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容嘉蕙知道,不能再这样了。陆预和舅舅或许并不知道他们被绑走,真正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候,还得她自己自救。就跟上一次她千辛万苦逃离李含的囚笼时,落入吴王余孽的魔窟中,所有的一切,都要靠她自己。

不然,她也活不到今日。

容嘉蕙思量着,算着时辰,天快黑了,眼看着就到了那些婆子过来送晚饭的时候。

容嘉蕙扫了眼房中的物什,最后觉得举起桌岸前的绣墩儿。

她举着绣墩,慢慢倚在门后,只要那婆子一进来,她什么也不必想,砸过去将人砸晕了她便能逃跑。

听着门外的脚步声,容嘉蕙逐渐屏息凝神。手举得愈发酸疼,她刚要动作,猛地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近乎被噎回去呼声。

透过隔扇的光影儿,好像是有人将送饭的婆子打晕了过去。

门从外被带开,见阿鱼进来,容嘉蕙激切的放下绣墩儿。来不及问她怎么出来的,容嘉蕙拉着她的手就跑出房门。

“我数过,每天夜里门口会巡逻的侍卫,我趁他们巡逻前,拿花瓶砸晕了婆子,便想找来试试你在不在这儿。”阿鱼握着从院中捡的板砖给容嘉蕙看。

容嘉蕙吸着鼻子,心中那股委屈与痛苦在此刻全部烟消云散,看到地上还有板砖,她也学着阿鱼捡起一块放手里。

“阿鱼我们快走,母亲和兄长在天有灵,定会保佑我们平安出去的。”

容嘉蕙一只手牵着她,二人隐匿在夜色连廊下,步履匆匆。

不过一刻,庄子里巡逻的侍卫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开始对庄子进行地毯式搜捕。

见这庄子的布置,大概是京郊,容嘉蕙猜到阿鱼对京郊的院子不熟悉,一路上一手握着板砖,一手牵着她,想寻找矮墙或者角门,能翻过去。

今夜没有月亮,外面漆黑一片,容嘉蕙看不清外面,倚靠在墙上喘息着。

跟着她一路跑来跑去,躲过了两次侍卫的搜捕,阿鱼早已经累的气喘吁吁。跌坐在地上,擦着脸上的汗。

“歇好了吗,我们快走。”容嘉蕙催促道。

阿鱼想起身,冷不防抬眸时对上一双碧绿的眼眸。有过类似的经验,阿鱼以为那是狼,忍不住捏了一把汗。

直到容嘉蕙的再三催促下,阿鱼再抬眼,才发现那“狼”似乎被他们吓到,一溜烟咕哝着跑没了。

“那是狗!”阿鱼盯着那影子眼前一亮,对容嘉蕙道:“我们快跟上那狗,说不定这里有狗洞,也能出去。”

容嘉蕙惊愕一瞬,反应过来她说的没错,也不再忸怩,跟着阿鱼去追那狗。

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顺着狗消失的方向,她们在草丛中扒出了一个小洞。

不大不小,刚好够她们钻过去的。

阿鱼毫不吝啬地给容嘉蕙展示如何钻狗洞。钻过去后,发现外面是一处原野,似乎没了侍卫搜捕,阿鱼送了一口气。

阿鱼在外面小声道:“这里是出口。”

容嘉蕙刚要钻过去,忽地听见外面凌乱的脚步声。情急中,她迅速钻过去,又用杂草将那狗洞遮掩好。

见阿鱼在外等她,心中又是一暖。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阿鱼道。

阿鱼向前走了几步,没听见容嘉蕙的动静,转身时却发现容嘉蕙面色煞白,目光空洞的盯着前方。

后背渗出一层冷汗,阿鱼顺着她看的方向望去,不由得毛骨悚然。

从四面八方向她们涌来的,是一群长着惨绿眸子的狼!

而遥遥几里外,有人坐在马上,漫不经心地拉弓射箭,似在对准狼,又似在对准她们。

“李含……”容嘉蕙当即面如尘色,那张脸就算死她也忘不掉。

无数个黑暗的日日夜夜,她被他像玩物般搓扁捏圆,丧失尊严宛如猪狗。

尖锐的破空声迎面扑来,容嘉蕙盯着箭矢的方向,瞳孔猛然一颤。

箭矢不是朝着那群狼,而是朝着她来的。正当她闭上眼睛等死时,肩膀上忽地传来一道剧痛,阿鱼拽着她的肩膀迅速避开那支箭矢。

“别怕。”手中只有板砖,阿鱼将受到惊吓的容嘉蕙护在身后。

她杀过狼的,过去在青水村将狼赶走,与陆预一起坠落山崖也杀过足足四匹狼呢!

她不怕,狼没有什么好怕的。

阿鱼握着板砖与不断靠近的狼周旋着。

容嘉蕙恢复了些精神,看到面前阿鱼瘦小的身子在不停发抖。心尖蓦地酸疼,她咬着唇瓣撑着站起来。

远处那道身影逐渐靠近,容嘉蕙这才看清,李含身上还都是血,周身凌乱,一副丧家之犬的模样,显然是从什么地方逃过来的。

能让李含做丧家之犬的,那只有两件事,要么是宫里的老东西打算动真格,要么是那老东西崩了。

“蕙母妃,别来无恙啊!”李含脸上冽出一个极为难堪的笑。

视线越过阿鱼,迅速黏腻到容嘉蕙身上。

“可惜啊,还差一点,本殿就能做皇帝,到时候本殿就封蕙母妃为皇后,咱们也学高宗和阿武,做一对长长久久的夫妻。”

李含一错不错的黏视着她,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与此同时笑着举起来手上的弓箭。

容嘉蕙见他眸中狠厉尽显,毫不留情地再次对准她,迅速戒备起来。

李含笑着看她,当即就是一个虚晃,箭矢快准狠稳地对准阿鱼。

来不及躲避,容嘉蕙惊叫着扑向阿鱼。

然而李含疯魔了般数矢连发,有些被阿鱼用板砖挡了回去,但还有几支落到了容嘉蕙的四肢上。

容嘉蕙忍着疼痛,再也站不起来。

李含依旧笑着看她,不过拍拍手的功夫,那些狼狗被人领回,周围迅速涌上一伙人,将阿鱼和容嘉蕙带到李含面前。

李含将容嘉蕙抱上马,毫不留情地拔掉她腿上箭,看着鲜血喷涌,心中莫名兴奋,朝着她的唇瓣狠狠一啄。

“还是蕙母妃的滋味妙。”李含说着,贴着她的脸,单方面同容嘉蕙小意温存。

孰料视线一瞥,扫向瘫坐在地上恶狠狠瞪着他的阿鱼。

李含挑眉,从腰上抽出鞭子就要甩向阿鱼。

这时鞭子却被另一只纤细的指节紧紧攥住,倒刺扎得容嘉蕙当即鲜血淋漓。

“放过她,求求你放过她!”容嘉蕙不敢再挣脱,讨好的贴上他的脸。

李含目光来回扫向这二人,饶有余味地看戏。

恰在此时,一阵马蹄声打破了静谧。

“殿下,有官兵似乎发现了这里,朝着这处的庄子靠近。”斥候道。

李含面色一沉,不再理会容嘉蕙,反而阴鸷地看着阿鱼,唇角扯着恶劣的笑。

“费了那么大功夫把你弄到手,今日也该你派上用场了。”

……

陆预找到这处庄子时,看着地上渗出的血迹,心尖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他等不及了,若是李含要逃,大概会往靠近塞外的京城北郊逃。

是以,他和蔡贞奉命过来围堵李含。果不其然,在靠近玉凌山的这处庄子上察觉了端倪。

看着远处的火把逐渐靠近,李含抱着浑身是血的人,解开酒囊仰头饮了一大口。

他拍了拍手,旋即有人将阿鱼押上来。

陆预看到阿鱼的刹那,呼吸都凝滞了。目光上下打量,发绝她没有受伤,陆预才长长松了口气。

马上的血滴滴答答的坠落,蔡贞看着那从裙摆上流下的近乎蜿蜒成线的血珠,握着绣春刀的手愈发紧了。

“三皇子,殿下有令,若你伏诛认罪,三皇子府上的二百口人或可免于一死。”陆预顿了顿,“包括你那刚出生两月的儿子。”

李含目光沉沉,无可无不可的晃着脑袋,睃着陆预轻蔑一笑,“好一个或可幸免于难啊!”

“成王败寇,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我知晓皇宫隧道的秘密,你猜四弟就算即位,夜里能睡着吗?”

三皇子虽然看向陆预,余光却分出一缕扫向阿鱼,早前他只让人捉容嘉蕙,这个女人却是意外之喜。

他原想着,留下她好掣肘陆预,到时候夺位时陆预不能不忍着向他低头。待他即位再卸磨杀驴。

可没曾想到,陆预竟然敢把着外城,不让他的人进来。这样一来他与城外的郑肃险些断了联系。

算计不到陆预,反将他推到了老四的阵营。

李含郁郁生着闷气,不再理会陆预和蔡贞的各种措辞。

“陆预,你以为,就算本殿死,不会带几个人留在黄泉路上陪着本殿?”李含捻了捻咯吱作响的指节,而后缓缓抚上怀中气尽血虚的女子的纤细脖颈,

“放了她!”陆预盯着阿鱼,朝李含厉声呵斥。

李含作势揉了揉耳朵,挑衅笑道:“哦?这里有两个与陆世子有过纠纷的女人,陆世子好歹说清楚,放了谁?”

“你究竟想要做何?”陆预没机会他的故意为难,切齿怒道。

李含眸光一凌,图穷匕见,眸中闪过诡异的兴奋。

“下来陆预,别这么高高在上的模样,本殿实在看不惯。”

陆预应声下马,戒备的盯着他。

李含摸了摸下颌,佯装思考,笑道:

“想要本殿放人也可以,先自断一臂看看诚意。”

他话音刚落,跪在地上垂眸许久的阿鱼蓦地抬眸。

只是对上陆预那道炽热的视线,却莫名觉得扎眼。他这么自负的人,怎么可能会为了救她而自断一臂。再者,他大概率是为了救容嘉蕙。

阿鱼迅速垂下眼眸,周遭传来浓郁的血腥气,回眸间,阿鱼看见从那马背上迅速滴落的血,想到容嘉蕙为了救她而挡的箭,一股忧切与不安迅速狠狠揪着她的心。

她没再理会陆预,估量着自己与那匹马的距离大概多远。她垂眸从袖口中摸索出一根细簪子。

另一旁,陆预对上李含挑衅的视线,暗暗握上腰间的剑柄。

“怎么,不敢?”李含有些不耐。

“殿下手握两位人质,自然能随意开出筹码,只是殿下可有想过,自己已然是穷途末路之辈。”许久不曾开口的蔡贞冷声道。

“既然是穷途末路之辈,自然不能按常理出牌。”李含不屑道。

蔓延的血滴似乎要流尽了,蔡贞目光沉沉正欲上前,当即被陆预拦下。

陆预握着长剑向前走了两步,将剑鞘随意扔在地上。

“还望殿下一言为定。”陆预抿着唇,垂眸看向自己右臂,又看向那跪在地上再不看她的女子,目光坚定却有隐约含着丝丝缕缕的柔情。

她当是十分恨他的吧,若他能早些醒悟,大概也能像梦里那样,和她成婚,婚后相妻教子,琴瑟和鸣。或许他们也会有元姐儿和丹哥儿……

陆预闭了闭眼眸,似下定决心般,当即提着剑朝着自己的右臂砍去。

冷不防,对面传来一阵人仰马翻的惊鸣。

电光火石间,阿鱼迅速拿簪子戳中李含身下的马腹,死死拽着他怀中容嘉蕙的腿想将人拽下来。

她流了太多血,再在李含怀中她会死的。

阿鱼顾不了太多,眼下她只有一个强烈的念头,她不想眼睁睁地让容嘉蕙去死。

李含反应过来,一脚要踹开阿鱼。孰料一支羽箭迅速射向他的肩膀。

强烈的穿痛使得李含面目狰狞痛苦哀号,束缚的力道力道渐松,他怀中不省人事的女人当即被摔下马去。

阿鱼迅速接住容嘉蕙的身子。

惊乱中,两方人马逐渐混乱。陆预很快反应过来,再顾不得许多,当即朝着阿鱼跑去。

蔡贞冷眼收回机关弩箭,高举着刀率领士兵去围剿李含。

“贱人!”李含从驾驭着受惊的马,朝向罪魁祸首阿鱼。

他胯下的马方才狠狠受了惊吓,李含亦控制不住,勒起的大马高高抬起前蹄,而李含已举着刀,眼看就要朝阿鱼踩去。

情急中,阿鱼眼疾手快地推开容嘉蕙的身子,看着那黑影朝着自己踩来的同时,她绝望的闭上眼睛,当即用双臂护着额头。

……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阿鱼只能听见耳畔那络绎不绝的兵刃相接声和嗒哒的马蹄声,还有惊恐的嘶鸣声和惨烈的哀嚎声。

松开手臂,身上重重的,阿鱼睁开眼眸,对上那双渗血的眼眸,不知该是何心情。

温热的鲜血从他身上溢出,顺着她的脖颈蜿蜒扫过,最后落在土地上,留下一层凝重的深紫色。

那双眸子的主人似乎再没了气力,撑在她身上的力道再也坚持不住,直直压在她身上,再也没了一丝动静。

——正文完be版——

灼热的血溅到阿鱼惊愕恐惧的眼眸中,连呼吸都凝滞了。她看不见面前的尘土飞扬,看不见血腥杀戮的战场,泛红的眸底空洞洞的,血泪交融模糊了一片,好似什么也看不见了。

唯有压在她身上的重量却是实实在在的,压得她胸闷气短,喘不过气。

她不敢动,战马的嘶鸣与扑蹄分明是朝着她踩过来的……

温热的泪很快晕染了眸中的血滴,溢出眼眶顿时明净了视线。

杨信很快赶来,于满地血泊中抚起陆预的身子。

身上再没了压迫,阿鱼挣扎着撑坐起身,一错不错的看着那浑身是血再无生气的人,瞪视着他依旧恍惚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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