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其实我也不喜欢你,我只是怕你。”

姜泽随的声音明明不高,语气又轻又淡,但傅锦驰仿佛觉得耳膜鼓动着,轰鸣声从四面八方包围住他。

姜泽随怕他。

这五个字在脑海里不断不断嗡鸣着。

傅锦驰耳膜鼓动着,心脏也在这白茫茫一片的轰鸣声中,茫然地、寂静地跳动着。

在傅锦驰的视野里,姜泽随转身,姜泽随一点一点离开他的视线。

或许是在姜泽随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或许是在姜泽随说出我们两清的那一刻。

也或许是在姜泽随出现在他眼前的那一瞬。

在那一瞬,关于他回答完华笙语的问题后,为什么心脏像被揪着,为什么觉得哪里不对,为什么觉得后悔的这个疑问,可能就已经有了答案。

那个答案叫做,他好像喜欢上姜泽随了。

不是上级对下级的欣赏,不是工作伙伴的喜欢,而是他觉得愚蠢的、恋爱方面的喜欢。

如此愚蠢,如此幼稚,如此虚无缥缈的东西。

但他此刻切身地感受到了。

即便他过往那么多次的觉得这种感情,虚幻可笑,但此刻的感受,真实得他无法忽视。

愚蠢,但真实。

闷热的风,吹过身体,姜泽随消失在了长廊上。

傅锦驰手指蜷了下,在他还没有理清,还没有想清的时候,身体先一步做出了行动。

他快步追了上去。

这栋中式园林的别墅,占地很大,光是走过外廊后,可以选择的路径就有三条。

而这其间,没有姜泽随的身影。

用理智分析,姜泽随总归是沿着这三条路中的一条走的。

姜泽随肯定是往正门或者后面去的。

姜泽随肯定会回自己车上。

理智可以轻易分析出,此刻没有看到姜泽随的身影,是一件不需要紧张、担心的事情。

但理智在这一刻似乎失去了防护栏的作用。

非理性完全侵占了大脑。

耳边仿佛传来心跳轰鸣的声音。

依旧是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傅锦驰快步穿过其中一条,朝后门的方向跑向,朝停车的方向跑去。

是停在地面,还是地下?

傅锦驰只能更快、更快,他甚至还没想好自己要做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想找到姜泽随。

他在一堆车子里,急切地寻找着姜泽随的车子,寻找着姜泽随的身影。

他的脚步跟他的视线一样急切。

直到他视线里,捕捉到了姜泽随,他的脚步才终于停了下来。

更准确点说,是戛然停住。

他看到姜泽随坐着车里,看到姜泽随高昂着脑袋,身体和脖颈都笔直,像在宣告自己的不在意,自己的强大。

只是,他也看到姜泽随用手臂狠狠地、用力地擦了下眼睛。

姜泽随在哭吗?

姜泽随在哭。

姜泽随被他弄哭了。

他伤害到了姜泽随。

他跟姜泽随的距离,其实只隔了几辆车子,其实只有十几米。

但傅锦驰的脚步,在看到姜泽随高昂着脑袋,用力擦着眼睛的一幕后,不由地停住。

被排挤出的大脑的理性,此刻好像终于再一次占据了主导位。

华笙语和傅振的爱情,一幕一幕,闪过他脑海。

从他年幼时候,两人的恩爱,到后面的疏离,再到不合、争锋相对……过往的画面,父母的爱情,现在的结局,在他脑海里争先恐后地跳出,画面混乱,声音嘈杂。

他对姜泽随的喜欢,是真实还是虚幻?

他能笃定自己一辈子爱姜泽随,一辈子不伤害姜泽随吗?

他会不会某天,再次伤害到姜泽随?

爱情可靠吗?他一直都觉得爱情并不可靠。

他觉得利益、事业更可靠。

因为觉得利益更可靠,所以他希望以工作伙伴的关系,跟姜泽随长久而稳定地走下去。

而现在……

半个小时前,得知自己这么多年来,一直都被自己母亲欺骗、误导的那种痛苦,此刻,他不由置换到了姜泽随身上。

姜泽随又何尝不是被他欺骗、误导了的。

心脏好像被利爪抠住,四肢变得冰凉。

他能确保自己以后,一定不会再伤害到姜泽随吗?

自己父母结婚的时候,一定也没有想过,未来有一天,两人会是现在这般局面。

爱情可靠吗?

自己会是一个好的爱人吗?自己配得上姜泽随吗?自己能给姜泽随想要的爱情吗?

父母的爱情,父母对利益的共谋和互戕,母亲的那句“你没有自由恋爱的资格”,华建清的墓碑,以及姜泽随此刻的眼泪。

一切充斥在傅锦驰的脑海里。

混乱、嘈杂、窒息。

白天拽着傅锦驰往下坠的巨大铅石,又一次出现了。

拽着傅锦驰往更深的海底沉去。

海水挤压了空气,压得他无法呼吸。

-

姜泽随回了家,到家后,关上门,一直笔挺着的身体,一下子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姜泽随靠在门上,脑海里闪过各种画面。

下午休息室的吻,沙发上的体温,甚至此刻他站着的这个玄关处的吻,都蜂拥着、不受控制地出现在脑海。

同时,刚刚后院外廊上的那一巴掌,以及傅锦驰身上的薄荷烟味,也不受控制地占据着他的大脑。

他跟傅锦驰说的最后那句话,并不能完全算是假的,不能完全算是气话。

他以前确实是有点怕傅锦驰的。

那种怕里面,是包含着敬佩的。

亦或者说,包含着些许的仰视和崇拜。

出大学后的第一个上司,就是傅锦驰,而傅锦驰也确实在很多方面,远远碾压别人。

傅锦驰是他事业上的引领人。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改变了他生活的人。

虽然他偶尔会在心里爆打傅锦驰,但那只是想想,他从来没有想过真的给傅锦驰一巴掌。

右手掌心上,仿佛还留有给傅锦驰一巴掌的那种实感。

微疼,刺麻。

鼻间也仿佛还能闻到傅锦驰身上的薄荷烟味。

傅锦驰在来找华笙语之前,似乎抽了很多烟。

傅锦驰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来找华笙语的?

私生子、母亲的欺骗、没有自由恋爱的资格、假恋爱……混乱的念头和情感,像一团乱麻一样,缠绕在脑海。

姜泽随鼻间泛酸,眼睛泛酸,心口仿佛也泛酸。

酸胀而疼痛。

是因为傅锦驰跟他假恋爱吗?

他一边想着,一边又不由闪过薄荷烟味。

有什么好难过的呢?他本来就想跟傅锦驰分手的不是吗?他才喜欢上傅锦驰没几天啊,有什么好难受的呢?

有什么好难受的。

姜泽随在门口站了好一会,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

自己为什么还在想什么见鬼的薄荷烟味,为什么还在想傅锦驰跟他父母之间的事?

他痛恨自己还在想这些。

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用力擦了下眼睛,然后进了屋内。

他在房间环视了一下,然后进了卧室,将床头的米奇、床上的粉色猪以及柜子上傅锦驰送的那些玩偶,快速地全部扔进了储物间。

然后关上了储物间的门。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没关系的,他不过才喜欢傅锦驰没几天,有什么大不了的。

-

次日,华景集团总部大楼。

姜泽随依旧准点上了班,衣服鞋子头发,看起来也都如往常一样,得体利落。

除了今天早上的咖啡,是加了三倍浓缩的,除了稍微有一点打喷嚏,其他看起来似乎跟平时一样。

依旧是那个风吹不倒,雷打不动,优秀能干的姜特助。

他在见到傅锦驰的时候,依旧喊傅锦驰“傅总”,他依旧跟傅锦驰一起开了会。

只是在第二个会议跟第三个会议中间,他忙中抽空地看了上次hr张经理给他的面试简历。

迅速过了一遍,就跟张经理约好了面试时间。

约好后,他才敲了敲傅锦驰办公室的门。

傅锦驰说了一声“进”,姜泽随才开门进去。

傅锦驰抬头看到姜泽随,心口仿佛被刺了下,或许是他们之前共事了太久,已经形成了默契和习惯,以往姜泽随不会非要等到他说“进”,才进来的。

姜泽随在跟他生分,在同他划清界限。

他觉得姜泽随做的很对,对于他这样欺骗别人感情的渣男,姜泽随不该心软。

姜泽随不该对他心软,也不该对别人心软。

姜泽随做的很对。

他一边想着,一边觉得心口仿佛被又咸又酸的海水堵住,堵得闷胀。

他这样想着,然后看到姜泽随将几份简历放到了他桌上。

姜泽随站得笔挺,语气也如常,“傅总,这是接替我这个岗位的几个面试者的简历,全都过了张经理那边的三面,我跟张经理约了面试时间,明天下午三点,我会先统一面一遍,您明天下午三点半是没有行程的,帮你安排面试可以吗?”

傅锦驰看着简历,听着姜泽随的话,沉默了好一会。

半晌,他道,“我先看下简历。”

“简历看起来都很优秀,具体如何,您要实际面了才知道,张经理的业务能力一直都很强,她那边过了三面的,肯定基本素养都是在线和符合的,下午三点半先面试一下吗?”

傅锦驰觉得,自己应该回答“好”。

他也很认同姜泽随的做法。

不软弱,为自己着想的做法很好。

他冷血、淡漠、凡是讲究效率而非感情,他不会爱人。

他甚至一直都不理解爱情这件事情。

从各种角度来说,他都应该回答“好”。

但一个“好”字,却在喉咙梗了半晌,都没有说出来。

最后,他道:“叫张经理进来下。”

姜泽随进来的时候,没有关办公室的门。

因此这会办公室虽然只有他们两个,但并不算是封闭的空间。

姜泽随说不上自己这是不是刻意为之,他好像暂时不知道要怎么在完全封闭的、只有他们两的空间里,跟傅锦驰相处。

他下意识地回避这个场景,下意识地不想去思考,自己此刻对傅锦驰的感受。

他看了下傅锦驰,又飞快地移开视线,落在桌面上。

傅锦驰好像没睡好,长长的眼睫下,有点乌青。

姜泽随心想,活该。

虽然不知道傅锦驰是因为什么没睡好的,但就是活该。

姜泽随在觉得傅锦驰活该的同时,却又忍不住在意办公室有没有薄荷烟味。

他讨厌烟味,二手烟对他身体不好。

他轻轻呼吸着,没有闻到薄荷烟味。

姜泽随镇定地、笔挺地站着,回了句“好”,然后出了办公室。

姜泽随发了消息给张经理,张经理提着一颗心,进了傅锦驰办公室。

她心想,傅锦驰怎么会直接找她,这有点吓人了。

她本以为会面对严苛的询问和不满,但结果出乎意料,傅锦驰居然只是问了她一些很平常的问题,一点都不可怕、不难回答的问题。

甚至很多,她都觉得没有问她的必要。

她提心吊胆地回答着,然后在简短的几分钟的回答后,傅锦驰就让她出去了。

张经理:“?”

虽然有些不解,但张经理还是如释重负,起身挪好椅子,准备出去。

但刚走了两步,身后传来傅锦驰的声音,“等下。”

张经理一颗心又提了起来,她转身,看向傅锦驰,只见傅锦驰弯腰,似乎是打开了下面的抽屉。

接着,傅锦驰递了一盒药给她。

“你给姜特助。”傅锦驰说着,话音顿了下,似乎是想了下,又道,“不要说是我给的,就说……你给他拿的。”

张经理疑惑地接过那盒药,只见是一盒感冒药。

张经理应了一声“好”,然后出了办公室。

虽然不懂为什么,但张经理想了下,决定不乱去揣摩,还是老老实实按交代去做好了。

为了不太刻意,她甚至先去找姜泽随聊了会天,发现姜泽随确实是有点感冒的样子,还打喷嚏了。

然后她先回了自己办公室,转悠了一圈,才又来了姜泽随这边,她将那盒药递给姜泽随,“小姜,我看你好像感冒了,这是我之前买的药,买了好多,这盒给你。”

她说着,生怕姜泽随拒绝,也不等姜泽随说“好”,就放下药,看起来脚步匆匆地走了。

姜泽随看着走的飞快的张经理,奇怪了下,拿过药。

这点小感冒,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不过既然给了药,那就吃一颗好了。

他拆开药盒,在抽药的时候,里面的说明书也跟着滑了出来。

然后姜泽随拿药的手顿了下。

说明书的折角处,有一道短短细细的红线。

他之前给傅锦驰拿感冒药的时候,因为正在看文件,手里的红色水笔没注意,在说明书上划了一道。

这件小事,他印象其实已经不深了,如果不是这会说明书滑出来,他也不会想起来。

只是他也没到失忆的地步,印象再不深,也还是稍微记得的。

同样的药,同样的说明书折角处,同样的红线。

即便他记不得自己上次那道红线,到底画了几厘米,但这会看着这张说明书,也还是能一眼认出,就是上次那张说明书。

是傅锦驰给的药。

姜泽随看着说明书上那道短而清晰的红线,手指不由蜷了下,喉间和鼻间,不由泛起一点点的酸。

傅锦驰这是在做什么?怀柔政策吗?歉意吗?给一巴掌再给颗糖吗?

虚情假意,姜泽随心里想着,但脑海里不由闪过在滨城老房子里,在夕阳下,傅锦驰的掌心落在他脑袋上的温度。

姜泽随压下那点酸胀,将药扔进了抽屉里。

他才不要吃傅锦驰给的药。

他点开邮箱,处理着邮件。

然后在五分钟后,他又打开了抽屉。

他心想,做错的又不是他,自己凭什么不吃。

吃了药对身体好。

于是,他抠了一粒药,喝水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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