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山不来见我,我就去见山

苏烬明回到府中,已是暮色四合。

他解下朝服,换了身轻便的常服,在书案前坐下。

铺开信纸,研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许久没有落下。他想了想,该怎么说呢?说“我接了差事,要去治水”?说“你别生气了,等我回来”?

似乎都不对。

他蘸了墨,提笔写下:

“珞由见字如晤。南方三峡镇突发水患,陛下命我督办。明日即启程,归期未定。你且在封地安心,勿念。”

寥寥数语,公事公办的口吻。

他看了又看,觉得太冷,想添几句软话,又觉得说不出口。

最终只是将信纸折好,封入信封,交给下人:“八百里加急,送往安王封地。”

下人领命而去。苏烬明站在窗前,望着沉沉的暮色,叹了口气。

——

而此时的拓跋珞由,正把自己关在封地王府的书房里,喝得烂醉。

桌上横七竖八倒着酒壶,地上还有碎了的杯盏。

他趴在案上,脸颊酡红,嘴里含混地嘟囔着:“苏烬明……你这个没良心的……我都走了,你也不来找我……”

他在京城等了一夜,等苏烬明追来。

可天亮了,没有人来。他赌气出了城,一路上走得极慢,走走停停,每到驿站便回头望一眼,盼着那辆熟悉的马车追上来。

可身后的官道空空荡荡,连个影子都没有。

回到封地,他把自己关进书房,不许任何人打扰。酒一杯接一杯地灌,心里那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恨苏烬明无情,又恨自己没出息,明明气得要死,却还是忍不住想他。

“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你就不能来找我吗……”

下人把信送来时,他还在醉着。

信被搁在案头,与那些空酒壶为伴。

直到第二日,他宿醉醒来,头疼欲裂,揉着太阳穴去摸茶盏,才看见了那封信。

他拆开,目光从“珞由见字如晤”一直扫到“归期未定”。那几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把他浇了个透心凉。

他不来找他,反而去治水了?

拓跋珞由攥着信纸,指节泛白。他气,他更伤心了。

他来封地,是为了让苏烬明紧张,让他追来,让他哄他。

可苏烬明倒好,不但不追,还索性接了差事跑得更远了!

治水?三峡镇?那地方离封地好几天的路程,他去了,他怎么办?

他猛地将信拍在桌上,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走了几圈,又颓然坐回椅中,把那封信捡起来,看了又看。

“你且在封地安心,勿念。”

勿念?你让我勿念?拓跋珞由盯着那几个字,恨不得把它们从纸上剜下来。

可是——他忽然发现,信纸的边角,有一小块曾被水渍洇湿的痕迹。不是茶水,是泪。苏烬明写信时,哭了。

拓跋珞由的怒气像被扎了个洞,一点一点地泄了。

他靠在椅背上,把信贴在胸口,闭着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去治水,我还怎么跟你赌气?你倒是来封信,让我去找你啊……

窗外,日光正好,照着他落寞的侧脸。桌上那封信还在,纸上墨迹已干,只有那小块水渍,洇开一片淡黄的痕。

苏烬明到了三峡镇,日日泡在堤坝上,忙得脚不沾地。

他以前从未接触过水患,一切都从头学起。白天巡视灾情、调度物资,夜里挑灯看舆图、翻阅前朝治水的旧档。

常常是刚闭上眼,又被急报叫醒。

他本就清瘦,这些日子更是瘦得脱了相,颧骨突了出来,眼下青黑,嘴唇干裂。带来的几件干净衣裳早就沾满了泥点子,他也顾不上了。

他偶尔会想起拓跋珞由,想着那人是不是还在生气,是不是还在喝酒,是不是又把书房弄得一团糟。

可念头只是一闪,便有新的急事将他拉回现实。他没有再写信。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说什么。说“我很好”,是骗人的;说“我想你”,又觉得太矫情。

而拓跋珞由在封地,一日比一日坐不住。

他等了三日,没有第二封信。等了五日,还是没有。

他派出人去打探消息,回来说苏大人在堤坝上日夜不休,人都瘦了一大圈。拓跋珞由听了,又在书房里踱步,这次不是生气,是心疼。

他咬咬牙,命人备马。

既然山不来见我,那我就去见山。

从封地到三峡镇,寻常要走四五日。他一路疾驰,只带了两个亲卫,马换了一匹又一匹。

越往南走,路越难行,洪水虽已退去,沿途仍可见淤泥堆积,断壁残垣。

灾民三五成群,衣衫褴褛,目光呆滞地坐在路边。拓跋珞由看着那些景象,心里那点赌气早就散了。

他找到苏烬明时,已是第三日黄昏。

苏烬明正站在一处刚合拢的堤坝上,与几个官员交代什么。

他背对着拓跋珞由,声音沙哑,却条理分明。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拓跋珞由站在堤下,仰头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他瘦了,瘦了好多。

拓跋珞由站在堤下,仰头看着那道瘦削的身影,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上一次见苏烬明,还是在京城府里,那人穿着墨色纱衣,洗得香喷喷的,红着脸来敲书房的门。那时他气昏了头,把人推开了。如今想来,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堤上走。泥泞滑腻,靴子陷进去,拔出来费劲。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很稳。

苏烬明正低着头看舆图,手指点着某处,对身边的官员说:“这段堤坝最薄弱,今晚之前必须再加固一层。把石料先运过来,民夫不够就从驻军调……”他说着说着,忽然感觉有人站在身后,那道目光灼热得像要把他烧穿。

他转过身,整个人愣在当场。

拓跋珞由就站在三步之外,风尘仆仆,衣袍下摆沾满黄泥,发丝被风吹得凌乱。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不肯眨眼,就那么直直地盯着苏烬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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