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烈酒入吼,疾风掠面,男人凤眸微眯,回想起近来种种,面色更黑,眸色更暗。

他不断地给她机会,给她脸面,一个渔女,就算真好心相救,国公府妾室的位置,还不够吗?

就连这个孩子,他也松口准她生下,若她聪明一点,将来母凭子贵,再多顺着他些,也不是不能取代宁陵的位置。

可她呢?她干的都是什么蠢事,非要同他拿乔,同他较劲到底死犟到底。她是什么身份,可知自己几斤几两?

眼下竟还敢胆大妄为做出落胎自戕的事来?

一股郁气堵在心口,梗在喉头,上不去下不来,硬生生的试图要将他整个人从中间撕成两半。

她怎么敢啊!她怎么敢,怎么敢堕了他的孩子,葬了她自己的命?

哐当一声,装酒的玉壶春瓶被摔到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陆预转身提起长剑,唤来杨信,怒道:“今夜,务必使出你最大的本事。若敢阳奉阴违,休怪爷不给你留脸面。”

杨信提剑颔首,神情警惕,同主子过招。

房外,兵刃相接声不绝于耳,朔风中的二人打得你死我活,不分伯仲。

一墙之隔的内室,郑太医和素兰汗流浃背,一针接着一针,试图唤醒阿鱼。

“经过这次,她的身子再养多久可好?”素兰问郑太医道。

“不好说,恕老夫直言,这姑娘做得太绝。三月过后,腹中胎儿成型,胎相就稳了……”郑太医悠悠道。

此行,他也暗地领了宫中的命令。

宫中也曾示意,干脆顺水推舟,这个孩子,无论如何都不能保住。

眼下正快直陆世子大婚,吴王入京的关键时刻……

郑太医看向床榻上阿鱼苍白瘦削的脸颊,叹了口气。

要怪,就怪这姑娘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吧,长得太像容惠妃娘娘,又掺和进了陆世子与陛下剿灭吴王的大计中。

……

“再来!”陆预一脚踹开杨信,看着吐血的人怒道。

青柏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暗中为杨信祈福。

杨信又吐了一口血,当即撑着剑单膝跪地,“世子,恕属下无能。”

陆预扔了剑,回眸看着依旧灯火通明的内室。凝神暗暗咬牙,闭上了眼眸。

等这个女人好了,看他怎么教训她!

————————

腹中一阵又一阵的抽痛,活像有只手,剖开她的肚子,将落地生根的胎儿连根拔起。

“好痛,娘!”

真的好痛,阿鱼想睁开眼睛,发现无论如何,她都醒不过来,只能被迫困在这具痛苦的躯壳里。

“别打我,别打我!娘——”

“娘——”

阿鱼下意识想捂着腹部,那处疼得令她揪心。

痛感从指尖顿时辐射全身,疼得阿鱼眉头直蹙,浑身冷汗淋漓,骤然睁开眼眸。

“娘!”阿鱼目光涣散,望着帐顶喃喃道。

素兰在这守着她,见她清醒了,终于长长松了口气。

“娘子醒了。”素兰颇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旋即拿勺子给阿鱼喂水。

阿鱼不看她,也不喝水,声音嘶哑道:“孩子……”

素兰叹了口气,拿湿帕子擦去她额角的冷汗,安抚道:“娘子还年轻,孩子总会再有的。”

闻言,阿鱼也同她一般,如释重负的笑了。只是,这笑意里到底掺了丝苦涩,阿鱼笑着笑着,不知为何,两行清泪早已从酸涩的眼角流出。

她侧过脸庞,暗暗抓紧被子,分担着小腹针扎般的戳痛,不愿被人瞧去她脸上的泪意。

她的孩子啊!

此时已是夜半,柳嬷嬷等人都睡去了。房间守夜的只她一人。

素兰环顾四周,没发现异常,这才放了心,起身凑近阿鱼耳畔轻喃。

听到她说什么,阿鱼涣散的目光陡然清明了几分,水光凌凌。

“当真?”阿鱼不可思议地看着素兰,有些后悔当初对她的冷脸与偏见。

“待二十八那日,世子成婚,也是我们的机会。”

“好!”阿鱼目光决绝,毫不犹豫点头。

“所以这二十日,娘子一定要好好保重,总得养好了身子。”

“好,我养身子,我会好好养身子。”阿鱼泪眼连连激动道。

她终于在这茫茫黑夜中,看见了新的曙光。

“娘子万不可再与世子起冲突,这些时日世子怕不会再待见娘子。”素兰想起男人罗刹恶鬼般的神情,心中骇然。

“我听你的。”阿鱼咬着唇瓣,压下委屈与悲恸。

丧子之痛,怎么能不恨呢?

分明是陆预一步步将她逼到这个境地,眼下她如他所愿落了胎,不会威胁他将来孩子的世子之位,他还有什么不满足?

疯子就是疯子,不可理喻。阿鱼暗暗咬牙,好在她即将能离开京城,今后与他再无任何瓜葛。

“娘子先安心休养,公子说了,一切有他。”

阿鱼握着素兰的手,眸中莹润着汪汪清泪。

陆大哥是整个国公府,唯一肯给她光的人了。她必须珍惜这最后的机会。

这个用她孩子的命,换来的机会。

……

当夜,听罢人醒了,书房中的男人才重重松了一口气。

陆预负手立在博古架前,心底各种情绪纷乱交织着。既有对她放肆行为的恼火,更多的是对她还能醒来的怅然松快。

“她醒来后可有再闹?”

“素兰姑娘说,娘子精神依旧不好,想来听闻孩子没了,也后悔了。”青柏道。

陆预侧眸定定看向青柏,凤目微眯,审视着青柏冷声道:“是吗?她还有脸后悔?”

那女人从三尺高的妆台上毫不留情跳下的时候,可曾想过孩子?

那日因陆植与她置气后,瞧见她身下出血,他险些方寸大乱。费了好一通功夫才将孩子保住。

可她呢?又做的什么蠢事?陆预依旧紧紧盯着青柏,质疑此话。

“回主子,素兰姑娘确实是这般说的。”

男人转着白玉扳指,冷笑着,“去查查这个素兰。”

“是,主子,那岚苑那边……”青柏问道。

“继续晾着她,每日里有什么动静,务必报与爷听。”

“尤其是爷大婚那几日,将岚苑给爷盯紧了,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因着那幅画,她与他争得火大,甚至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虑。

回回想起这事,总是他心中的一根刺。

莞尔,陆预扯唇冷笑,他倒是忘了,当初她回来身上可沾满了陆植的气息。而那时她已有了一月身孕。

这事,恐怕陆植比他先知道,陆植更比他知晓国公府不留庶长子的规矩。这才着急将人送出城。

约摸她也是提前得知了此事,才动不动就将落胎挂在嘴边。

“好,真是爷的好兄长!”陆预咬牙切齿,晦暗的眸光阴鸷沉沉。

“今后澄安院的动静,也一并报于爷。”

他倒要看看,他的好兄长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

大雪初霁,灿阳钻出云层,房檐上的白雪消融于水,顺着漏瓦滴滴落落。

郡主府的花厅内,不时传来阵阵轻铃般的笑声。

“二嫂嫂,不知眼下可将那山参转让于妹妹?”陆绮云捏着温热的白玉盏,抬眸望着赵云萝道。

听她头一回低头改口唤自己嫂嫂,赵云萝诧异抬眸,唇角不留痕迹地溢出笑来。

“正巧父王的腿疾也缓解了不少,怜玉,去将山参给县主取来。”

陆绮云神色稍霁,忍不住酸涩道:“嫂嫂近来双喜临门,妹妹在此提前恭贺嫂嫂了。”

“双喜倒算不上,近日忙着大婚的事,确实有些疲惫。”

“二哥也同嫂嫂一般,每日都忙得见不着人影。”陆绮云自说着话,视线不断瞥向铃蓝,隐隐约约有着几分熟悉。

这回正坐实了她的猜想,赵云萝出身吴地,贴身大丫鬟也是从吴地带来的,而那兰心,也来自吴地。

这般将来二哥想要深究那女人小产的原因,也断然深究不到她头上来。

不一会儿,丫鬟将山参取来。将红漆匣子放置陆绮云身旁。

“多谢嫂嫂了。”陆绮云到底留了个心眼,当场想打开,却被赵云萝制止。

“冬日里山参受不得寒,妹妹不妨回暖阁再看。”

涉及王升的救命药,陆绮云也不敢马虎,也愿多留,遂成事就走。

赵云萝盯着那鹅黄身影,眸光沉了许多。

“那人可还在岚苑?”

“是。”探子道。

“算了。”赵云萝垂下眼眸,遮住眸中神色,悠悠道,“索性也快大婚,等到了恒初院后,再收拾那个狐媚子。”

另一旁,陆绮云回到听雪院后,迫不及待打开匣子,发现原本一株饱满完整的山参,被切去了大半,匣子里只零星躺着几根须,气得顿时面色大变。

“不是想大婚吗?那就等着!”

陆绮云面色阴沉,掌心被蔻丹陷得鲜血直流。

……

迫于求生的希望,这些时日来,阿鱼肉眼可见的圆润许多。除了小产留下的病症,不能见风,不能着凉。

她每日雷打不动在室内活动着锻炼身子。丫鬟婆子不时进出开门,阿鱼敏锐地察觉,门外的侍卫又换了批人。

不多时耳畔隐隐传来人潮的熙熙攘攘声。欢声笑语与丝竹管弦此起彼伏,生生撕裂了岚苑的宁静。

阿鱼目光滞了半瞬,旋即抬眸看向窗外的天光,扯唇笑了。

事情原本就是要朝着这一步走的。诚如那个人不属于太湖,她不属于这里。

他该回京娶他的妻,她也有她自己的日子要过活,本不该互相打扰。

下意识地,阿鱼抬手抚上小腹。梦中尖锐的笑声又划过耳畔,阿鱼这才惊觉,孩子早没了。

她又抬眸看向窗外乌压压的一群人,呆愣愣蹙眉道:“素兰,我担心。”

都多少次了,她背后仿佛真有阴魂不散的一群人。要不然为什么回回都差临门一脚了,她又被他毫不留情地捉回来。

上回她离城外最近的一次,便是陆大哥助她那次。若是她没有接下那只小狗……

这次呢?会不会又有什么阴谋诡计等着她呢?

陆预那般心思冷硬的人……阿鱼不得不承认,陆预已经给她留下了太多阴影。

她是真怕了他……

“娘子别怕,世子今日大婚,府中人多眼杂,也正是好时候。”素兰替她正了正抹额,安抚道。

“娘子且放宽心就是,今日府中贵客云集,吴王殿下,荣王殿下,还有七殿下都在府中观礼,世子抽不离身。”

“那么多殿下啊。”阿鱼盯着窗外目光涣散,喃喃道。

“娘子可先去收拾。”素兰道。

阿鱼转身,上下打量着这间屋子,目光一寸寸由里向内,流连到那红漆琉璃镜妆台上,犹如被刺双眸,猛然收回视线,面色苍白。

“没有什么需要收拾的。”

她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走的时候自然不会带走他这里一草一木。

包括那个孩子。

……

与岚苑的沉静相比,国公府厅堂中,宾客盈门,红稠满目,分外惹眼。

陆预大婚,卧病在床的魏国公陆荥与安阳长公主双双就座高堂,准备接受堂下新人的叩拜。

盼了许多年的场景,好容易等到儿子大婚。本该是分外欣喜的日子,安阳长公主看着面前的新人,目光中的复杂一闪而过。

殷红的盖头下,赵云萝唇角扬着笑意,攥着喜稠的手紧了又紧。

“汝檐兄真是养了一位好女儿啊,瞧着这对新人郎才女貌,甚是般配,倒使本王记起了与王妃成婚的日子。”下首的皇叔荣王缕着胡须,笑呵呵同吴王搭话。

吴王盯着女儿绞紧红绸的手,眸光阴郁。为了他这唯一的骨血,他倒是真来赴了这场有去无回的鸿门宴。

“荣王殿下过誉,犬女顽劣惯了,老夫劳碌半生,平生最大夙愿不过她有个着落。”

吴王笑着,收回视线,听司仪高喝“二拜高堂”,那厢一对新人拜别长公主与魏国公后,又朝着左侧向他拜礼。

吴王缕着胡须当仁不让,打起精神笑道:“丫头,今后成了婚,为人妻母,也该收收性子,宜室宜家。”

“是,父王。”惴惴不安的赵云萝听到这句话后,提着的心才彻彻底底放了下来。

只要父王不造反不生事,安安分分当好吴王,她就放心了。如此,她和父王也能安度余生。

“陆世子。”吴王的目光落在陆预身上,正与俯身朝他行礼的男人对上视线。

吴王看着他,浑浊的眼眸深邃了几分,指节咯吱,讳莫如深笑道:“还望贤婿好好待她,本王就这一个女儿。”

陆预颔首,维持这场虚假平和。乱臣贼子而已,还敢在他面前摆着岳父的架子。

自打吴王进京那一刻,是要抵朝廷王师还是保女儿性命的局面已经定下。这个女儿要还是不要,全然看吴王自己的抉择了。

一开始,这老狐狸三缄其口,左推右推不肯来京。他免不得在赵云萝那多下功夫。只要宁陵自己不肯离京,任凭吴王千方百计,都无济于事。

思量着,他余光默默瞥向同样观礼的陆植,想到后院那不令人省心的女人,这才暗自放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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