子知晓我为何选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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