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雪地抛锚
雪停后的第三天，背阴处还留着冰壳子。
工程处有批测绘仪器要从城西仓库运回来，孙科长把任务派给了周厉：“你开车稳，带小沈去，正好他要的那套进口绘图尺到了，一块领回来。”
吉普车开出大院时，沈清舟还在翻那本新借的《机械原理》，看得津津有味。
周厉瞥他一眼：“车上别看书，不嫌晃悠啊。”
“晓得了。”沈清舟合上书，看向窗外。
雪后的北京有种洗过的干净，天空是那种冷冽的蓝，阳光照在残雪上，晃得人眯眼。
车子开出城区，上了往西山方向的土路。
路上车少，两边都是光秃秃的农田，远处能看见起伏的山峦轮廓。
开了大概四十分钟，经过一段下坡路，前面是个弯道，弯道过去是条小河，现在河面结着冰，但靠近岸边的地方冰层薄，能看见底下黑沉沉的水。
“咦？”沈清舟坐直了，“前面有车停了。”
周厉放慢车速。
果然，弯道过去二十多米，一辆军绿色的嘎斯69吉普车斜歪在路边，右后轮陷在河岸边的冰泥里，半个轮子都淹了。
车旁边站着三个人，两个穿军装的正在使劲推车，另一个穿着呢子大衣、戴皮帽的老同志背着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周厉把车停在安全距离外，对沈清舟说：“你在车上。”
“我下去看看。”沈清舟已经开门跳下去了。
走近了才看清，那辆嘎斯69的右后轮不是简单陷进去，轮子还在空转，但车就是不动，而且越转轮子陷得越深，冰泥溅得老高。
推车的两个年轻军人累得满头大汗，其中一个说：“首长，要不我们还是等人来吧？这轮子好像卡死了……”
“等？等谁？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等到什么时候！”老同志声音洪亮，带着股不怒自威的劲儿。
沈清舟蹲下身，仔细看那个轮子。
轮子转动时，他听到一种不正常的“嘎吱”声，很轻微，但规律。
他又看了看车身的倾斜角度和地面的冰层状况。
不是单纯打滑……是半轴或者差速器出问题了，硬推会把齿轮打烂，到时候真走不了了。
周厉也走了过来，先向那位老同志敬了个礼，虽然不认识，但看气质和呢子大衣的料子，至少是个师级干部。
老同志摆摆手：“免了免了，同志，你们有拖车绳没？”
“有。”周厉说，但没急着去拿，而是看向沈清舟，“看出什么了？”
沈清舟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雪沫子，先对老同志礼貌地说：“首长好！这车不能硬拖，右后传动可能卡住了，硬拖会损坏差速器。”
老同志这才正眼看他：“你懂车？”
“在工程处接触过机械原理。”沈清舟说得谦虚，然后转向周厉，“得把车尾抬起来，让驱动轮离地，再用咱们的车牵引前轮，把车整体拉出来！但需要个支撑点，这地面太软。”
老同志旁边一个参谋模样的军人开口：“我们试过千斤顶，地面吃不住力，一顶就往下陷。”
沈清舟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路边几棵枯树上。
“用木头。”他说，“砍几根粗枝，垫在千斤顶下面，分散压力，再找几根长点的，搭个临时杠杆，辅助抬车尾。”
“你会弄？”周厉问。
“原理上会。”沈清舟看向那两个推车的战士，“需要两位同志帮忙。”
老同志大手一挥：“听他的！小王，小李，配合这位小同志！”
周厉从自己车上拿下工具箱和拖车绳。
沈清舟指挥着两个战士，用随车斧砍了三根碗口粗的枯树枝，削平了当垫板。
又找了两根更长的树干，准备当杠杆。
千斤顶垫上木板后，果然稳当了。
沈清舟让战士慢慢摇千斤顶，自己趴在冰冷的地上，侧头观察车轮和车底的状况。
“慢点……好，停！”他伸手摸了摸传动轴附近，“就是这里，有异常摩擦。”
车尾被抬起了三十多公分。
沈清舟又指挥把两根长树干从车底穿过去，一头垫石头，一头让人压着，形成个简易杠杆系统，分担千斤顶的负荷。
“周厉，可以拖了。”沈清舟站起来，手上都是黑油和泥，“慢速，匀速拉，我喊停就停。”
周厉点头，回自己车上，挂上拖车绳。绳子绷紧，吉普车缓缓移动。
沈清舟蹲在陷坑边盯着，随时准备喊停。
整个过程很慢，但稳。
两分钟后，那辆嘎斯69的四个轮子全都回到了硬实路面上。
“熄火！”沈清舟喊道。
驾驶座的战士赶紧熄了火。
沈清舟又趴下去听了听，然后对周厉说：“好了！但车暂时不能开，右后半轴有问题，得回去检修。”
老同志一直背着手在旁边看，这时才走过来，上下打量沈清舟：“小同志，哪个单位的？叫什么名字？”
沈清舟立正：“报告首长，军区工程处技术员，沈清舟。”
“工程处的？”老同志有些意外，“怎么对车这么熟？”
“学过理论，平时也爱琢磨。”沈清舟答得滴水不漏。
他总不能说上辈子刷过无数汽车维修视频吧。
老同志点点头，又看向周厉：“你是他领导？”
“作训处参谋，周厉！今天和沈清舟同志出来执行运输任务。”
“周厉……”老同志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想起什么，“全军大比武，特种科目第一那个周厉？”
“是。”周厉回答简单。
老同志笑了：“怪不得！强将手下无弱兵。”
他拍拍沈清舟的肩膀，“小沈同志，今天谢谢你了！办法土，但管用，关键是脑子清楚。”
他又对随行参谋说：“记住这个名字，工程处沈清舟，回头写个情况说明，我给工程处孙科长打个电话，得表扬表扬。”
参谋赶紧记下。
老同志的车暂时开不了，周厉用他们的电台联系了附近的部队单位派人来修。
等救援的时候，老同志和周厉在路边聊了几句，沈清舟则在检查那辆嘎斯69的具体问题。
“半轴齿轮磨损，缺油，加上天冷，就卡死了。”
沈清舟对参谋说，“回去得换零件，顺便把差速器油都换了。”
参谋连连点头：“记下了记下了！小沈同志你真专业。”
回去的路上，沈清舟坐在副驾，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忽然笑起来。
“笑什么？”周厉问。
“没啥。”沈清舟说，“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搁以前在重庆，我哪想过自己能趴雪地里修车。”
“那个首长，”沈清舟又问，“你认识？”
“不认识。但看车牌和随行配置，应该是师一级的领导，可能刚开完会回来。”周厉说。
“你给他留的印象不错。”
“真的？”沈清舟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撇嘴，“不会回头真给孙科长打电话吧？我可不想被当典型。”
“由不得你。”周厉嘴角微弯，“今天这事，肯定会上简报。”
沈清舟“啊”了一声，瘫在座椅上。
过了一会儿，他又想起什么：“对了，咱们要拉的仪器还没拉呢。”
“衣服湿了先回去，下午再来。”
“哦。”
车子开回工程处，已经快中午了。
两人刚下车，孙科长就匆匆从楼里出来，看见他们，表情有点微妙。
“你俩可以啊。”孙科长说，“出去一趟，救了张副师长的车？”
沈清舟和周厉对视一眼，那位老同志果然是师级干部。
“张副师长刚给我打电话了，把你沈清舟好一顿夸，说咱们工程处藏龙卧虎。”孙科长看着沈清舟，眼里有赞许也有疑惑，“你小子，什么时候对车这么在行了？”
沈清舟摸摸鼻子：“书上看的，瞎琢磨。”
“瞎琢磨能琢磨到首长心里去？”孙科长摇摇头，“行了，回去休息吧！下午别忘了去拉仪器。”
午饭时，沈清舟在食堂听到有人议论上午的事。
版本已经传成了“沈清舟徒手把师长的车从冰河里扛了出来”。他听得哭笑不得，端着饭盒躲到角落去了。
周厉端着饭盒在他对面坐下：“出名了。”
“别说了。”沈清舟苦着脸，“我现在就想赶紧把仪器拉回来，然后躲在工作室画图，谁也别来找我。”
“躲不掉。”周厉夹了块红烧肉给他，“张副师长记住了你的名字，以后有类似的事，可能还会找你。”
沈清舟抬头看他：“真的假的？”
“真的。”周厉说，“在部队，被首长记住名字是好事。”
沈清舟想了想，忽然笑了：“那你呢？你也被记住了吧？大比武第一。”
“嗯。”周厉没否认，“所以今天这事，不奇怪。”
吃完饭，两人又开车去仓库，这回顺顺利利，没再遇到抛锚的车。
回来的路上，沈清舟抱着那套新领的进口绘图尺，像抱着宝贝。
工程处有批测绘仪器要从城西仓库运回来，孙科长把任务派给了周厉：“你开车稳，带小沈去，正好他要的那套进口绘图尺到了，一块领回来。”
吉普车开出大院时，沈清舟还在翻那本新借的《机械原理》，看得津津有味。
周厉瞥他一眼：“车上别看书，不嫌晃悠啊。”
“晓得了。”沈清舟合上书，看向窗外。
雪后的北京有种洗过的干净，天空是那种冷冽的蓝，阳光照在残雪上，晃得人眯眼。
车子开出城区，上了往西山方向的土路。
路上车少，两边都是光秃秃的农田，远处能看见起伏的山峦轮廓。
开了大概四十分钟，经过一段下坡路，前面是个弯道，弯道过去是条小河，现在河面结着冰，但靠近岸边的地方冰层薄，能看见底下黑沉沉的水。
“咦？”沈清舟坐直了，“前面有车停了。”
周厉放慢车速。
果然，弯道过去二十多米，一辆军绿色的嘎斯69吉普车斜歪在路边，右后轮陷在河岸边的冰泥里，半个轮子都淹了。
车旁边站着三个人，两个穿军装的正在使劲推车，另一个穿着呢子大衣、戴皮帽的老同志背着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周厉把车停在安全距离外，对沈清舟说：“你在车上。”
“我下去看看。”沈清舟已经开门跳下去了。
走近了才看清，那辆嘎斯69的右后轮不是简单陷进去，轮子还在空转，但车就是不动，而且越转轮子陷得越深，冰泥溅得老高。
推车的两个年轻军人累得满头大汗，其中一个说：“首长，要不我们还是等人来吧？这轮子好像卡死了……”
“等？等谁？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等到什么时候！”老同志声音洪亮，带着股不怒自威的劲儿。
沈清舟蹲下身，仔细看那个轮子。
轮子转动时，他听到一种不正常的“嘎吱”声，很轻微，但规律。
他又看了看车身的倾斜角度和地面的冰层状况。
不是单纯打滑……是半轴或者差速器出问题了，硬推会把齿轮打烂，到时候真走不了了。
周厉也走了过来，先向那位老同志敬了个礼，虽然不认识，但看气质和呢子大衣的料子，至少是个师级干部。
老同志摆摆手：“免了免了，同志，你们有拖车绳没？”
“有。”周厉说，但没急着去拿，而是看向沈清舟，“看出什么了？”
沈清舟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雪沫子，先对老同志礼貌地说：“首长好！这车不能硬拖，右后传动可能卡住了，硬拖会损坏差速器。”
老同志这才正眼看他：“你懂车？”
“在工程处接触过机械原理。”沈清舟说得谦虚，然后转向周厉，“得把车尾抬起来，让驱动轮离地，再用咱们的车牵引前轮，把车整体拉出来！但需要个支撑点，这地面太软。”
老同志旁边一个参谋模样的军人开口：“我们试过千斤顶，地面吃不住力，一顶就往下陷。”
沈清舟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路边几棵枯树上。
“用木头。”他说，“砍几根粗枝，垫在千斤顶下面，分散压力，再找几根长点的，搭个临时杠杆，辅助抬车尾。”
“你会弄？”周厉问。
“原理上会。”沈清舟看向那两个推车的战士，“需要两位同志帮忙。”
老同志大手一挥：“听他的！小王，小李，配合这位小同志！”
周厉从自己车上拿下工具箱和拖车绳。
沈清舟指挥着两个战士，用随车斧砍了三根碗口粗的枯树枝，削平了当垫板。
又找了两根更长的树干，准备当杠杆。
千斤顶垫上木板后，果然稳当了。
沈清舟让战士慢慢摇千斤顶，自己趴在冰冷的地上，侧头观察车轮和车底的状况。
“慢点……好，停！”他伸手摸了摸传动轴附近，“就是这里，有异常摩擦。”
车尾被抬起了三十多公分。
沈清舟又指挥把两根长树干从车底穿过去，一头垫石头，一头让人压着，形成个简易杠杆系统，分担千斤顶的负荷。
“周厉，可以拖了。”沈清舟站起来，手上都是黑油和泥，“慢速，匀速拉，我喊停就停。”
周厉点头，回自己车上，挂上拖车绳。绳子绷紧，吉普车缓缓移动。
沈清舟蹲在陷坑边盯着，随时准备喊停。
整个过程很慢，但稳。
两分钟后，那辆嘎斯69的四个轮子全都回到了硬实路面上。
“熄火！”沈清舟喊道。
驾驶座的战士赶紧熄了火。
沈清舟又趴下去听了听，然后对周厉说：“好了！但车暂时不能开，右后半轴有问题，得回去检修。”
老同志一直背着手在旁边看，这时才走过来，上下打量沈清舟：“小同志，哪个单位的？叫什么名字？”
沈清舟立正：“报告首长，军区工程处技术员，沈清舟。”
“工程处的？”老同志有些意外，“怎么对车这么熟？”
“学过理论，平时也爱琢磨。”沈清舟答得滴水不漏。
他总不能说上辈子刷过无数汽车维修视频吧。
老同志点点头，又看向周厉：“你是他领导？”
“作训处参谋，周厉！今天和沈清舟同志出来执行运输任务。”
“周厉……”老同志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想起什么，“全军大比武，特种科目第一那个周厉？”
“是。”周厉回答简单。
老同志笑了：“怪不得！强将手下无弱兵。”
他拍拍沈清舟的肩膀，“小沈同志，今天谢谢你了！办法土，但管用，关键是脑子清楚。”
他又对随行参谋说：“记住这个名字，工程处沈清舟，回头写个情况说明，我给工程处孙科长打个电话，得表扬表扬。”
参谋赶紧记下。
老同志的车暂时开不了，周厉用他们的电台联系了附近的部队单位派人来修。
等救援的时候，老同志和周厉在路边聊了几句，沈清舟则在检查那辆嘎斯69的具体问题。
“半轴齿轮磨损，缺油，加上天冷，就卡死了。”
沈清舟对参谋说，“回去得换零件，顺便把差速器油都换了。”
参谋连连点头：“记下了记下了！小沈同志你真专业。”
回去的路上，沈清舟坐在副驾，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忽然笑起来。
“笑什么？”周厉问。
“没啥。”沈清舟说，“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搁以前在重庆，我哪想过自己能趴雪地里修车。”
“那个首长，”沈清舟又问，“你认识？”
“不认识。但看车牌和随行配置，应该是师一级的领导，可能刚开完会回来。”周厉说。
“你给他留的印象不错。”
“真的？”沈清舟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撇嘴，“不会回头真给孙科长打电话吧？我可不想被当典型。”
“由不得你。”周厉嘴角微弯，“今天这事，肯定会上简报。”
沈清舟“啊”了一声，瘫在座椅上。
过了一会儿，他又想起什么：“对了，咱们要拉的仪器还没拉呢。”
“衣服湿了先回去，下午再来。”
“哦。”
车子开回工程处，已经快中午了。
两人刚下车，孙科长就匆匆从楼里出来，看见他们，表情有点微妙。
“你俩可以啊。”孙科长说，“出去一趟，救了张副师长的车？”
沈清舟和周厉对视一眼，那位老同志果然是师级干部。
“张副师长刚给我打电话了，把你沈清舟好一顿夸，说咱们工程处藏龙卧虎。”孙科长看着沈清舟，眼里有赞许也有疑惑，“你小子，什么时候对车这么在行了？”
沈清舟摸摸鼻子：“书上看的，瞎琢磨。”
“瞎琢磨能琢磨到首长心里去？”孙科长摇摇头，“行了，回去休息吧！下午别忘了去拉仪器。”
午饭时，沈清舟在食堂听到有人议论上午的事。
版本已经传成了“沈清舟徒手把师长的车从冰河里扛了出来”。他听得哭笑不得，端着饭盒躲到角落去了。
周厉端着饭盒在他对面坐下：“出名了。”
“别说了。”沈清舟苦着脸，“我现在就想赶紧把仪器拉回来，然后躲在工作室画图，谁也别来找我。”
“躲不掉。”周厉夹了块红烧肉给他，“张副师长记住了你的名字，以后有类似的事，可能还会找你。”
沈清舟抬头看他：“真的假的？”
“真的。”周厉说，“在部队，被首长记住名字是好事。”
沈清舟想了想，忽然笑了：“那你呢？你也被记住了吧？大比武第一。”
“嗯。”周厉没否认，“所以今天这事，不奇怪。”
吃完饭，两人又开车去仓库，这回顺顺利利，没再遇到抛锚的车。
回来的路上，沈清舟抱着那套新领的进口绘图尺，像抱着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