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赵云萝蹙眉,游移不定。恰在此时,余光瞥见铃蓝过来,她锐眸一挑,当即唤人过来。

“铃蓝,你为何如此匆忙?”

铃蓝上前,垂下眼睫任由她打量,“郡主,大公子来信说,王爷北上时遇大雪封山,须得过段时日才能入京……”

“父王!”赵云萝紧张地变了面色,只转瞬间,眉眼里又流露出微妙,父王是否有意不来京?

“你先下去。”她烦躁道,父王一直不同意她嫁与陆预,那贱人却又出身吴地,一个诧异的念头划过她的脑海。

那贱人,可是父王派来离间她和陆预的?

若父王迟迟不来京,她的婚事还怎么办?

心绪烦乱,赵云萝不安地揪着丝绦。

“云萝姐姐!”叮当的珠钗环佩声响起,赵云萝抬眸,见是陆绮云。

那日平白在客栈被人摆了一道,陆绮云隐隐有怀疑过宁陵。她去见王升的事,当时只与宁陵说过。

王升被二哥下狱,足足关了月余才被放出。

二哥心黑手黑,眼下看来,与宁陵还真是一对绝配。

陆绮云心思复杂,枉费她曾经真心待宁陵。

只可惜,升郎出狱后大病不起,她听闻宁陵郡主府上有宫中赐的千年仙参。

“妹妹怎么今日有兴致来看姐姐?”赵云萝抬眼看她,眸中依旧含有笑意,只是撕破脸皮后,那笑意再不达眼底。

她与陆预的婚事已板上钉钉,再不用讨好这个烦人的丫头。

陆绮云讪笑,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开门见山,“听闻姐姐府上有株山参,妹妹愿出银两,可否请姐姐做个人情,让给妹妹?”

“妹妹这是哪里话?往后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赵云萝招呼着她吃茶。

陆绮云闻言大喜,“此番多谢姐姐了。”

赵云萝唇角抽搐,微微敛目揉着额角,叹息道:“哎,姐姐也想给妹妹……可惜妹妹晚了一步。”

“我这才想起,前几日听闻父王上京遇大雪封山……父王他心腑素有旧疾……何况他又是我唯一的亲人,那山参我便差人给父王送去了……”

这回换陆绮云笑不出来了,她心中怒骂赵云萝装模作样,又不得不维持体面,依旧笑道:“伯父的病如何?不如我求母亲一声,去宫中请太医看看?”

“怎么大老远劳烦宫里人?”赵云萝摆摆手。

“成婚在即,事情繁多,姐姐每日也是焦头烂额,能少给宫里添些麻烦便少些。”

陆绮云意识到什么,指节紧了紧。宁陵为何会焦头烂额,还不是二哥带回来的那个贱人?

“姐姐不妨说说,看看妹妹能不能为姐姐分忧?”

赵云萝笑着看向她,顿了一会,笑道,“枝头上的乌鸦总吵得人不能入眠,赶都赶不走。”

“本以为此就足够令人烦躁了,可那乌鸦又下了一窝仔子,如今,倒是愈发吵了。”

“妹妹觉得呢?”

借刀杀人,不过如此。陆绮云既然有求于她,便不得不低头。

耳畔适时想过一阵鸦叫声,陆绮云心中明了,扯唇笑道,“是挺吵的。”

“姐姐尝尝这桂花糕,是妹妹照着姐姐的方子亲手做的。”

“说不定尝过后,忧愁便自动消散了。”

“妹妹有心了。”赵云萝捻过一块,笑道。

回府的路上,陆绮云仔细消化着那个消息,被人怠慢的烦躁不悦逐渐转变为了惊愕与窃喜。

二哥他,竟然出格至此?枉他平日里还一本正经教训她?瞧瞧,他自己干出了什么事?

那贱人非但没死,竟然还有了身孕?

她竟然有股报复到赵云萝的快感。

怪不得她忧愁至此,真是该!

窃喜过后,头顶的阴云愈发低沉。赵云萝拐弯抹角想让她出手,出手后呢?二哥会放过她?

上回绑架事发,二哥险些没剥掉升郎一层皮。

回过神来,陆绮云咬牙冷笑,宁陵不愧是宁陵,借刀杀人真是够狠。

她垂下眼眸,转了转眼珠,唇角溢出一丝阴测测的笑意。

有二哥压在头上,她是做不得,但她娘安阳长公主可不是吃素的!

二哥再怎么横,能拿公主娘怎么办呢?

陆绮云想着,兴冲冲下了马车,朝着金明院就去。

与陆植擦身而过时,看都未看他一眼。

陆植盯着她那很快就不见了的背影,没由来心底涌上一丝怪异。

……

曾经金叶辉煌的银杏树如今早已光秃秃一片。阿鱼披头散发,麻木地坐在树下的躺椅上,盯着日渐微隆的小腹发愣。

陆预的婚期将近,她的肚子逐渐有了动静,不再是往日的低平。

那个医女素兰每日雷打不动给她诊脉。

阿鱼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只要她情绪一直低迷,医女落不下胎,是不是能证明她可留下这个孩子?

抬眸看向外面,门锁落死,她又被囚禁在这方小院,所有的希望都没了。

她好似,真逃不出,陆预的手掌心了。

昏昏沉沉间,阿鱼察觉自己失了意识。她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再睁眼时,男人的锋锐下颌近在眼前。

如同见到了刻骨铭心的仇人,阿鱼抬手就去抓。

“放肆!”

陆预下颌一痛,再斥责她时为时已晚。

他如何也没想到,他娘安阳长公主竟然找来了鹿升巷。

她有身孕之事,知情者本就不多。若叫安阳长公主闹得人尽皆知,清剿吴王的事极有可能毁于一旦。

陆预不动声色,最后将人带回国公府,他如今的居所,岚苑。

眼下人就放在他眼皮子底下,由他的心腹和亲卫层层看护。只待大婚后,他与宁陵成婚,再做决议。

吴王已经入京,后宫那位也将秘密全吐了出来。清剿吴王已是板上钉钉之事,为此他不必再担忧宁陵的变故。

陆预心安理得地将人留下。

“安分些,再闹脾气,爷就将你扔在外头。”陆预顿住脚步,恐吓道。

“那你扔罢。”冷冷四个字,阿鱼目光寒如冰凌。

她巴不得他放了她,将她扔得远远的,扔到城外最好不过。

陆预气闷,念在她有身孕,便不多与她计较。

这个孩子,他一开始确实不愿留。

但落了胎等同于要了她的命,一来他与她的事还没了结,这场惩戒怎么能如此轻易就叫她解脱?

二来,宁陵就算真嫁进陆家,也不能生下与叛贼反军有干系的血脉。不然陆府未来就是腥风血雨。

有着这层关系,就算是他母亲,也不能拿她如何。

陆预将人放至岚院正房的床榻上,冷声道:“今后你就暂住此处,一切烦等孩子生下再说。”

阿鱼仍在恍惚中,乍然听到他说“孩子生下”,仍旧没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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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听到爷允你生下孩子,高兴傻了?”陆预讥讽道。

阿鱼这才抽回神,垂下眼眸遮住情绪。

这本就是她的孩子,凭什么任由陆预给予她生下的权利?

再者,她不过一个玩物,或许陆预还未玩够,若落了胎,她也就没命了。

阿鱼垂眸,努力压制住心底的悲涩。

陆预不再说话,安顿好阿鱼旋即离去。

……

亲眼见儿子将人重新带回府的安阳长公主,在金明院又发了一顿火气。

见陆预进来,安阳长公主怒火中烧,念及他不日大婚,本该砸到他脸上的茶盏,硬生生偏到了脚边。

“不孝子!”长公主怒道。

“你可有将你娘放在眼里?你们陆家,真是一个赛一个地上不的台面?”

“你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步那老东西的后尘,让旁人嘲笑你娘,嘲笑你?”

陆预任由她发作,本不相干的二人,却被母亲草木皆兵,平白迁怒。

“母亲,规矩是死的,人是活得。”陆预淡淡道。

“儿子并非父亲,宁陵也并非母亲,而她,也并非那女子。”

这句话算是彻底触了长公主眉头,想也不想直接抄起桌上的几本书,向陆预砸去。

“逆子!你这般,到底将你娘。将宁陵放在哪里?她可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长公主心口绞痛,丫鬟在一旁给她顺着气。

“儿今日就与母亲托实,宁陵不可能,也不会,诞下陆家血脉。”

“你——”长公主气得心梗,一时说不出话,痛心疾首质问着。

“宁陵到底哪里不好?”

看似是在帮宁陵出头,可陆预却是门清,他娘又陷入了自己旧日的梦魇,画地为牢。

“母亲身居后宅,养尊处优惯了,却不知朝廷风云该如何搅动。”

陆预点到为止,长公主猛然清醒,心也不痛了。

在陆预要走时,旋即呵住。

“去母留子!”

“这是本宫最后的底线!国公府不是什么下贱的人都能进来的!”

“你如此利用宁陵,就算事成,宁陵如何尚不得知,京中还有哪一个贵女肯嫁你?”

“去母留子,不得商量。”

陆预脚步一顿,微微侧眸,未理会她的话。

“逆子!”

与此同时,给长公主捏肩的丫鬟确实再不能平静。她急匆匆跑去听雪院,将方才听到的都与哲婷说。

“去母留子?”陆绮云漫不经心喝着茶,笑道:“那就有意思了。”

“此事咱们要如何做?”哲婷问道。

“与我们无关,便甭掺和。”

“慢慢瞧吧,有她在,这府中谁都别想安生。”陆绮云道。

哲婷听罢,暗暗攥紧指节,小心翼翼抚上吭哧不平的脸,眼中淬满了恨意。

————————

哲婷就是一开始,和陆绮云进陆预院子,被不小心烫伤脸的丫鬟。

任外面的风波如何翻涌,兰苑始终是一片宁静,波澜不惊。

阿鱼坐在窗边的小榻上,抬眸看向窗外。

黑云低沉,鹅毛般的大雪再一次纷纷扬扬,落了满地白。抱厦外站着数十位面容冷肃的带刀护卫,将这间正房围得死紧。

阿鱼也是头一次见这么大的阵仗。

他这是怕成婚那日她冲出去坏了他的好事吗?

夜幕将近,随着传入耳畔的门扉的咯吱声,踩雪的清脆声,阿鱼握着热茶的手一顿,抬眸对上了男人幽深的视线。

旋即,阿鱼侧过眼眸,兀自喝茶,也不看他。

她着实没想到,都快成婚了,他还过来做什么?就这般不尊重郡主娘娘,那个他未来的妻?

“怎么,吃味了?”男人脱下沾染雪粒的披风和折檐帽,这才走到她身侧,倒了一盏热茶。

眼下大婚将近,岚苑是府中唯一没有布置红绸的地方。

阿鱼没理会他的埋汰,垂眸盯着眼前的茶。她与陆预,好像已经无话可说。

特别是腹中这个孩儿,若是她身子再好一些,真能落下,陆预是否就能放她出去?

亦或是,等他彻底玩够了自己,能不能放她回湖州?

耳畔的落雪声依旧漱漱,阿鱼眼睛通红,忽地起身,盯着坐在对面喝茶的男人,红着湿润的眼眸,樱唇发颤:

“陆预。”

男人诧异她直呼自己姓名,凤眸微眯抬眸睨着她,静待下文。

“我知晓你的心思,我说过无数遍了,我无意于你的正妻之位,也不想做你的妾!若是我身子养好,能落了孩子,等你彻底玩够了,可以放我离开京城吗?”

说完好一会儿,见他却只静静盯着自己不说话。

阿鱼发觉自己心都在战栗。她已经彻底抛弃尊严,抛弃脸面,抛弃她的孩子,如此卑微且又低三下四地求他了,他还有什么不满意呢?

“你说话啊!”眼泪涌出,阿鱼急道。

男人垂下眼眸,漫不经心把玩手里的茶盏,舌尖舔过牙槽,冷笑着,依旧未理她。

若能简单拿掉孩子,他何苦精心策划替她考虑至此?还将她带到岚苑重重看护起来,她竟敢跟他说这话,到底真是不识好歹!

“陆预!”

阿鱼的神经已经游走在崩溃的边缘,顾不得旁地,行至他面前,抓扯着他的襟口质问道:

“为什么?你说话啊?”

恰在此时,男人一把扯过她的腕子,将人逼进怀中,狠狠桎梏着,容不得她出逃。

“爷该与你说什么?这般放肆!”陆预睨着她,冷笑道:“看来,卑贱之人果然卑贱,就如你这般泼妇模样,连公府的妾室,你都不配!”

“既不想做妾,爷便成全你。”陆预擒住她的下颌,恶趣味道,“今后,你便在此做个暖床婢!”

阿鱼想挣脱,男人的力道太大,容不得她挣脱。

见她满眼憋泪,陆预继续道:“委屈了?不是说,要等爷玩够了?”

“是你方才所求,你若真能做到,爷便放了你!”

游戏什么时候停止,什么时候玩够,自然藉由他说了算。

阿鱼被困在男人怀中,整个人半坐于他腿上,泪珠划过下颌上的红痕。

心中窝着浓烈的恨意,阿鱼抬眸,再次对上他幽深晦暗的视线。

“我会好好养着身子好落胎,不会坏了你的规矩。”

“望你最后,兑现你的承诺,玩够了,请放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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