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憧憧烛影

出了冷宫,林卿言非常不想信邪。

傅家人怎么可能一个温和善良一个软弱怯懦?

这和他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凝着眉眼沉思,他突然想起来了三殿下傅时。

往常在宫道上见到傅时,也仅仅只是点头之交。

大致一看,端的是金质玉相。

但细想来,还真没有深入了解过。

若是傅家都是诸如傅晏傅妄之流,傅时也徒有其表。

那他做事,想来会方便许多。

可若因此就看走眼吃了大亏,林卿言也不是很想体验。

他只有这一次机会,行差踏错半步,便是含恨终身。

这么想着,林卿言决定,往后若有机会,便在不惹怀疑的情况下,细细探听一下傅时。

虽宫里朝上都传他德行端庄出类拔萃,但实际如何,还是要亲自探看一番才好。

想定了,清理头脑,林卿言便也不愿过多烦恼。

天色昏黑,林卿言来时没提灯。

此刻,神思松懈一时懒散,也不想去提灯,就这么借着石灯里的烛火行走。

一想到回去又要见到近来越发难缠的傅临,林卿言的思绪就有些惫懒厌烦。

缓缓沿着小道走,倒也不急着回去了。

草木生长繁茂,挡了许多光。

小道另一头,急匆匆行来一个小太监。

他提着灯走得飞快,林卿言本想避让,却见那小太监借着光瞄了他一眼。

飞速行了礼后,疾步而去。

林卿言一顿,止步回首。

那小太监却似是以为他们相隔足够远了,不由嘀咕啐了一口。

“真倒霉,遇见这不知道哪儿来的妖言惑主的煞星。”

林卿言忽而笑了。

他短短一年有余就升得如此之快,巴结他的有之。

更多的,却是看不起和嫉妒他,急迫地想要看他摔个跟头的人。

这样的言论,林卿言经手下人汇报听过看过的不知凡几。

堵不如疏,他向来是不愿多理会这些犬吠的。

但今晚不知为何,林卿言起了点杀心。

他仰头看那被云层掩映的黯淡月光,慢悠悠地想。

许是,此时他手中无灯,而那太监手中有灯罢。

他想要灯,便只有从那太监手里取了。

那太监不喜他,那他只有杀了那太监了。

总之,林卿言弯着笑地叫住了那小太监,“站住。”

清脆的声音很轻,却在空寂小道上显得格外响亮。

尚带稚嫩,却宛若厉鬼索魂。

那小太监想装作没听见都难。

惊震后汗涔涔地转了身,小太监终于感到了后怕。

他僵硬着膝盖砰地一声跪下,心惊胆战。

“言公公有何要事?小的必万死不辞。”

话倒是漂亮。

可这人……

林卿言笑着点了头,却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在越发的压力下,他才缓声道:“这天太黑了,我想要盏灯。”

峰回路转,小太监立即松了口气,想着自己的嘀咕怕是还没被这妖人听去。

当刻双手谄媚地举起了灯,陪笑道:“此等小事,公公早说,这灯如今就不在小的手上了。”

还怪我咯?

林卿言还是看着他笑,却没接,只是道:“这灯看起来有些脏了,适值不远处有处池水……”

未言尽,自作聪明逃过一劫的小太监已经点头哈腰道:“小的这就去池边洗洗,您在这边等着小的,小的很快就来。”

实则心里骂林卿言好糊弄的同时,看着手中干干净净的灯笼。

又骂林卿言吹毛求疵没事找事。

小太监走了,林卿言却没在原地等。

反而静了片刻后,无声跟上了他。

掩在林木间,林卿言寂宁地看那小太监蹲在池边细致洗着灯身,骂骂咧咧。

“洗灯!真亏他想得出来,也不知道谁教的他,这不是故意刁难我吗!反正这活也麻烦,倒不如让他等久些!”

池边寂静,除了水声便只有这小太监的抱怨声了。

闻言,林卿言一笑,无声凑近了他。

他轻飘飘地道:“你是在说我吗?”

他……他……!

小太监听出来了,却脊背僵直,不敢回首。

便又听林卿言继续轻柔道:“不回头看看我是谁吗?”

小太监登时眼睛瞪大,尖叫一声,急剧站起。

可他离池边太近,泥土湿润,身后站着林卿言,他还下意识退后,就这么。

“噗通”一声,掉下去了。

灯笼落地。

小道寂静,逐渐响起哗啦的落水声和咕咚的呛水声。

真不经吓。

林卿言略带嫌弃地乜他一眼,又俯身捡起落地的灯杆,就这么守在岸边,冷眼看着他挣扎。

林卿言不去救他,却总在小太监快浮上来时,轻飘飘地用那杆灯推他一把。

那太监一浮出水面,就急慌叫喊着,却都被林卿言给打断了闷进水里,“我是……我是……”

管你什么人。

又一次戳开那小太监,林卿言托着腮意兴阑珊。

真没意思。

良久后,水里终于没了生息。

林卿言看了看手中早已熄灭的灯烛,有些惋惜。

灭了。

就没用了。

而后,向水里一扔。

那灯也沉沦。

淡定理着衣袖,林卿言转身,丝毫没有杀了人后该有的丁点儿额外情绪。

流离失所一年,盛京求生一年,宫中向上爬一年。

他能活到现在,便早已明白,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宫中本就是人命堆起来的炼狱,在这里谈退让心善,是活得不耐烦了找死呢。

依那小太监的性子,今日不由林卿言来杀,也总有一日由其他人来杀。

他今天就做个好事,提前结束他苦痛的一生。

谁让他心善。

林卿言若无其事抬脚欲走,却僵住了。

转身,林卿言看见那草木中还立着一个人。

眉眼冷淡,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是傅时。

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了。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了。

林卿言眸底划过一丝阴霾,他是想见见傅时,但绝不会是现在这种情景。

但很快,林卿言调节好情绪后,扬了个得体的笑,向傅时行了个礼,便要如常离开。

暂且相安无事最好。

傅时看着夜色里的人。

一双腕纤细柔弱,丝毫不见方才兵不血刃杀人时的冷漠无情和强硬散漫。

就连面目也是冷清温驯,低眉顺眼。

却淡极生艳。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