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除夕岗

【景堂之,祝大家身体健康,财源广进!除夕快乐,阖家团圆!】

【新的一年该上岸的上岸,所有的都心想事成,新年快乐。】

腊月三十。

沈清舟早上醒得早,屋里比平时安静,旁边的床铺已经空了。

他躺着盯了会儿天花板。

窗外没有风,天是干净的灰蓝色。

今天是除夕。

早饭时食堂比往常热闹。

老班长把蒸笼抬到窗口,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每人多给一个。

墙上贴了新的红纸,写着“欢度春节”四个字,墨汁还没干透。

“周队长呢?”老黑叔端着粥坐过来。

“上午岗。”沈清舟咬了口馒头。

“下午换谁?”

“还是他。”

老黑叔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再问。

沈清舟也没解释。

周厉昨晚说的,二十点到二十四点的岗他包了。

沈清舟知道,周厉就是不想让别人在大年夜蹲雪窝子,这个人就是这样…说不转。

上午沈清舟去了洞里,实验段数据今天满六天,保温效率稳定在七十九点五上下,温差曲线平滑。

他把最后一组数据记在本子上,又盯着仪表盘看了五分钟。

明天跑完第七天,就能正式出结论。

老黑叔带着几个人在清理作业面,准备年后主洞推广施工。

洞里机器声不大,工人们说话都压着嗓子,像是怕惊着这难得的安静。

“沈工,今晚年夜饭,你来不来食堂?”小李凑过来。

“来。”

“那周队长呢?听说他值岗。”

“晚点来。”沈清舟把笔记本合上,“我给他端过去。”

小李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下午三点,沈清舟回宿舍睡了一觉。

醒来时屋里暗了,炉火烧得很旺,炕是热的。

五点,食堂开饭。

年夜饭比想象中丰盛。

红烧肉、炖鸡、酸菜白肉,还有一大盆饺子馅,现包现煮。

老班长系着围裙站在案板前,手上沾满面粉,嘴里吆喝着排队的别急。

沈清舟打了两个饭盒,一个装菜,一个装饺子。

饺子刚出锅,烫手,他用棉垫裹了两层,抱在怀里往西侧哨位走。

雪停了。

天已经全黑,基地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远处林海是一片沉默的墨色,偶尔有积雪从枝头滑落的闷响。

哨位在土坡上,雪坯垒的半人多高,外面罩着白色伪装网。

沈清舟走近时,暗处伸出半个身影。

周厉裹着白色伪装服,脸上涂了防冻膏,在雪光下泛着淡淡的油亮。

他看见沈清舟,没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露出哨位里那块铺了干草的位置。

沈清舟蹲进去,把饭盒放下。

“饺子,酸菜猪肉的。”

周厉接过来,打开。

热气往上冒,很快被零下二十多度的空气凝成白雾。

他没急着吃,先把棉手套摘了,露出冻得发红的手指。

沈清舟看见了,从兜里掏出冻疮膏,挖了一坨慢慢搓开,手搓热了包住周厉的大手,动作很慢。

两个人就那样蹲在雪坯里,一个帮着搓手,一个盯着对方的脸。

过了半晌,周厉拿起筷子,夹了个饺子。

“吃了?”

“没。”沈清舟也夹了一个。

两个人把一饭盒饺子分完,谁都没说话。

吃完,周厉把饭盒盖上,放在脚边。

他重新戴上手套,目光投向远处黑沉沉的林海。

“今晚有月亮就好了。”沈清舟说。

“有。”周厉抬下巴。

云层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一道缝,冷白的月光斜斜洒下来,把雪地照成淡银色。

林海边缘的轮廓清晰起来,像刀裁的剪纸。

沈清舟看着那片月光,忽然叹了一下。

“叹什么气!”

“没什么。”沈清舟把围巾往上拉,“就是看你大年三十蹲雪窝子,有点心疼。”

周厉看着他:“对不起啊!今年没能陪你好好过年!”

过了一会儿,他说:“还有你不是来了吗!”

沈清舟侧头看他,他把围巾解下来,绕到周厉脖子上,一圈,两圈,打了个结。

围巾上还带着体温。

“不冷。”周厉说。

“老子数到三!你戴不戴!”沈清舟把手缩回袖子里,“戴着,我心疼你。”

周厉没再说话。

八点十五分。

一声重响。

声音是从洞里传来的,像什么东西塌了。

沈清舟猛地站起来,周厉已经抓起枪。

对讲机里刺啦一声,然后是小李变了调的喊声:

“周队长!实验段——实验段塌了!老黑叔他们还在里面!”

沈清舟脑子里嗡地一下。

他没等周厉,拔腿就往洞口跑。

雪地很滑,他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冻硬的雪壳上,爬起来继续跑。

周厉追上来,一把拽住他胳膊。

“慢点。”声音压得很低,“小心些。”

沈清舟没理他,甩开手,继续跑。

洞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吴副总工从指挥部方向快步过来,脸色铁青。

“几个人?”

“老黑叔,还有大刘、小孙。”技术员小李声音发颤,“三个,换班前进去的,说是最后检查一遍支护……”

“塌了多少?”

“实验段中段,大概四米!预制板垮了,顶上岩层也下来了。”

沈清舟挤到最前面。

实验段入口还在,往里五米处被碎石和断裂的混凝土板堵死。

他蹲下,手电往塌方体缝隙里照,能看见里面还有空间,但被堵死了。

“老黑叔!”他喊。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遍。

缝隙深处传来敲击声。

很闷,一下,两下,三下。

活着。

沈清舟站起来,转向吴副总工。

“我要进去。”

“救援队马上到——”

“来不及。”他的声音很平,“塌方量不大,人工清理需要时间,侧面通风管道通不进人,但可以送水和空气,正面的碎石我来看,哪块能挪、哪块不能挪,现场没人比我更清楚。”

他看着吴副总工。

“让我进去。”

吴副总工沉默了三秒。

“给他安全帽和绳索。”

沈清舟低头系安全绳,手很稳,一个结一个结,拉紧。

周厉站在他身后,眼神里的担心都藏不住了,但他没说话!

只是在沈清舟系完最后一个结时,伸手把那根绳子又拉了一遍。

然后他从腰后抽出那支备用手电,塞进沈清舟大衣内侧口袋。

“照路。”他说。

沈清舟抬头看他,周厉的脸在应急灯光下半明半暗,月光已经没了,云层重新合拢,开始飘细碎的小雪。

他转身,钻进洞口。

里面比想象的黑。

手电光切开碎石和尘土,照出断裂的预制板断面。

钢筋翘着,混凝土碎块堆成不规则的斜面,沈清舟蹲下,一块一块看,手指摸过每道裂缝。

他把能搬的碎石搬开,堆到身后。

敲击声越来越清晰,三下一停,三下一停。

“老黑叔!”他又喊。

“沈工……”这回有声音了,又闷又沙哑,“我们三个都在,没大事!大家都能动。”

“等着,我进来。”

他把一块四十多斤的混凝土块挪开,侧身挤进刚够一人的缝隙。

身后有动静,沈清舟回头。

周厉蹲在洞口,身体挡住了外面大部分光。

他手里拿着另一支手电,帮沈清舟照亮塌方体深处。

他没说跟着进去就蹲在那里,像雪坯哨位里一样安静。

手电光很稳。

沈清舟转回头,继续往里爬。

碎石擦过大衣的嘶啦声,自己的喘息声,身后那道一直没移开的光。

他爬进塌方体另一侧,手电照到三张沾满灰土的脸。

老黑叔靠在岩壁上,左手按着右臂,血迹从指缝渗出来。

大刘和小孙蜷在他旁边,看见光,眼睛都红了。

“沈工……”

“别说话。”沈清舟蹲下检查老黑叔的胳膊,“能动吗?”

“能动,就是划了个口子。”

沈清舟撕开衬衣下摆,把伤口扎紧。

“外面还有多少?”

“四米左右。”沈清舟把手电放好,“碎石为主,有一块大的,需要从侧面清。”

“我帮你。”

“你待着。”

老黑叔没说话,用没伤的那只手撑住岩壁,站了起来。

沈清舟看了他一眼。

“行。”他说,“大刘小孙,你俩把通风管往里拽,别让雪堵死。”

四个人在塌方体背面开始清。

时间变得模糊,也许二十分钟,也许更久。

沈清舟只知道手电光从洞口那道缝隙一直没断过。

他每回一次头,都能看见那束光。

打通的时候是十点二十三分。

第一块碎石被搬开,露出洞口那头的灯光和人影。

周厉还蹲在原处。

伪装服上落了一层薄雪,眉毛和睫毛结着白霜。

他看见沈清舟的脸从洞口露出来,没说话。

只是把那束光照得更稳了些。

沈清舟把老黑叔扶出去,又回身拉大刘和小孙。

三个都出来时,他才发现自己手在抖。

周厉走过来。

他把那支备用手电从沈清舟大衣口袋里抽出来,关掉,塞回自己腰后。

然后他低头,把沈清舟散开的围巾重新绕好,一圈,两圈,打了个结。

手指在沈清舟下颌边停了很久。

温度。

零下二十多度的雪夜里,那点温度烫得像烙铁。

“回去。”周厉说,“指挥部要问情况。”

沈清舟点头。

他转身往指挥部走,走了两步,回头。

周厉还站在原地。

雪落在他肩头、帽檐、围巾边缘。

那是沈清舟的围巾,深灰色,软和,现在绕在周厉脖子上。

他没说话,周厉也没说。

只是那束光,一直照着沈清舟脚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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