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拿到父亲遗物

两人往公社大院走。

路上,沈清舟忍不住问:“周大哥,你……你们北京人,是不是都不吃辣?”

周厉脚步顿了顿:“看人。”

“那你……”

“我父亲是山东人,母亲是北京人。”周厉说,“家里吃饭,偏咸鲜口。”

怪不得…… 沈清舟心里明白了,这是第一次被川渝辣度正面冲击啊。

他忽然有点同情这位京爷了。

到了公社大院,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沈清舟眼尖,看见沈大富和王春花也在,站在院子角落,脸色灰败。

还有几个公社干部模样的人,正在说话。

周厉走过去,掏出证件和文件:“我是周厉,昨天预约的。”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赶紧迎上来:“周同志!我是公社刘主任,昨天接到县里电话了。这边请,这边请!”

他引着周厉和沈清舟进了办公室。

屋里已经摆好了桌子,两边各摆了几把椅子。沈大富和王春花也被叫了进来,坐在对面。

气氛很严肃。

刘主任清了清嗓子:“周同志,沈大富同志,今天这个会,主要是核实沈建国烈士抚恤金的使用情况。公社方面,我们调取了当年的发放记录。”

他拿出一本厚厚的账册,翻开:“七一年六月,抚恤金一千元整,经由县民政局拨到公社,七月二日,沈大富同志签领。”

又翻一页:“七一年七月起,每月八元烈士子女生活补助,按月发放,沈大富同志按月签领。截止今年十月,共七十六个月,合计六百零八元。”

他抬头看向沈大富:“这些,沈大富同志,你承认吧?”

沈大富低着头,声音干涩:“承认……”

“那好。”刘主任转向周厉,“周同志,您昨天提供的沈大富同志的私人账本,我们也看了。上面的开支记录……确实与抚恤金用途不符。”

他顿了顿,语气严厉起来:“沈大富同志,你是生产队会计,应该知道政策!烈士抚恤金是专款专用,必须用在遗孤身上!你看看你这账本,盖房、买车、买缝纫机……哪一样是沈青用的?!”

王春花急了:“刘主任!我们养他这么大,不要花钱啊?!”

“花钱?”刘主任冷笑,“花多少钱?你们一家三口,加上沈青,四口人。沈青这些年吃穿用度,你们给我算算,能花掉一千六百块钱?!”

他拍出一张纸:“我让会计粗略算过了!按公社最低生活标准,一个半大孩子,一年口粮一百五十斤粗粮,五十斤细粮,折合四十块钱!穿衣一年两身,十块钱!其他杂费算十块!一年六十块顶天了!六年多,四百块!”

他看着沈大富:“就算你往高了算,六百块够不够?剩下那一千块钱呢?!”

沈大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王春花还想撒泼,被刘主任一个眼神瞪了回去:“王春花同志!我警告你,今天这是正式调查!你要是再闹,我就叫民兵来!”

王春花瘪了瘪嘴,不敢吭声了。

沈清舟坐在周厉旁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爽! 他心里乐开了花,算得好!就该这么算!

周厉全程没说话,只在刘主任说完后,才开口:“刘主任,那现在怎么处理?”

刘主任看向沈大富:“两条路。第一,三天内,把一千六百零八元全部退还。第二,我们报上去,按贪污烈士抚恤金处理,该法办法办。”

沈大富脸色惨白:“刘主任……三天……三天我实在凑不齐……”

“凑不齐就卖东西!”刘主任毫不客气,“你那三间新房,砖瓦木料都是新的,卖个三百块没问题!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该卖就卖!剩下的,写欠条,按月从你工资里扣!”

王春花“哇”一声哭出来:“不能卖房啊!那是我们一辈子的心血啊!”

“现在知道心血了?”刘主任拍桌子,“拿烈士的钱盖房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王春花的哭声。

沈清舟偷偷抬眼,看向周厉。

周厉正好也在看他,眼神平静,但似乎在问:你想怎么处理?

沈清舟愣了一下,然后明白周厉在让他做决定。

他咬了咬嘴唇,小声开口:“刘主任……房……能不能不卖?”

所有人都看向他。

沈清舟低着头,声音更小了:“那房子……是我爸的老宅基地……卖了,我爸就……就没根了……”

他说着,眼圈真的红了,这次不是装的。

原主的记忆里,那个破败的老屋,是父亲长大的地方。虽然现在被新房子占了,但那块地,是沈建国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点痕迹。

周厉的眼神深了些。

刘主任叹了口气:“青娃子,你心善。但他们欠你的钱……”

“可以写欠条。”沈清舟抬起头,眼神坚定起来,“按刘主任说的,房不卖,但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这些,折价卖了。剩下的,叔写欠条,按月还。”

他顿了顿,看向沈大富:“但是,账要算清楚。一千六百零八元,减去卖掉的东西折价,剩下的,连本带利,一分不能少。”

沈大富猛地抬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沈清舟别开视线:“还有……我爸的遗物,军功章,照片,信件……全部还给我。”

刘主任看向周厉:“周同志,您看……”

周厉点头:“可以。”

他看向沈大富:“今天之内,把东西清点出来,送到公社。自行车那些,公社帮忙找买家,折价。欠条当着刘主任的面写,按月从工资扣,扣完为止。”

沈大富嘴唇哆嗦着,最终,重重地低下头:“……要得。”

王春花还想说什么,被沈大富一把拉住。

事情就这么定了。

从公社出来时,已经快中午了。

阳光很好,驱散了清晨的雾气。

沈清舟走在周厉身边,手里捏着一张纸,是沈大富刚写的欠条,金额栏空着,等东西卖了再填。

还有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沈建国的遗物:一枚三等功奖章,几张褪色的照片,还有几封家信。

他抱得紧紧的。

周厉看了他一眼:“心里好受了?”

沈清舟愣了一下,点头:“嗯。”

顿了顿,又说:“周大哥……谢谢你。”

周厉没应这句,而是问:“接下来想去哪儿?”

沈清舟抬起头,看着他:“周大哥……你、你要走了吗?”

“暂时不走。”周厉说,“等事情处理完。”

“那……我能跟着你吗?”沈清舟问,声音有点紧张,“你说临时监护……监护到什么时候?”

周厉停下脚步,看着他。

少年仰着脸,眼睛清亮,带着点忐忑,又带着点期待。

阳光落在他脸上,苍白的面色好像好了些。

周厉想起那些鲜活的、暴躁的内心独白,想起他吃小面时满足的样子,想起他刚才说“我爸就沒根了”时发红的眼圈。

“你想跟着我?”他问。

沈清舟用力点头:“想!”

他心里狂喊,“金大腿不能放! 抱紧了才有出路!”

周厉嘴角扬起微微一笑了一下。

“那就跟着。”他转身继续往前走,声音随风飘过来:“先去吃饭。”

“这次,别点辣的。”

沈清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小跑着追上去:“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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