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归程
半年后。
七月底，林海绿了。
基地门口的落叶松抽满新枝，野草从雪底下钻出来，疯长到小腿高。
去年冬天那些白茫茫一片，现在全成了深深浅浅的绿。
沈清舟站在宿舍门口，看着老黑叔把最后一个箱子搬上卡车。
腿早好了，走路利索得很。
就是偶尔变天的时候，骨裂的地方还有点酸，周厉知道，比他自己还上心。
“沈工，你这箱子装的啥？死沉。”老黑叔抹了把汗。
“书。”沈清舟走过去，“还有图纸。”
“图纸带回去干啥？不是交了吗？”
“自己的。”沈清舟说，“半年来画的那些，带回去留着。”
老黑叔点点头。
他直起腰，看着沈清舟，忽然有点感慨。
“这一晃，半年就过去了。”
沈清舟没说话。
半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老黑叔的胳膊早好了，又能下洞掌钎。
大刘和小孙也活蹦乱跳的，见了他还叫“沈工”。
实验段正式用于主洞，三月份验收一次过。
吴副总工被抓后，新来的总工姓张，是个技术出身的老头，看了沈清舟的方案只说了一句话：“后生可畏。”
然后主动就按这个法子干了。
半年下来，进度比预期快了两个多月。
周厉从指挥部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手续办完了？”沈清舟问。
“嗯。”周厉把文件递给他，“你的也办好了。”
沈清舟接过来看了看调令，回北京军区工程处，下个月报到。
他心里有点复杂。
来的时候是冬天，走的时候是夏天。
半年。
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
老黑叔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周队长，你们这一走，啥时候还能见着？”
周厉看着他。
“不知道。”
老黑叔乐了：“你这人，说话还是这么实在。”
他转头看沈清舟。
“沈工，等以后有空了回来看看！夏天来，林子里凉快，我再带你看达子香。”
沈清舟点头。
“行。”
牙刷儿，达子香春天就开了，哪有大夏天看的！这黑叔，说话也实在。
中午食堂加菜。
老班长做了一大桌子，红烧肉、炖鸡、炒鸡蛋，还有一盘凉拌野菜，说是刚在林子里采的。
“来来来，都吃都吃。”老班长招呼着，“周队长，沈工，这一走不知道啥时候再见面，多吃点。”
沈清舟夹了一筷子野菜，有点苦，但又有点清香。
“这是蕨菜？”
“对的！蕨菜。”老班长说，“春天采的，腌到现在，正好吃。”
沈清舟又夹了一筷子。
心里：这东西重庆也有，但没腌着这么吃过。
周厉坐他旁边，把碗里的红烧肉夹了一块放他碗里。
沈清舟看了一眼。
“干啥？”
“你爱吃。”周厉说。
沈清舟愣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说过爱吃红烧肉？
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可能是哪次随口说的，这人记住了。
他没说话，低头把肉吃了。
吃完饭，老黑叔非要送他们到门口。
卡车已经发动了，后斗装着他们的行李，还有老班长塞的两大包干菜和腌肉。
老黑叔站在车边，看着沈清舟。
“沈工，保重。”
“黑叔也保重。”
老黑叔又看周厉。
“周队长，你也是。”
周厉点点头。
老黑叔忽然笑了，悄悄走到两人身边。
“你们俩有时候还是要注意些！别被有心之人发现那可了不得。”
沈清舟愣了一下。
“多谢，叔！知道了！”这句话说得语重心长，他还转头白了一眼周厉。
老黑叔没再多说，拍拍车门：“走吧，路上慢点。”
卡车缓缓开动。
沈清舟从后窗看出去，老黑叔还站在原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林海绿意里。
他忽然有点舍不得。
这半年，老黑叔教了他不少东西。
怎么认岩层走向，怎么看冻土纹路，怎么跟工人打交道。
还教他怎么画猪。
那只猪还在他本子最后一页，歪歪扭扭的，旁边还写着一行字：“黑叔赠。”
沈清舟笑了一下。
周厉在旁边看着他。
“笑什么？”
沈清舟摇头。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半年，挺好的。”
车开了三个小时，到了齐齐哈尔。
他们要在这儿换火车，先回北京。
车站还是那个车站，和半年前一样，月台上人来人往，卖东西的小贩推着车吆喝，烤地瓜、茶叶蛋、瓜子香烟。
周厉去买票，沈清舟在月台上等着。
旁边有个小孩在吃冰棍，吃得满嘴都是！他妈在旁边骂：“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
沈清舟看着，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刚来的时候。
那时候冷得跺脚，现在热得冒汗。
半年。
变化真大。
周厉拿着票回来。
“三个小时后发车。”
沈清舟点点头。
两人找了个阴凉地方站着。
沈清舟靠在柱子上，周厉站他旁边。
太阳很晒，月台上人声嘈杂，但沈清舟忽然觉得挺安静。
可能是要走了，心里反而定了。
“周厉。”
“嗯。”
“你说咱们还会回来吗？”
周厉看着他。
“想回来？”
沈清舟想了想。
“有点想。”
周厉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开口。
“那就回来。”
沈清舟看他。
“什么时候？”
周厉看着他。
“你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沈清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火车开动的时候，天快黑了。
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田野，又变成山林！太阳落下去，天边剩一抹橙红。
沈清舟靠窗坐着，看着外面发呆。
周厉坐他对面，手里拿着本书看。
车厢里人不多，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咣当，咣当。
沈清舟看了一会儿窗外，转头看周厉。
那人低着头看书，侧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硬朗。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去年冬天。
雪地里那支一直照着的手电。
碎石堆前疯了一样扒石头的背影。
卫生所里红着眼眶说“你他妈吓死我了”的声音。
还有那天晚上，额头抵着额头，嘴唇贴着嘴唇的温度。
他忽然有点想亲他。
但这儿是火车上。
沈清舟忍住了。
周厉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
“怎么了？”
沈清舟摇头。
“没。”
周厉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东西，沈清舟看懂了。
他也没忍住。
这人也是。
沈清舟笑了一下。
周厉看着他笑，嘴角也动了动。
没说话。
但沈清舟知道他在想什么。
回北京再说。
七月底，林海绿了。
基地门口的落叶松抽满新枝，野草从雪底下钻出来，疯长到小腿高。
去年冬天那些白茫茫一片，现在全成了深深浅浅的绿。
沈清舟站在宿舍门口，看着老黑叔把最后一个箱子搬上卡车。
腿早好了，走路利索得很。
就是偶尔变天的时候，骨裂的地方还有点酸，周厉知道，比他自己还上心。
“沈工，你这箱子装的啥？死沉。”老黑叔抹了把汗。
“书。”沈清舟走过去，“还有图纸。”
“图纸带回去干啥？不是交了吗？”
“自己的。”沈清舟说，“半年来画的那些，带回去留着。”
老黑叔点点头。
他直起腰，看着沈清舟，忽然有点感慨。
“这一晃，半年就过去了。”
沈清舟没说话。
半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老黑叔的胳膊早好了，又能下洞掌钎。
大刘和小孙也活蹦乱跳的，见了他还叫“沈工”。
实验段正式用于主洞，三月份验收一次过。
吴副总工被抓后，新来的总工姓张，是个技术出身的老头，看了沈清舟的方案只说了一句话：“后生可畏。”
然后主动就按这个法子干了。
半年下来，进度比预期快了两个多月。
周厉从指挥部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手续办完了？”沈清舟问。
“嗯。”周厉把文件递给他，“你的也办好了。”
沈清舟接过来看了看调令，回北京军区工程处，下个月报到。
他心里有点复杂。
来的时候是冬天，走的时候是夏天。
半年。
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
老黑叔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周队长，你们这一走，啥时候还能见着？”
周厉看着他。
“不知道。”
老黑叔乐了：“你这人，说话还是这么实在。”
他转头看沈清舟。
“沈工，等以后有空了回来看看！夏天来，林子里凉快，我再带你看达子香。”
沈清舟点头。
“行。”
牙刷儿，达子香春天就开了，哪有大夏天看的！这黑叔，说话也实在。
中午食堂加菜。
老班长做了一大桌子，红烧肉、炖鸡、炒鸡蛋，还有一盘凉拌野菜，说是刚在林子里采的。
“来来来，都吃都吃。”老班长招呼着，“周队长，沈工，这一走不知道啥时候再见面，多吃点。”
沈清舟夹了一筷子野菜，有点苦，但又有点清香。
“这是蕨菜？”
“对的！蕨菜。”老班长说，“春天采的，腌到现在，正好吃。”
沈清舟又夹了一筷子。
心里：这东西重庆也有，但没腌着这么吃过。
周厉坐他旁边，把碗里的红烧肉夹了一块放他碗里。
沈清舟看了一眼。
“干啥？”
“你爱吃。”周厉说。
沈清舟愣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说过爱吃红烧肉？
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可能是哪次随口说的，这人记住了。
他没说话，低头把肉吃了。
吃完饭，老黑叔非要送他们到门口。
卡车已经发动了，后斗装着他们的行李，还有老班长塞的两大包干菜和腌肉。
老黑叔站在车边，看着沈清舟。
“沈工，保重。”
“黑叔也保重。”
老黑叔又看周厉。
“周队长，你也是。”
周厉点点头。
老黑叔忽然笑了，悄悄走到两人身边。
“你们俩有时候还是要注意些！别被有心之人发现那可了不得。”
沈清舟愣了一下。
“多谢，叔！知道了！”这句话说得语重心长，他还转头白了一眼周厉。
老黑叔没再多说，拍拍车门：“走吧，路上慢点。”
卡车缓缓开动。
沈清舟从后窗看出去，老黑叔还站在原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林海绿意里。
他忽然有点舍不得。
这半年，老黑叔教了他不少东西。
怎么认岩层走向，怎么看冻土纹路，怎么跟工人打交道。
还教他怎么画猪。
那只猪还在他本子最后一页，歪歪扭扭的，旁边还写着一行字：“黑叔赠。”
沈清舟笑了一下。
周厉在旁边看着他。
“笑什么？”
沈清舟摇头。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半年，挺好的。”
车开了三个小时，到了齐齐哈尔。
他们要在这儿换火车，先回北京。
车站还是那个车站，和半年前一样，月台上人来人往，卖东西的小贩推着车吆喝，烤地瓜、茶叶蛋、瓜子香烟。
周厉去买票，沈清舟在月台上等着。
旁边有个小孩在吃冰棍，吃得满嘴都是！他妈在旁边骂：“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
沈清舟看着，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刚来的时候。
那时候冷得跺脚，现在热得冒汗。
半年。
变化真大。
周厉拿着票回来。
“三个小时后发车。”
沈清舟点点头。
两人找了个阴凉地方站着。
沈清舟靠在柱子上，周厉站他旁边。
太阳很晒，月台上人声嘈杂，但沈清舟忽然觉得挺安静。
可能是要走了，心里反而定了。
“周厉。”
“嗯。”
“你说咱们还会回来吗？”
周厉看着他。
“想回来？”
沈清舟想了想。
“有点想。”
周厉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开口。
“那就回来。”
沈清舟看他。
“什么时候？”
周厉看着他。
“你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沈清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火车开动的时候，天快黑了。
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田野，又变成山林！太阳落下去，天边剩一抹橙红。
沈清舟靠窗坐着，看着外面发呆。
周厉坐他对面，手里拿着本书看。
车厢里人不多，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咣当，咣当。
沈清舟看了一会儿窗外，转头看周厉。
那人低着头看书，侧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硬朗。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去年冬天。
雪地里那支一直照着的手电。
碎石堆前疯了一样扒石头的背影。
卫生所里红着眼眶说“你他妈吓死我了”的声音。
还有那天晚上，额头抵着额头，嘴唇贴着嘴唇的温度。
他忽然有点想亲他。
但这儿是火车上。
沈清舟忍住了。
周厉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
“怎么了？”
沈清舟摇头。
“没。”
周厉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东西，沈清舟看懂了。
他也没忍住。
这人也是。
沈清舟笑了一下。
周厉看着他笑，嘴角也动了动。
没说话。
但沈清舟知道他在想什么。
回北京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