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娘子今日想吃什么?”李嬷嬷问道。

“尝尝蜀地川菜。”阿鱼道。

“天是怪冷的,奴婢这就去吩咐掌柜的多上些锅子给娘子暖暖胃。”

李嬷嬷正欲上楼,冷不防撞上一道黑影,整个人登时跌倒在地上。

“哎呦——”

“嬷嬷!”

“嬷嬷可还好?”阿鱼忧切道,上前将她扶起。

“哪个不长眼的,哎呦,我的老腰——”

李嬷嬷疼得起不来身,阿鱼急忙去掌柜的那,拔了金簪给店小二,派他去请大夫来。

店小二垂眸看了眼金簪,没说话。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请大夫!”掌柜的训斥道。

望春楼的仆从用担架将李嬷嬷抬去医馆,阿鱼独自上楼进了雅间。

赵云萝见她进来,急忙起身相迎,“可巧呢,妹妹,正好我今日也在望春楼。”

赵云萝笑着,长睫下悄悄遮住得意。她已连续几日待在望春楼旁的胭脂铺子,只守株待兔。

她知晓,随着大婚将近,这贱人根本就没时间了。她只会更慌。

想起男人让自己布菜时的高高在上与冷肃强硬,阿鱼看向赵云萝的目光有些复杂。

但眼下,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妹妹面色苍白,眼圈都重了。”赵云萝将她散落于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体贴关怀道,“可是近来遇到了什么难事?”

“确实遇到了难事。”阿鱼心乱如麻,泪珠滚下,一把抓住赵云萝的双手,“姐姐,我想离开京城。”

这话音一出,赵云萝唇角的笑意僵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循循善诱道:

“也不是不可以,你总得叫姐姐知道,你具体遇到了什么难处?”

“不然,万一那人,姐姐也开罪不起……姐姐能力有限……”

阿鱼攥着掌心,犹豫了一瞬,决心向赵云萝托实。

“你……你是说,是陆预……他将你困在这里的!”

赵云萝骤然惊愕,不可置信地恰到好处,活脱脱像个被夫君欺骗后痛心疾首的未婚妻。

“原来,他竟然会做出这事——”赵云萝也掩面涕泪,有些不愿看向阿鱼。

阿鱼咬着唇瓣,一时难掩尴尬。心中是愧疚也是难堪,交织得她心烦意乱。

“姐姐……”阿鱼抬眸小声试探道。

“你别叫我姐姐!”赵云萝惊叫道,“谁愿意与你姐姐妹妹相称?你走,你走啊!别在此处碍我的眼!”

赵云萝抬手摔了茶盏,眼圈发红道。

场面着实难堪,活脱脱像有人扇了几巴掌在脸上,阿鱼想走,门却从外开了。

小二端着菜碟入内,清一色的水煮鱼片,鲫鱼豆腐汤,鲍鱼龙虾甲鱼等山珍海味……

闻了腥气,阿鱼扶着门檐控制不住地呕吐。

怕被赵云萝察觉,阿鱼难堪又悔恨只想落荒而逃。

“站住!”

店小二离去,赵云萝猝然起身,几步走到阿鱼身侧,关了房门。

“妹妹,你可是还有事瞒着姐姐?”她眼眶红红,双手扶着阿鱼的肩膀,桎梏着她。

“我——”阿鱼心虚,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

“你可是有了身孕?”赵云萝声音都在发颤。

“我——”阿鱼说不出头,她现在有些分不清赵云萝的立场,以及她会不会帮自己。

“妹妹别怕,回答我就是。我虽喜欢陆预,但到底也是个读过诗书明晓事理之人。”赵云萝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陆预,他知晓吗?”

阿鱼摇了摇头,垂下目光,不敢看她。

“好……”赵云萝继续道,“妹妹知晓,我贵为郡主,也有那么一二分本事。”

“我虽说会帮妹妹,但你也瞧见了……我不知妹妹的身份。”

阿鱼点头,看着她愧疚道:“我知晓。”

“我们都与陆预或多或少有些干系,所以我不可能平白帮你。”赵云萝开门见山。

“我有条件。”

阿鱼双手默默拢上小腹,一种不好的预感直逼心头。

陆植说过,国公府不会再容忍庶出长子。

赵云萝泛红的眼帘下垂,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

“妹妹可舍得?我助你出城,你,落了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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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大家争议比较多,剧透一下,这个孩子留不住。阿鱼需要一个逐渐心死的过程,而且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快来了。还有要说一下哈,以后情节会越来越颠越来越重口。[捂脸笑哭]

阿鱼惊愕骤然抬眸,二人对视着。此刻,门外食客的嘈杂叫喊,纷乱的脚步声,甚至街道上的马蹄声,都萦绕在耳畔,听得一清二楚。

“我是陆预未来的妻子,我不得不考虑深远,还望妹妹体谅体谅姐姐。”

“妹妹既然想离开京城,将来再嫁,依旧会有孩子。”

“若留下这个孩子,将来难以再嫁不说,妹妹的清誉,也会受损。”

阿鱼咬着唇瓣,依旧定定看着赵云萝。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位郡主娘娘有她的考量,她能理解。

可这也是她和阿江唯一的孩子,她的念想,她的孩子啊!

“我会带着他,永远不会回来——”

“不可!”赵云萝打断她,目光顿时变得凌厉,“这个孩子,断然留不得。若是被陆预和长公主知晓,妹妹你不仅要落了孩子,还会被困在京中一辈子也出不去!”

见她真被骇住,赵云萝语气缓和了几分,拿帕子给阿鱼擦去眼泪,“姐姐说话重了,妹妹见谅。”

“只是妹妹,可听过陆府大公子陆植?他也是庶出,还是长子。他的姨娘,也同妹妹一般,出身吴地乡野。只可惜她心气太高,确实让孩子认祖归宗了,但最后人也没了……”

“她的孩子,占上了国公府长子的名头。若是长公主未生下儿子,那国公爷的位置以及陆家家产,将来也是陆植的。”

寥寥几句话,说完了陆大哥的前半生,阿鱼仍旧难以抉择。

“妹妹,孩子你以后,还会有的。”

“听姐姐的话,落了孩子,姐姐送你出城。”

赵云萝耐心逐渐告罄,又继续安抚道:“妹妹要知晓,人啊,可不能既要又要。”

“不然,终其一生,什么都得不到。”

“妹妹也合该站在姐姐的立场,替姐姐着想,嗯?”

阿鱼紧紧捏着帕子,闭上眼睛。若是能用这个孩子,换得她离开的机会……

似乎下定了决心,阿鱼抬眸再次看她,终于吐声,“好,我答应姐姐。”

“落了孩子,姐姐送我出城。”

说完,阿鱼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在抖,唇瓣发颤,肩膀发颤,齿关寒战。

“那妹妹……不如再回去考虑考虑,决定终归是做得急——”赵云萝盯着她试探道。

“不!”阿鱼骤然惊呼,结合这几次她每回出去,都被陆预抓到把柄的事,心中更是惧怕不安。

且今日她支开李嬷嬷这事,就过不了陆预的法眼。

阿鱼急忙抓住赵云萝的双手,眼睛通红,急道:“就今日姐姐!只能今日,今日我便落了这个孩子,姐姐今日,今日送我出城!”

赵云萝原想得是温水煮青蛙,不曾想阿鱼竟这般急,着实也让她愣了好一瞬。

“若突然落了胎,路上奔波,你的身子……”

“我受得住!”阿鱼崩溃道。

风里来雨里去了这么多年,她何曾怕过什么?何况,这又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只能在心中疯狂给腹中的孩子道歉,将来有机会,她一定要给孩子点个灯,放置在爹娘的牌位前。

赵云萝垂眸思忖着,这件事竟然有些棘手。旋即,她吩咐陈嬷嬷将早就备好的药带来。

等她喝罢药,她再着人将她送出城。赵云萝想着,忽地反应过来,这般漏洞太大,若陆预追究到她头上……

“这件事,妹妹务必烂在腹中。”赵云萝将药端给她,目光复杂盯着她,嘱咐着。

她也不能保证今日的事万无一失,何况,她也没有要送她出城的打算。

“这药约莫一个时辰就会发作,而后你从……”赵云萝附耳与她,最后道:“姐姐去看看他们准备好没有,出城手续还是相对繁杂的。”

“车上给你安排了一个大夫,路上你若身体不适可随时煎药。”

赵云萝说罢,戴上帷帽,匆匆离去。

阿鱼盯着手中乌黑麻漆的药汁,最后一下抚上小腹,珠泪滚落。

“孩子,是阿娘对不住你。”

阿鱼哽咽了一瞬儿,闭上眼睛,端起药送向唇畔。

“哐啷!”格门忽地被人撞破,阿鱼被吓得骤然睁开眼睛,却见一个黑衣人执着剑朝着她就来。

那人快准狠稳直逼近她,阿鱼吓得一个哆嗦,手中的碗砰地碎了一地,乌黑的药汁溅到她霜白的鹤氅上,落下些许黑褐污渍。

“来人,有刺客!”望春楼的护卫闻讯赶来,那黑衣人见状,急忙挟持阿鱼,逼近五楼的窗子。

“都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杀了她!”

黑衣人神情狰狞,粗暴地用虎口桎梏着阿鱼的脖颈,逼着人靠近窗子。

阿鱼被吓得心惊胆战,窒息感迎着头上,她使劲挣脱,那人掐得却越来越狠。

迷茫中,街道熙熙攘攘,官兵闻讯赶来。人影纷杂中,阿鱼似乎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此情此景,多像她第一次跟随商贾出逃时被人搭救的情形。

阿鱼苦笑着,她不相信,事情竟然这么巧。

又是陆预过来救她。

“放了她!”雅间门外,绯红官袍的男人冷声道。

“狗贼,休想!”黑衣人怒吼着。

陆预没有看向阿鱼,今早收到消息,容老太傅挟夫人出行至望春楼,有些人便坐不动了。

他刚行至望春楼,杨信就过来递了消息。

陆预不愿去想那些事,这女人真是作得一手好死,竟然敢瞒着他这么大的事!

可笑得是病中乱投医,今日他若不来,这女人真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晓!

陆预简直要气炸了!

见他成婚大势已定,不可更改后,这女人为了留在他身边,连孩子都敢背着他堕?再离开京城,好叫他弥补她,亏欠她?

玩得一手欲擒故纵好把戏!

可真真是,蠢到了家。

“你以为,你逃得掉?”男人冰冷的话语传至对面。

阿鱼和束缚着他的刺客皆不由一惊。

那刺客余光看向窗外,果然街道被封,都是朝廷的兵马。

“放了她,本官尚可给你留个全尸。”

“狂妄!”那刺客长眸紧眯,朝着对面就洒了一把白粉,旋即拽着阿鱼跳窗而逃。

“啊——”

窗外响起女人的惨叫声,陆预心头一紧,捂住口鼻冲到窗子的方向。

看见不断坠地的身影,陆预瞳孔猛然一缩,当即随身跳下。

刺客恰在此时,沿着房顶飞檐走壁。

街下的锦衣卫见状,攀上岩壁就追。

被丢下窗子的那一刹那,阿鱼吓得魂都没了,也没有去想陆预为什么会在,为什么会有刺客。

她只有一个念头,她要死了!

“啊——”

直到那窗子附近出现了熟悉又厌恶的面庞,阿鱼才骤然回过神。也正是此时,她不断坠落的身子,仿佛有了着陆。

阿鱼失魂落魄,余惊战战缓着神,喘着粗气,眼神涣散,没有焦距。

“还不下来!”熟悉的声音将阿鱼拉回神来。是穿着官服的男人,他走路姿势有些迥异,乌纱幞头因为方才的坠落似乎歪了。

阿鱼还在愣神中,方才坠楼对她的刺激太大太大。

直到男人强硬地将她从别人怀中抱走,阿鱼才想起挣扎。

“多谢蔡指挥使此番相救。”陆预将人从蔡贞怀中抱走,同他见礼。

“改日若得空,还请蔡指挥使莅临府上吃酒。”

蔡贞收回看向阿鱼的视线,活动了下有些僵直的手臂。

“陆府尹客气。”

任谁瞧见陆预方才不顾生死不顾体面不顾形象地从五楼径直跳下,都得感叹一声陆府尹好身手。

“此番任是谁,本官都会相救。”蔡贞对上陆预的视线,指腹暗暗摩挲着绣春刀柄。

陆预挑眉,凤眸微眯,他知晓,蔡贞这是在提醒他行为出格。可陆预非但没有放手,反而抱着人的力道更为强盛。

似乎夹带了几分怒火。

阿鱼回过神来,蹙眉想挣脱,在察觉蔡贞的视线时,却不敢动了。

男人宽肩窄腰,一身红色的飞鱼袍衬得他神采奕奕,身姿挺拔。腰上的一把长刀却又冷漠僵直,给他温和的面容都添了几分骇人的肃冷威压。

阿鱼咬着唇瓣,用余光暗暗打量着这人,明白了他就是方才救她的男人。

“蔡指挥使仁义。”陆预淡淡回了句,不动声色用官服广袖遮住阿鱼。

旋即,他抱着人,正欲走向马车。

“青柏,将人送回——”

“凌安,慢着!”

不待陆预说完,一道苍老的声音旋即打住他。

陆预转身,发现是自己的恩师,容老太傅。老人家须发尽白,头戴四方平定巾,一身灰蓝道袍,颇有几分仙姿飘逸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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