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阴谋?怎么可能?我在京城待了快七年,虽然不得随意出京,但也无事。”赵云萝蹙眉不悦。

“郡主,今时不同往日,您可想过,陆世子从前待您冷漠,视若无睹,为何如今一改往日的面孔?”

“他若心中有您,又怎么可能养着一个外室通房?”

“啪——”铃蓝说罢,面上猝不及防迎来一阵掌风。

女子面容嗔怒迅速起身,不可思议道:“放肆!铃蓝,你何时变得如此没有规矩,竟敢以下犯上,肆意点评我的夫君?”

“莫忘了,你不过只是个奴婢!”

“是,奴婢从没忘记自己的身份,正是因为郡主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更不能看郡主一叶障目!”铃蓝目光倔强。

“不,不可能。他不愿做的事,谁也没办法逼他。”赵云萝神色仿徨,自言自语。“他的身份只能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我正好合适。”

“郡主也说了,是合适。可仅仅是合适吗?世子他心中根本没有您啊!”

“大公子说了,郡主不必忧心后果,所有后果,吴地都担得起。”铃蓝虽面色狼狈,但说出这句话时的决绝气势,竟然把赵云萝也吓了一跳。

“父王他——”赵云萝双手扶额,脑海震荡,“不行,父王他怎么能——,定然有奸佞蛊惑父王。”

“郡主可知,功高震主,尾大不掉?”铃蓝继续道,“王爷说过,不先发制人,只能后发受制于人。”

“铃蓝,你放肆,你是我的人!”赵云萝逐渐崩溃,她无法接受,自己魂牵梦萦了数年的美梦,竟然要因此而轻易的破碎。

父王不谋反,日子不是也可以照样过下去?

为什么要谋反呢?为什么要搅得天下大乱,到时候她从金尊玉贵的宁陵郡主,变成人人可欺的罪臣之女,还怎么嫁给陆预?

铃蓝的话无异于彻底撕碎了赵云萝的认知。她面容痛苦,身子颤颤地扶着栏杆喘息。

铃蓝看着赵云萝踉跄的背影,垂下眼眸,紧紧提着一口气。

今日过后,她终于可以向世子交差了。

……

寒风烈烈,掀卷起院中的枯叶碎石,划得人脸颊生疼。孙嬷嬷顶着朔风,从大门外打了油回来。

阿鱼一如既往地裹在大氅里,隔着窗静静盯着开合的大门,心情烦躁。

上回她在书肆下看了陆预和那红衣女子,不过当晚,陆预就过来找她麻烦。

看来,她的一举一动,他都了如指掌。那置办假路引之事,她须得更加小心。

午饭过罢,朔风渐消,飞雪漱漱落下,冷肃的京城下了冬日的第一场雪。

阿鱼蹙眉,趁着各位嬷嬷繁忙之际,披着大氅,拿了把油纸伞,迅速出门。

陆预不是想监视她吗?就让他好好监视监视。阿鱼实在不想过这般毫无自我的日子了。

“娘子,娘子雪下这么大,您怎么又出去啊?”李嬷嬷发现的及时,阿鱼不答,反正她没有路引,还有别的人跟着,能跑了不成?

心中怀着一股报复的快感,阿鱼干脆丢了伞,提着裙子在雪中狂跑。

冬日的街道雪花纷飞,几乎没什么人。阿鱼身形灵活,几个嬷嬷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娘子又要做什么啊?平白折腾我们几个老婆子。”张嬷嬷抱怨道。

“放心,还有暗一暗四几位大人跟着。天黑前若是回不来,再报与世子说。”李嬷嬷盯着那逐渐变小的身影,淡定道。

阿鱼跑得气喘吁吁,回头看时,目之所及之处再没有人跟上。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我只是想出来走走,你们尽可以给他说。”

阿鱼“自言自语”,她知道后面还有群看不见的眼睛跟着。

沿着长街走来一刻钟,阿鱼又走到了那日的云来书肆。她扶着栏杆信步上了二楼。

阿鱼抬眸,在窗前的位置上,又看到了那幅本该被她买走的莲舟美人图。

“这画不是只有一幅吗?”耳畔是落雪声,阿鱼不解,看向书肆掌柜道。

“原是只有一幅,从三年前直到前些时日,一直在这里挂着。”掌柜徐徐道。

“那画主人与在下有些交情,在下便央他作画,为书肆开张添彩。”

“这几日在下又与他小酌,他听闻时隔三年画才被人买走,不甚好意思,便又画了一幅赠予在下。”

阿鱼仔细盯着那画,这才发现端倪。大致看相似,只是那浅滩的连连荷叶,早已变成了枯枝残荷,水面之上似乎还飘着飞雪。

“原是这样。”阿鱼心尖触动,轻抚着那雪,在指尖似乎有了融化。

“那我若是再买了这幅,那位画主人会不会再赠你一幅?”

“娘子可以试试。”掌柜笑道。

“那就试试。”阿鱼从善如流取下那画。

“娘子已买下在下两幅画,今日雪大,这把油纸伞就送娘子了。”掌柜缕着胡须温和笑道。

“多谢。”

阿鱼抱着画,撑着油纸伞又开始往前走。她抬眸看向雪白油纸伞上的一簇红梅,心尖微动。

掌柜的会不会知晓,哪里有办假路引的地方呢?

思绪游离间,油纸伞挡住视线,急促的马蹄声迅速朝着这边而来。

“前方避让!”

“前方避让!”

对面的马夫高声喊着,阿鱼举起伞看向前方,一辆马车直直朝她撞来!

“啊——”

意料之中的粉身裂骨感并没有来,耳畔是人扬马嘶的巨大轰鸣。

手中的伞柄坠落,油纸伞下滑,对面紫袍华服男人高骑马上,有力的指节紧紧拢着缰绳,面目狰狞控制着前蹄上扬高声嘶鸣的黑色大马。

“大胆!你是怎么走路的?非要在路当中跑。不要命了?”侍卫上前训斥着还未从惊恐中回过神的阿鱼。

待惊马完全平复下来,紫衣男人的视线这才冷淡扫了过来。

“抱歉,我想事情入了神,没看路。”阿鱼垂眸道。

“你抬起头来?”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自上方而来,莫大的威压与恐惧将人笼罩着,隐隐约约似乎还有股酒气。

阿鱼蹙眉,不敢不从。

登时,耳畔隐约传来一阵指节咯吱声。

“你惊了我的马,可有想过赔偿?”李含死死盯着她的脸,眼角猩红,眸光晦暗,这个女人会给人道歉?他不大相信。

自从她被父皇关进冷宫,这几个月,他再也没见过她。

“我……”阿鱼咬着唇瓣犹豫道,这时候她有些埋怨陆预的那些人。不是跟着她将她盯死吗?怎么真遇到事了,反而一个个当起了缩头乌龟。

“若非我方才及时控马,你早已被马蹄车轮踏进雪地里。”他引着她的视线慢慢落到地上的油纸伞,冷声道:

“就同这伞上红梅,粉身碎骨,头破血流,死无葬身之地!”

“我……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恕我愚钝,公子想要做何?”与他说话,阿鱼只觉得浑身冷战战的。

那道目光,仿佛毒涎黏液,紧紧堵着喉头,令人喘不上气。

“上车。”男人冷声道,不容置疑。

听见那二字,阿鱼直接毛骨悚然。大街之上,众目睽睽,一个陌生男子让她上空间狭小的马车。

就算什么都不发生,也会令人浮想联翩。

何况,她又不认识他?

阿鱼想拒绝,反应过来时腕子已然被男人擒住。

“放开我,你做什么!”阿鱼惊恐喊道。

“做什么?你心里清楚。别装着一副不认识我的模样,你什么样子,我都见过!”

李含眼间染着红晕,眉目间煞气冲冲,不由分说径直把阿鱼拽向马车。

阿鱼不明所以,空着的一只手扬起,就要打向那男人。恰在此时,一阵破空声迅速袭来,擦过李含的耳畔,尖利穿透在马车车壁上。

“酒醒了吗?若不清醒,也可暂入顺天府衙门醒醒酒。”

循着那威胁意味十足的声源,李含意识到什么,抬眸看去,眸光阴鸷到可怕。

长街尽头,一袭黑影越来越近,陆预远远看向二人,手中弩箭方才收下。

“还不过来?”男人冷声提醒,阿鱼虽厌恶陆预,但对比眼前更可怖的陌生男人,陆预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

她小心翼翼试图挣着紫衣男人的虎口。

“陆世子,这次你又想同本殿抢?”李含眉眼阴沉,目光转移到阿鱼身上,虎口紧了紧,阿鱼疼的暗暗抽气。

“殿下说得哪里话,本官说了,殿下酒若未醒,顺天府狱自有醒酒的地方。”陆预继续向前,盯着那缠着细腕的虎口,弩箭几乎毫不犹就再次发射。

李含迅速收回手之际,陆预眼疾手快地揽过阿鱼的肩膀,将人纳入羽翼之下。

“陆预!”李含唇角抽搐,看着刮破的鲜血直流的手背惊怒道,“你休想再次抢走她,本殿说了,她是我的。”

“殿下发疯自该找对地方,找对人,发对疯!本官也规劝殿下一句,莫要对本官的女人上下其手,不然,顺天府自会为殿下腾出地方。”

因容嘉蕙的事,三皇子李含几乎失宠,注定与储君之位无缘。陛下,不会容忍任何一个,胆敢将手伸入后宫的儿子。

“好大的口气!”李含阴冷笑道,他只是醉了,又不是傻了,岂能不知眼前人不是那女人。但天下又有几个与她容貌相近的?纵然是赝品,也可留在身边尝一尝滋味。

陆预不是这般做的吗?

既然事情挑明,那便没意思了。李含笑容讪讪,“陆世子大婚在即,还是多思量思量自己,本殿今日就在此,提前祝陆世子与郡主,新婚大吉,诸事、皆顺!”

言罢,他拿起帕子略微包扎了手,上车前又意味深长地看向被陆预挡在身后的阿鱼。

马蹄声扬长而去,陆预眸中如同淬了冰棱,心中对始作俑者的怒意骤然渲涌。

“若再有下次——”

陆预正想开口,视线里小女人早已蹲下身,在扑朔的风雪中捡起她的画与油纸伞。

她纤细的腕子上一圈几乎渗入血的红痕,可见方才李含那厮力道有多大。

男人垂下眼帘,漆黑的眸子直直盯着她,刚在奔涌的怒火一时被堵在喉头,被冷水当头灌溉。

“你何时竟也有雅兴赏画?”没话可说,男人不由分说地从她手中将画抢去。

阿鱼想抢回来,又怕弄坏画,听他话中毫不留情的讥讽,垂眸站在一旁没有动。

只是,画打开的那一瞬,男人唇角的讽笑,瞬间僵在脸上……

未从军前,陆预跟着容太傅学书十余年,他向来以文人雅士自居,绘画抚琴,论道手谈,无一不精。

但论起丹青,京中便没有人能比得过他。

陆预死死盯着那画上泛舟目光哀怨又空洞的女子,长指捻了捻纸面,神思微顿,仍有墨迹。

看来是近日所画。

下一瞬,令阿鱼震惊的事发生了,陆预当着她的面,于风雪中,面无表情地将那幅画从中对半撕毁!

“你做什么?这是我的画!”阿鱼蹙眉急道,想从陆预手中救下那画,但为时已晚。

陆预沉沉盯着她,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少时他与兄长陆植一同学画,于丹青一事上他天赋异禀,陆植倒差些灵气。他不时也会指导陆植学画,而偏偏陆植又喜绘人物画。

怎么单单她买画买这么巧,直接就买到了他兄长陆植的画?

陆预笑不出来了。心中方才被压抑的怒火再度喧嚣而起,这个女人果然不是令人省心的。

今日跑出去,她不仅招惹了李含这个疯子,还明里暗里与他兄长陆植勾搭上了。

“你在急什么?”陆预再抬眸时,瞳孔深处的怒火恰到好处地被遮掩去。

“不过是一幅画,毁了便是毁了,爷再给你买一幅便是。你到底在急什么?”

他又问了一遍,阿鱼心中本来就有鬼,自然不可能讲实话说她看到这画太过思乡想回湖州。

见阿鱼犹如鹌鹑说不出一句话,更加做实了猜测。陆预心肺都快被气炸了,纷涌的怒火化作一阵凉薄又阴森的笑。

“就这般令你说不出口?”

雪又紧了几分,落在男人的鬓角,平白增添了些许冷意。知晓她不吭不嗯出去,又惹上李含这个麻烦,他急忙赶回来,生怕他的女人被李含欺负。

油纸伞下,那女人白衫红唇,怯怯立在那,多么温婉可人,多么乖巧听话。

眼下陆预却知晓了,她从头到脚都是伪装。她也学聪明了,知道跑不掉,跑不了,就开始同他周旋,一边再次与他兄长藕断丝连,一边又勾搭上李含。

“看来,还是爷待你太好了些。”陆预上前,冰冷的指尖猛然擒住她的下颌,向上一抬,“叫你恃宠生娇,不把爷放在眼里?”

阿鱼被他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话吓到,唯恐被他察觉出念头,不由得态度软和了几分,揪上陆预的袖子。

“我没看过这里的雪,心中惊奇,只是想出去走走。”阿鱼被迫扬着脖颈,眸中泛起泪花,别扭道,“我只是不想有人跟着,不舒服……”

“这般,还不肯说实话是吗?”陆预冷笑着,一把掀翻了阿鱼的油纸伞。

那红梅伞面上似乎也有陆植的影子,实在碍眼的狠!

风雪扑打在阿鱼脸上,不由分说地,攥住阿鱼的腕子,连拖带拽将人提上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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