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为期一周的夏令营,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完美收官。

大巴陆陆续续开回海滨镇,学生们各回各家。

关山驰先去公司看望云晓华,再去港口报到,顺便工作四小时,他没有参加程尚斌私人组织的同学聚会,而是在活动结束的第二天晚上与对方单独见面。

两人选在镇中心一家小店就餐,关山驰请客,为了答谢教官送的匕首。

“我现在可不是你的教官,”程尚斌说,“不嫌弃的话,你可以把我当哥哥。”

关山驰毫不扭捏:“哥。”

程尚斌端起玻璃杯子,笑着说:“昨晚的聚会怎么没来。”

“港口缺人,我去忙了几个小时。”

“哦,隋然还以为你家里出什么事,有点担心。”

闻言,关山驰抬起眸子,迎上程尚斌别有深意的眼神。

对视几秒,两人心照不宣地移开视线。

程尚斌脱去那套衣服,讲话变得很直接:“你和隋然到底是什么情况。”

关山驰专拣体面的话讲:“互有所需,好奇心让我们聚在一起研究人体奥秘,至于我俩到什么程度,我不是告诉过你吗?”

“贫嘴,你对他只是兴趣吗?”

“同样的问题你有没有问过他。”

“问过。”

“他怎么说的..”

沉默一小会儿,程尚斌才开口道:“他说不知道,但我觉得他心里有答案,你得自己去问。”

关山驰的心凉半截,不过很快想开了,“没必要,他嘴硬的很,我俩到一起凑不出三句好话。”

程尚斌打量他几眼,随即轻轻摇头:“你有做混蛋的潜质。“

关山驰倒不反驳:“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这样也好,”程尚斌若有所思,“隋然马上回市区,找机会,你们可以好好告别。”

“哦,什么时候走。”关山驰的内心被掀起一串串漩涡,但没有表现出来。

“他没通知你?”程尚斌颇为惊讶,真心的,问题尖锐扎心。

“没有,”关山驰脸上的笑意有点讽刺,“我说什么来着,我俩就那么回事儿。”

自从回到海滨镇,他和隋然就没再见过面,发短信也没有。

可能对隋然而言,属于逃脱魔窟。

关山驰的心渐渐沉到谷底,有种无力的愤怒,也有类似孤独的空虚感。

他不该在乎的,可控制不住自己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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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生活回到正轨。

关山驰进入教室时,其他同学都到了,但隋然的座位空着。

他没问原因,心里十分纳闷。

难道就这么走了?

未免太干脆利落,没良心的洋桔梗。

直到第二节课,隋然背着包出现,周遭气氛恢复活跃。

关山驰稍稍松口气,心里琢磨着,要不要找机会搭话,还是继续保持有默契的‘无交流’。

还没等他做出决定,另一件事先找上门。

偌大的办公室,只有师生二人。

老翁不废话,开门见山地说:“特级体育生,你得重新测一次。”

关山驰立马皱眉:“不是测过了吗?我每个项目都超标,有目共睹的,我不是一个爱炫耀的人,但今天有句话必须说清楚,大家对我的成绩是心服口服。”

翁老师抬眸看他,“再测一次。”

“老翁,”关山驰拉开椅子坐下,语气透着试探和恳求,“你也知道我的情况,时间对我来说相当宝贵,如果再走一遍流程,我又要每天四点起床,五点到游泳馆游两个小时再去上课,中午吃完饭也去游,晚上放学了还要去,我还有兼职要做呢。”

“哪个重要,你放在天平秤上试一试就知道,”老翁把手里的本子往桌上扔,“校方的规定,你服从吧。”

光是这俩字就让关山驰心里不得劲,一身反骨要冲破皮囊跳出来了。

他想到程尚斌,不确定是不是对方搞的鬼。

也许是另一个原因。

关山驰直言道:“老翁,你跟我说实话,首府大是不是有什么变动,我的名额被取消了吗?”

最坏的猜想,他可能被举报了,上面有人来查,之前的测试结果作废,他需要重来一次。

“不要胡思乱想,”翁老师不肯透露真相,但态度十分坚决,“你必须接受测试,我已经帮你安排好了,明天开始去游泳馆报到,会有教练等你,听我的,这是为你好,多一条路多一个选择,这是多少人求不来的机会,你还年轻,不能只看眼前这点利益。”

“哪有那么容易..”

关山驰低语,脸色渐渐变沉。

翁老师缓和了语气:“我知道你的难处,你尽管去证明自己,老师有钱,我给你拿钱不用你还。”

这番话让关山驰深受感动,鼻子都有了酸意,但他不想欠这么大人情,摇了摇头:“老翁,你别这样,知不知道外人都传我是你的私生子。”

“滚蛋!”翁老师差点气笑了,“提起这方面,我和你师娘没有孩子,对你们就像对自己的孩子,谁需要帮忙都会帮一把,你不用有太大的压力,换了谁都一样。”

五分钟后,关山驰背着‘压力’走出办公室。

他心情复杂沉重,一半疑虑一半忧郁。

翁老师已经替他安排好,比他老爸管得还多,他不愿意也得愿意。

夜晚,绛紫色的天空亮起第一颗星星。

关山驰回到家中整理装备,打算在游泳馆关门前把东西送过去。

封存半年的箱子又被他翻出来,里面都是他用过的游泳必备品,还有他获得的奖杯和证书。

他把能用的东西装进一个旅行袋,放在旁边,然后靠坐床尾,盯着墙壁思考。

还有更坏的结果,他的名额会不会被人顶了。

一时间,无数坏念头涌上心头,胸腔顿时蓄积一团黑云。

关山驰兀自摇头,觉得想这些没用,还得找机会搞清楚真相。

这时,卧室的门被敲响。

云晓华开门进来,看见地上摆着脚蹼很惊讶:“小关,这是做什么。”

关山驰站起身,拿出一沓用牛皮纸包裹的现金,“妈,翁老师借我的,你先拿着用,等我赚够会还给他,不过近期没时间去兼职,早晚要去游泳馆加强训练,一直到毕业。”

云晓华眼里的惊讶更盛,心脏咚咚跳起来:“为什么,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校方有变动。”

“别担心,”关山驰笑起来,安慰人的效果极佳,“肯定是我太优秀了,不少名校抢着要我。”

“可是..”云晓华半信半疑,“你之前测过了,我们有证书,信息是可以查到的,为什么要重新测试呢。”

关山驰想了想说:“老翁帮我安排的,我相信他。”

闻言,云晓华悬着的心稍稍落下,边思考边点头:“翁老师是个好人,这些年没少帮助学生,不管怎么样,你不能忘了他。”

“放心吧,我不会,”关山驰面带感激地说,“我会努力赚钱还他的恩情,他永远都是我的老师。”

约莫二十一点钟,外面的天彻底黑了。

关山驰到了游泳馆,四下寂静无人。

他脱掉衣服,换上泳裤,一头扎进泳池里。

蓝色水面的映衬下,他矫健的身姿犹如一条逆流而上的鱼,充满了力量和决心。

游了几个来回,场馆重回宁静,只有轻微的滴答滴答声。

关山驰坐在平台上,低头擦着护目镜。

一个人影悄然走到他身后,几乎没发出声音,但灯光映射出的黑影引起注意。

关山驰微微偏头,看清楚是谁,并没有太多惊讶:“你来做什么。”

隋然站姿乖顺不失体面,身穿一套时髦的浅蓝色连体装,头发随意绑在后面,眸光晶亮炯炯有神,乍一看还以为是杂志里走出来的男模,他的气质,不仅仅是外表的华丽,更是那份独特的韵味。

他与简陋的游泳馆格格不入。

“你出现在这里,就像穿越回五十年前一样。”关山驰似笑非笑,漫不经心的语气令人捉摸不透。

“晚上好,就当你是在夸我。”隋然语调慢吞吞,似乎是边想词边说话,“我刚才遇到郝铭,他说你在这里。”

“哦,有事吗?”关山驰依旧是那副调调,但隐藏着一条引火线。

他心里存了一大堆事,现在面对干净养眼的隋然,心绪变得更加复杂,而且少了几许耐心,就像不定时炸药桶,随时可能爆炸。

全校都知道隋然要离开,但他还没有亲口听到答案。

难不成是来道别的吗?

关山驰环顾一圈,嘴角勾起自嘲的弧度。

他俩第一次发生矛盾,就是在这个游泳馆,选在这种地方说再见,抽象又合理。

“我..没什么事。”

隋然哪里知道关山驰心里在想什么,更不知道他的遭遇,心思单纯地冒出一个问题:凭咱俩深夜‘幽会’的情谊,必须有事才能见面吗?

两天没有机会接触,再相遇,为什么又变得这么冷淡..

烦躁写在关山驰脸上。

委屈和疑惑写在隋然脸上。

他俩互望几秒,更怀心事地移开视线。

一股诡异又尴尬的气氛在空中蔓延。

关山驰像块木桩一样,盯着水池沉思,脑子里一会儿想学费的事,一会儿想重新测试的问题,还有妈妈苍白又疲惫的脸,以及某个人要离开的坏消息..

隋然朝他靠近,只要神胳膊就能碰到他的背,“关山驰,你等一下要去哪里。”

关山驰沉声道:“吃饭。”

每次游完,他都像饿死鬼投胎。

隋然表示理解,好像终于找到借口微笑:“是这样,运动之后会感到饿,何况你是在水里游泳。”

“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关山驰转过身子,眉宇间浮现质问,还有不易察觉的期盼。

隋然心中不满,小声低喃:“我没事就不能找你吗?”

好哥哥,你难道忘了咱俩在小树林的交情。

简直像撒娇,令人心生怜悯。

关山驰很吃这一套,态度立马软化几分:“坐,站着多累。”

“我不累。”隋然一脸期待地看着关山驰,期待接下来的发展,具体期待什么,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被动,关山驰主动。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俩还挺契合的。

正当隋然胡思乱想时,关山驰等不及地直接问:“你什么时候走。”

隋然眨眨眼,语气自然又温和:“下周二,还有几天的时间,我计划周末请同学到我的居所做客,如果大家不喜欢,我们就换个地方。”

关山驰凉半截的心彻底凉了,本来就没报多少希望,亲耳听到,那点幻想也如泡沫般消失。

他忽然笑起来,看向隋然的眼神透出疏远:“恭喜,脱离苦海了。”

隋然没太理解,但能感受到来自对面的嘲讽,试探性地问:“关山驰,我邀请你,你愿意参加吗?”

“不去,”关山驰没好气,不过是实话,“没时间,我要训练,不然你以为我大晚上的在这里干什么。”

“训练?”隋然好奇地凑近些,“每天都来吗?”

关山驰态度越来越差:“废话。”

隋然强压下不良情绪,憋屈地抿唇:“你不去港口了吗?”

关山驰宛若没听见,面无表情地盯着泛起冷光的水面,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似乎比池里的水还要冷淡无情。

他半天不语,隋然无措地立着,有种默默陪伴的感觉。

“你不开心吗?”隋然小声问。

关山驰用毛巾擦了擦还在滴水的头发,态度转好许多:“不好意思,我没想着针对你,只是最近发生的事很棘手,明天开始我要训练了,以后没时间去港口。”

“太好啦!”隋然激动地抓住他的手臂,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俩中了彩票。

“好什么好,”关山驰无语,“赚不到钱,还要借,借钱的滋味你是不会懂的。”

“最起码没那么累了。”

隋然真心为他高兴,脸上喜滋滋的,美得有点过头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关山驰专门负责破坏气氛,“这是我的事,反正你也要走,咱俩以后应该没什么机会再见。”

“怎么会没有..”隋然的话音戛然而止,眼珠转了转,换一种语调说:“我离开,你会感到高兴吗?”

“不会。”

关山驰擦掉脸上的水珠,目不转睛地看着隋然半晌,嘴角弯起一抹冷笑:“我太难过了,隋然,少一个免费练手的。”

出乎意料,隋然没有像以往那样愤怒或流泪,而是展示出真实不悦的样子,竟然是很严肃的,“关山驰我问你,这话是真心的,还是故意气我。”

关山驰目露异色,眼底的情绪从冷硬渐变为妥协,叹口气道:“我故意的。”

这还差不多!

隋然大人有大量,不跟他计较。

关山驰忽然好奇地问:“我要是说真心的,你怎么办?”

隋然抬起手,向他展示手掌的纹路,“我会采纳温岚的建议,给你两巴掌。”

关山驰些许诧异:“打人不打脸。”

“那我就给你两拳,打在这里。”隋然的巴掌变拳头,轻轻地戳两下关山驰的胸膛,然后便笑起来。

他笑容里带着一丝俏皮,就像清晨的樱花一样美丽。

想到这样的人要离开,可能再也见不到,关山驰心里就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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