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若她没记错,陆预和大哥同年参加科考。若是去看进士游街,少不得会叫阿鱼见到陆预。

这么多年,她和阿鱼都在容府中,几乎足不出户。陆预也早早被魏国公和安阳长公主带了回去,并没有继续留在容府读书。

“游街那日人会很多,到时候摩肩擦踵根本什么都看不到。若是想看大哥,可以等他回来,叫大哥穿上他那身游街的衣裳,咱们姐妹好好看。”容嘉蕙半躺在长榻上,慵懒笑道。

“这怎么能一样呢?再说姐姐你怎么知道游街是什么样的?我想去看嘛,等哥哥回来就没有那种热热闹闹的氛围了。”阿鱼走到小榻前拽着她的胳膊不满道。

家中爹爹娘亲看管严,平日里她都没有能出去的机会。好不容易等到及笄了,也算大人了,爹娘才勉强松口。

是以阿鱼不想错过第一个热闹的而且还有他们大哥在的场面。

“姐姐,你真的不好奇吗?在家里闷着真的很难受啊。”阿鱼继续晃着她的胳膊。

容嘉蕙被她晃得难受,刚睁眼就撞进她那可怜兮兮的乌黑水眸里。

“姐姐,你真的不去吗?若是你不去,我就让采月姐姐陪我一起去了……”

采月是母亲身边的大丫鬟,后来一直陪在阿鱼身边,也算和阿鱼情同姐妹。但容嘉蕙并不喜欢这种情同姐妹,毕竟她才是阿鱼的亲姐姐。

若是她不去,真叫阿鱼撞见了陆预,情况说不定会超出控制……

容嘉蕙摇了摇头,左思右想还是觉得有她陪着更为稳妥。

“容我想想。”

这便是成了,阿鱼眉眼都轻快地扬了起来。

真到了新科进士游街那日,容嘉蕙戴上帷幔去寻阿鱼出门。刚进院子,采月就过来告知她,阿鱼今早醒来头晕脑胀,约摸染了风寒。

遗憾的同时,容嘉蕙长长松了一口气。

今生只要避开让大哥离京外放的事,那么容家就不会倒。她和阿鱼永远都有家有爹娘有兄长有庇护。

于她而言,一切都已经算圆满了。

“莲月,和母亲说一声,我去西城的感化寺上香。”

新科进士打马游街会先从东城开始,她此时去西边,也能避开熙熙攘攘的人群。

幸福之下,其实还隐隐有股不安。她怕,怕眼下的幸福是否还要再用旁的代价来换,怕有朝一日她所拥有的一切都灰飞烟灭。

去感化寺的路上人并不多,容嘉蕙添了香火钱,便跪在蒲团上朝着金身大佛双手合十默默祷告。

“檀越可要求签?”主持道了一句阿弥陀佛,示意她看案台上的签文。

容嘉蕙笑着摇了摇头,那些签会将她心底的不安慢慢放大,无论好坏,只会适得其反。

她抬头仰视着俯瞰众生的佛像,叹了口气,心中的烦闷难以排遣,容嘉蕙朝主持道:

“大师,我历经千难险阻才拥有了眼下的一切,只是眼前事却如镜中花,水中月,握不真实,看不真切。我总怕有天,我所拥有的一切都会离我而去……”

主持静静地听着她的话,不时缕着苍白的胡须,目光中似有悲悯,又似有了然。

容嘉蕙诧异看他,不解道:“大师何故如此?”

主持唇角带着一丝浅笑,缓缓道:“檀越说镜中花,水中月,可知这花月从何而来?”

容嘉蕙一怔,不知如何作答。

主持轻捻佛珠,语气温和却又透彻。

“镜花因镜而生,水月因水而有。花月虽幻,镜水却是真实。檀越既能看见这镜花水月,便已入了缘。既能入缘,便已触因果。”

“可……”

容嘉蕙蹙眉,“正因入了缘、触了因果,我才更怕!怕缘尽则散,怕因果循环,怕报应加身,怕我所珍视之人皆不复存在……”

主持摇了摇头,白眉下的双眼清明如古井:“檀越错解了因果。因果非是枷锁,而是流转。缘起则聚,缘灭则散,此乃无常,非是报应。”

他抬手指向殿外一株菩提,“檀越且看那树,春生嫩芽,秋落枯叶,如此往复,年复一年。可是树在受罚?”

容嘉蕙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望去,摇了摇头。

“无常非失,而是变。”主持收回目光,静静看她。

“檀越既与旁人不同,那便是缘;既已换得今日,那便是果。因已种下,果已结成,檀越还执着什么?”

“大师的意思是要我像那菩提树一样顺其自然,任自生灭?”容嘉蕙苦笑眼头,“可若顺其自然,那便不会有今日了。我若不为所动,那便没有今日——”

“檀越又错了。”主持轻笑,“你所谓的‘有所动’,又何尝不是因果本身?”

他起身,袈裟拂过蒲团边缘,摇头笑道:“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檀越的心,住得太多了。”

容嘉蕙还想再问,那主持却早已不见了踪迹。

不知为何,她下意识摸向面纱下的疤痕,隐约了悟些许。

用这道疤换了与前世截然不同的轨迹,连带着别的影响也不同了。母亲兄长包括阿鱼他们都还安然无恙。

往后会不会有小郑氏的事,那便难说了。再者又不止她一个人重生,小郑氏是死是活还不一定。

想通这一切后,容嘉蕙心情舒畅了许多。刚出寺门,上马车的刹那一阵白光迅速从眼前飞过,电光火石间,一股强大的力道攥紧她的手腕将她拉下马车。

嘶鸣声响起,那马车跃然狂奔,数道红色的身影当即去追赶马车。

容嘉蕙还未从惊愕中缓神,手腕上的力道却早已松开。只见那人朝她作揖行礼,道方才有刺客钻进她的马车里,现在锦衣卫已经去追了。

容嘉蕙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他抬眸的刹那熟悉的那张脸触不及防地落入她的黑眸中。

“蔡……蔡贞?”

容嘉蕙劫后余惊地缓息着,前世那张极具倾略性且又说一不二的男人,以及八年前在容家院里磕头赔罪的少年,无数张面孔在她脑海中混乱交织着。

“姑娘受惊了,姑娘的马车已被贼人损毁,过后蔡某亲自登门向姑娘赔罪。”男人道。

“不……不必了。”容嘉蕙还在幌神,真叫锦衣卫登门赔罪,那事就大了。爹爹大哥还有母亲绝对会刨根问底。

还有,她眼下这个样子,又哪里……

容嘉蕙下意识摸向脸颊,没敢再多留,即便无礼,也先行开口告辞,根本不待蔡贞同没同意。

看着那道落荒而逃的身影,蔡贞捻着指腹,细细感受着那股似有若有的残香余温。

……

没去成新科进士游街,等风寒好了后,阿鱼一直兴趣缺缺。三年一回的游街,她才及笄,就真的猝不及防的错过了。任谁也不能轻易释怀。

好在四月初十是当今陛下的万寿节,一连七日举国同庆。届时全城不设宵禁,走街串巷看花灯赶热闹的数不胜数,场面完全不啻于上元灯节。

容嘉蕙有意想带阿鱼去看灯会。正好那日大哥也休沐,爹爹松口让大哥带她们姐妹二人出去看灯。

阿鱼梳着单螺髻,穿着葱绿织金短袄和鹅黄花鸟挑线裙。容嘉蕙一身白纱对襟衫儿,下穿粉紫缎裙,和阿鱼手挽着手跟在容琛身后。

“大哥,你看这些花灯做得怎么样?”容嘉蕙指着一个剪影小人旋转走马灯,对容琛道。

容琛转头看向那走马灯,无奈的摇头,“自然是极好,也是术业有专攻。”

“哥哥做的花灯也是极好的!”阿鱼担忧兄长信心受挫,当即道。

容琛却没再说什么,过去他按书上的教程,每年过节都给妹妹们做花灯。那时她们还不曾去过灯会,自然会觉得他做得花灯最好……

容琛这般想着,忽地停下脚步多看了那走马灯几眼。

容琛出神的功夫,容嘉蕙早牵着阿鱼遛走了。

两姐妹一起跑到卖面具的摊上,容嘉蕙拿起一个狐狸的面具,阿鱼也挑了一个锦鲤面具。

“难得出来,就莫跟兄长那种呆板板的人在一起了。”容嘉蕙道。

“咱们过会儿在这面具摊前汇合,你喜欢什么,尽管去玩。”

“好!”阿鱼就像飞出牢笼的小鸟,欢天喜地,看着什么都新鲜。

容嘉蕙看着她那兴冲冲身影,心酸又无奈。

自从发生玉佩的事后,父亲将她们姐妹俩看得极严。等闲不许他们出门凑热闹。

安稳是安稳,可实在是闷。

今夜是万寿节的第一夜,京中治安紧要。方才她们就看到,街道上每隔三里就有一对官兵来回巡守,防止寻衅滋事,拥挤踩踏。

有了这道保障,容嘉蕙才敢背着兄长带阿鱼遛出去玩乐,反正也就这一回。

长街巷尾灯火通明,街道两边小贩摊位以及货郎数不胜数。

卖干果的,卖鲜花的,卖花灯的,卖馓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尽在眼前。

再往前走,许多人围着一起哄闹声连续不断。阿鱼好奇他们在做什么,不由自主地踮起脚尖去看人头攒动的里面究竟是什么。

她挤得近了,才看到里面是猴戏,小猴听着主人的命令站起坐下,握手鼓掌,好不新鲜。

阿鱼很快就被挤了出来,她出来买了几块板栗葡萄糕放进荷包里,又去看前头的热闹。

那是一株高大的榕树,树上竟然挂了成百上千的灯笼,竟直接挂到树梢上。以榕树为中心,周遭都明晃晃的甚是亮堂。

阿鱼叹为观止地看着这一切,她仰着纤细的脖颈,看向最上头好像是一只红磷彩绘的鱼灯。约摸有家里的案台那样大。

怎么挂上去的呢?

这时,又有人继续拿竹子往树上挂灯。阿鱼才注意到榕树旁的一处摊位上,有个同样戴着锦鲤面具的人坐在那儿,正专心致志地弯着竹条扎灯。

他手速极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个像模像样的兔子灯就出来了,很快就被挂到了树上。

阿鱼提着裙子跑到他跟前,惊讶问道:“这些,都是你做的吗?”

那人只抬眸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做着手上的活。

“我可以买一个吗?”望着最上面的那个鱼灯,阿鱼眼眸里满是星光,她指了指最上头的那个,对那人道:“就像那个鱼灯一样,真的好漂亮,比我兄长做得都好看。”

男人抬眸,面具下的黑瞳猛地一颤,他点了点头。

阿鱼乖巧地坐在他身边的小凳上,双手托着下巴看他动作。

他双手修长白皙,骨节匀称,光影下,随着他的用力,青筋脉络根根分明。

他正在团着灯笼骨架,俯身的动作下压。面具忽地坠落下来,偏他做活太认真,丝毫未曾察觉。

花灯的光亮将他棱角分明的俊逸脸庞映衬的十分清晰。他眉高眼阔,长鼻高悬,偏又眉骨突出,凤眸上挑,背脊直挺,丰神俊朗……落在满树的灯笼火光下,似与那花灯融为一体,令人移不开眼。

阿鱼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心道怎么京中的男子连带她兄长都热络于做花灯。

“好了。”男人抬眸,将手中举着的鱼灯递给她。

剑眉斜飞入鬓,点漆的黑眸中盛满深邃的幽光,正一错不错地看着她……阿鱼看得太入目,没注意到鱼灯已近在眼前。

更没注意到鱼灯外流光溢彩,似有星光点点围着彩绘红磷锦鲤旋转,纷纷落到她与他的身上,五颜六色,绚丽多彩。

阿鱼下意识就从他手里接过鱼灯,丝毫没反应过来自己已悄无声息地握住了他举着鱼灯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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