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你要罚,就罚我好了,整天做这套,有意思吗?”

男人闻言,只冷冷挑眉,懒散地看着她,笑道:“对爷而言,从来都是有功当赏,有过当罚。”

“他们办差不利,自然该罚。不然,府中养他们干什么吃的?”

察觉阿鱼呼吸急促,气得面目通红,陆预温声道:“阿鱼别急,该有你的,自然不会少!”

旋即神色一凛,语气冷硬道:“坐下,好好、看戏。”

阿鱼已经游走在崩溃的边缘,她盯着被扣押的几人,盯着他们顺从地趴在长凳上,盯着那些木棍一记记在他们身上打出重影,盯着兰心的衣衫逐渐变得通红,最后与雪相融,染了鲜红。

刺眼得紧。

木棒与皮肉拍打声,隔着衣物的摩擦声,隐忍不发的痛吟声,以及急促的漱漱落雪声……

纷纷扰扰,钻入她的耳畔。

“够了!”阿鱼捂着耳朵,隔绝那些痛苦的呼声,抱着头痛哭。

陆预哪里是在让她看戏,明明是在杀鸡儆猴,当着她的面杖责兰心等人,就是在明晃晃的告戒她。

“放了他们,陆预,求求你放了他们吧。我不走了,从今往后我留在你身边。”阿鱼跪在雪上,双手伏在男人的膝上,一双杏眸微微泛红,楚楚可怜。

若寻常时候,陆预见她这般梨花带雨姿态或许心下早软了几分。但再一再二不再三,她接二连三地在他眼皮子底下耍小心思,想逃跑,甚至勾搭陆植,陆预纵然是有再好的脾气也受不住。

“晚了。”男人凉声道。

兰心的痛呼声仍在继续,阿鱼垂眸跪在雪地上,温热的泪珠一颗颗融了冰冷的雪。

“求、你。”她垂眸艰难地咬出两个字,渴求冷硬的男人也能像雪一般融化。

“我知道错了。”

男人的心肠到底比雪冷硬得多,陆预依旧没理会她。等杖责行完,那几个人终于被带下去,好戏才最终落幕。

凉意从膝盖处一直蔓延到心底,透心地冷。浇灭了她心底好不容易燃起的炽热火焰。

“过来。”

阿鱼兀自伤心着,男人早先行一步,丢下一句话给她。

“别人的戏看够了,该算算你的账了。”

阿鱼失神地盯着雪地,颤颤巍巍起身,路过那片被血水染红的雪时,仿佛又把钝刀子插在心里狠狠旋绞。

殷红的雪倒映在眸底,阿鱼眼中的畏惧逐渐转变为愤怒。陆预还是那个陆预,一如既往的无耻。

她很想像之前那般不管不顾地与他较劲,任凭撞得头破血流,她也不后悔。

可腹中一阵阵的微动还是将阿鱼拉回现实。她暗暗握紧双拳,咬着唇瓣。

乍然从冰天雪地的院子切换到温暖如春的室内,阿鱼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知道自己错哪了吗?”男人声音温和依旧,可阿鱼知晓,那不过是露出獠牙的前奏。

“错在……不该伪造假路引……”阿鱼话音哽咽,垂下眼帘,指尖紧紧攥着,“不该私自出城……”

陆预静静盯着她,心中一阵讽笑。看吧,她心里都知晓,还是明知故犯。

一点诚意都没有。

不见棺材不落泪。

“错了,你明知道结果会如何,还是忍不住孤注一掷?”男人语气冷硬,“爷已经给过你一次机会了,可你偏偏把握不住。”

他似很遗憾的模样,仿佛真心替她着想,替她考虑。可惜她偏偏如此不识好歹。

“爷说了,你跑不掉。”

阿鱼垂下眼眸,鸦睫颤颤,不敢说话。可下一瞬儿,却又听得身前一阵冷笑。

“爷倒是好奇得紧。”

“阿鱼不妨继续说说看,为何爷的兄长,宁愿冒着开罪爷的风险,也要帮你?”

“向来疏不间亲,你说,凭什么?”

男人的面色越来越沉,眼下他更气愤的,已经不是她几次三番逃跑。扯上陆植,这事总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暧昧纠纷,陆预不悦。

陆植可不会平白无故帮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在男人的威压之下,阿鱼咬着唇,绞尽脑汁思量。

陆预显然已经误会了他们。当初她多次拜谢陆大哥,他曾多次言明替陆预的行为弥补担责。

但这话是万万不可于今夜,在陆预这个疯子面前讲明。

“陆……大公子他心地良善。”阿鱼咬着唇瓣,努力思忖道。

“呵!”头顶上传来一阵不屑的冷哼,男人漫不经心转动着扳指,继续道:

“心地良善?天底下需要帮扶的人多了去了,为何不见他对别人心地良善?”

说罢,凌厉的凤眸紧紧锁着阿鱼的视线,一寸寸的审视,犹如他惯常在顺天府审案时的冷肃,“你,这是真要下定决心,为了陆植,同爷硬僵到底?”

纵然不想承认,他的好兄长觊觎他的女人,而他的女人竟然也敢同他兄长暗度陈仓,私相授受。陆预心中的怒火腾烧。

粗粝的大掌猛地覆上她的后颈,又将人逼至近前。

他并非,非她不可。但没有哪个男人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头上长绿毛,看着自己那不安分的女人勾引兄长,登堂入室。

“爷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男人居高临下冷睨着她,语气冷硬至极。

阿鱼的心理防线逐渐在溃败,情急中她暗暗护着小腹,崩溃道:“你到底想听什么话?”

“疯子,疯子!若是你那般想,便就是那样!”

摩挲在她后颈的长指力道渐深,正欲向前锁颈,却听她又道:“大公子是陆府为数不多有良心之人!”

脖颈力道骤松,阿鱼身子踉跄,险些跌倒。

陆预转了转扳指,眸中阴鸷散了不少,讥讽冷笑道,“这话倒是不假。”

瞧啊,陆植已经将她蛊惑成什么样子了。一个真敢勾搭,一个还真敢应承。

这两人还真当他陆预死了不成?

陆预这一天都被她气得心梗,从顺天府通报,再到亲眼见她去寻陆植……

“既然你说了,爷没良心——”陆预咬牙切齿怒视着她,他对她的好,她倒是眼瞎得紧,一样也看不见。

“爷若不做实了,岂不叫你伤心?”

是得好好惩罚她,叫她再不敢水性杨花,见异思迁,总是去外头勾搭旁得男人。

陆植就是什么好东西吗?

好东西会觊觎亲兄弟的女人?

阿鱼见他步步紧逼,心中惊怕,虚掩小腹不断后退。

白姑娘说过,前三月胎像不稳,陆预要发疯,她腹中胎儿可不一定能承受。

偏偏若她想留住孩子,还不能说出此事叫陆预知晓。

算是上回的置气,俩人已有好一段时日没有做。他越靠近,她却向见到什么碍眼脏物般后退,眸中惧怕。

陆预冷笑着,大步向前,抓住她的腕子,“跑什么?”

“还是说,今日见了陆植,又怕爷发现什么端倪?”

“我没见他!”阿鱼努力挣脱着,她现在有些惧怕他,“你放开我!”

她的挣扎反而愈发激起了男人的征服欲,陆预冷眼扫了不远处的榻,忽地就着眼下动作,一把捞起阿鱼的腿。

还站着,一只腿却被禁锢,阿鱼极怕跌倒,惊呼一声抓住陆预,“混蛋,你放开我!”

温软滑腻抓在手里,男人眸光忽暗,薄唇微动,讥讽道,“真是不识好歹,枉费爷把你养得如此水嫩。”

“你放开我!”阿鱼越挣,他越抓得紧。冷风灌进房中,身下一片冰凉,阿鱼早已欲哭无泪,“混蛋,你放开我,我不想,我不想!”

“给我受着!”男人咬牙,朝着软弹一掌打下去,径直将阿鱼的脑海拍懵了!

什么尊严,什么逃跑,什么孩子,此刻仿佛是沉重的枷锁,皆是她求而不得的妄念!

窗外的雪愈发紧了,阿鱼咬着唇瓣,神志虚浮飘渺,任由他人狠狠惩罚,泣不成声。

“混——”阿鱼想继续骂他,声音却卡在喉中,不出来。

明明今日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她便能追寻她所向往的自由,再也不回来。

“以后给爷断了和陆植的往来。”陆预将她压上窗台,从后咬上她的脖颈,狠厉道。

“若再有旁得心思,惩罚便不会如今日这般轻易!”

阿鱼神志不清,云里雾里,伏在窗台上,凛冽的雪意刺激得她不断蜷缩。

“啪!”又是令人触不及防的一掌,身后之人骂了脏话。

阿鱼呜咽着,下意识想摸摸小腹。

小动作被男人察觉,迷迷糊糊,阿鱼听见他道:“想要孩子?”

“待爷成婚有了嫡子,届时若你安分,爷不是不可以予你一个孩子。”

他说得高高在上,仿佛孩子是他的赏赐。

殊不知,这一刻,风雪寒意凛冽中,迷蒙的女人神志骤然清醒。

阿鱼死死抓着窗沿,垂眸看向朔雪,一颗心坠入了冰底。

陆预是后半夜离开的,她醒来,床榻便着了凉。

阿鱼甚至不敢摸自己的肚子,但愿没有异样吧。可她不敢出去看大夫,会被陆预知晓。

而昨夜他态度明朗,只能等他娶妻生子,她才可以有孩子。

阿鱼缩在被褥中,绞尽脑汁,才发现自己此刻的境地有多绝望。

她再也无法出城,离不开京城,回不去家。

她腹中的孩子,若昨夜命大能留住,可今后也留不住。一但显怀亦或是被陆预发现,也是死路一条。

她最后的希望,都被陆预掐灭了。

可是,凭什么啊?凭什么她明明救了陆预,多日衣食相待,尽心照料,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阿鱼浑浑噩噩起身,掀起被褥,又看向小腹,没有异常和不适,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盯着小腹愣了一瞬,脑海中不断涌出过去在太湖的缠绵回忆。

“阿江哥,我肚子好痛,你替我揉揉吧。”

男人的大掌恍若火炉,在她的小腹缓慢摩挲,不断燎原。

“今日阿鱼可想好吃什么了吗?你说与我听,我做。”

“就白粥……哦不,青菜鱼肉白粥。你将鱼肉和青菜剁碎,最后再倒入粥中。”

画面又是一转,是雪天男人端着木盆大清早去湖边浣衣。在出门前,阿鱼急忙拦住他。

“今日你就别洗衣裳了,雪下得紧呢。”

阿鱼缠住她,将他冻的冰冷通红的手放进怀里。

“阿江哥,我给你暖暖。”

男人抽回了手,脸色微红着拒绝了。

“雪可能几天停不了,趁着这档口雪小,我去浣衣。”

“阿鱼莫要担忧,往后我会努力挣银两,再请些仆人伺候你。”

“不要,我只想和阿江哥,我们两人住一起。”

窗外的雪落得紧了,踩雪发出一阵阵咯吱声,门从外打开,阿鱼这才回神。

“娘子,该起身用早食了。”李嬷嬷端着盥洗布盆进来,中规中矩道。

有了那些事,她与兰心李嬷嬷等人之间早已做不到亲近。这也正是陆预想要看见的结果。

阿鱼愣了回,下床问道:“兰心他们如何了?”

“兰心姑娘在养伤,娘子不必忧心,爷已替他们请了大夫。冬日里皮肉伤虽难捱,但养段时间就好了。”李嬷嬷道。

被她这话一噎,阿鱼自知理亏,垂眸吃着早食,闷声不语。

房中昨日的暧昧腥膻早已散尽,院中的血也早已被今日的新雪覆盖,一切都被遮掩得恰到好处。

阿鱼仍觉得郁闷,郁闷得窒息。这处小宅她还是待不下去。

经过假路引一事,陆预依旧没限制她的出行。相比他早认定,自己已是他的囊中物,飞不掉,逃不走。

阿鱼相信天无绝人之路。只要有一线生机,她都想去争取。像上回那般,窝窝囊囊不明不白死在狱中……那不是她想要的。

这回,就算为了腹中孩儿,为了她和阿江哥,她也得再博一把。

阿鱼又如往日般,冒雪出行。李嬷嬷心中腹诽,昨日才挨了罚,今日竟还不长进。

书肆她倒是再不敢去了,阿鱼仿佛没有方向的游鱼,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走。

在这一个半月内,她不信忙着大婚的陆预无时无刻都能盯着她。

……

婚期将近,赵云萝的心病却愈发得严重。一来她不得不与父王周旋,二来那个狐媚子怀有身孕,她越想越气闷。

“你是说,凌安哥哥大张旗鼓捉人,又将人带了回来?”

探子将那日城门发生的事尽数报于她听。

“她想出城?”指尖缠着丝绦,赵云萝眉心紧拧,不解道。

只一瞬,她豁然开朗,冷笑道,“国公府不是有过这种事吗?”

“只可惜,本郡主不是安阳长公主那般愚钝的人,安阳长公主也不是陆老太太那伥鬼。”

“她想以退为进,私下生出孩子,倒真是聪明。”

可那女人越聪明,越不安分,对她的威胁就越大。赵云萝忍不了。

一旁的陈嬷嬷见状,附耳道:“老奴这有个方子,保管服下当日就能落胎。但此药后劲猛,内脏会被不断腐蚀,约莫三月不到,服药之人便会骨枯黄土。”

赵云萝长眸一眯,她与陆预的婚期还有一个半月。若现在下药,那贱人还死不成。恰恰能打消陆预的疑惑,将她摘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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