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父王锒铛入狱,她虽然还有宁陵郡主的身份,但早已名存实亡。若无这层身份庇佑,这魏国公府世子夫人的位置……

“父王他不会谋反,他若谋反,他又怎么可能会千里迢迢地上京来看我?”

“若父王谋反,这无异于自投罗网啊,夫君!”赵云萝红着眼,深深看向他,叹了口气,将眼泪压抑回去。

“父王自幼待我疼爱有加,见不得我受一点委屈,他怎么可能会谋反呢?夫君可否进宫替父王陈情?云萝,求你——”

听见前半句话,握着卷宗的男人眸光一顿,向后退了半步,冷冷抬眸看她,“夫人错了,如今没有什么吴王,只有逆贼赵虔。”

“不可能!”赵云萝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执着道:“我父王不会谋反。”

此刻的陆预凝神着,思绪全被她那句话吸引。

——父王待我疼爱有加,见不得我受一点委屈。

陆预额角青筋猛跳,回忆着昨日吴王看向他时阴郁深沉的目光,顿时恍然大悟。

吴王如此疼爱赵云萝,昨日之事,极有可能是吴王以一个父亲的考量,对他行的报复!

陆预呼吸微滞,看向赵云萝的目光愈发阴寒。

所以昨夜闯岚苑劫人的根本就不是什么陆植,而是吴王!他一直以来,被那个女人误导得关心则乱,失了分寸。

还有那陆植,也着实可恨。遮遮掩掩,讳莫如深,也不知,昨夜的事,有几分是他的手笔。

陆预不愿再听赵云萝哭诉,冷声道:“夫人且先回去。朝堂之事,不是你一个妇道人家能够过问的。”

祸不延外嫁女,若她有分寸,当该少来在这碍他的眼。

“夫君,那是我父王,他真的,他真的没有谋反!”

赵云萝继续僵持,陆预深色不耐,当即厉声道:

“来人,将夫人送回恒初院,没有本官的命令,不得出去。”

“陆预!”赵云萝骤然大惊,心被戳成筛子,想质问他,可眼前只余男人冰冷的背影。

陆预没有功夫管赵云萝,眼下他心乱如麻。昨夜他奉命去捉吴王时,那老贼看着他眸中嘲讽又带着得意。

心口骤然微窒,陆预不敢再去细想下去。

“杨信,派出所有暗卫,搜捕全城,京郊……莫放过一处!”

“继续盯紧澄安院的人,尤其是陆植的行踪。”

陆预眸光晦暗,抓着案檐的手青筋突起。昨夜他欲引陆植上钩,没想到竟然叫吴王的人钻了漏子。

眼下棘手的是他不能越过北镇抚司去提审吴王。他的那个好舅父,巴不得她死呢。

帝王心思,真能不介意臣子女人容貌肖似宫妃吗?

陆预沉沉呼出一口浊气。

……

枕下一阵摇摇晃晃的震荡,阿鱼回忆起昏迷前那身份不明的男人,当即心惊胆战地坐起身。

“阿鱼姑娘,你醒了?”

眼前是一张隐隐有些熟悉的脸,阿鱼揉了揉了太阳穴,脑海中努力搜索过往见过的女子。

“素……白大夫?”

白芷见她想起自己,当即笑道:“有劳阿鱼姑娘还记得我。素兰是我师姐。”

阿鱼缓过神来,这才意识到她眼下正躺在马车上。期待了许久的事仿佛就在眼前,阿鱼当即起身掀开车帘。

窗外是早已远去的枯枝,偶有掠过几棵常青的松柏。

心口的枷锁莫明脱落,阿鱼盯着远处的群山,抓着车帘的手紧了几分。

“我们现在已到了城外,顺着这条路往南,约摸一月半的路程,过了上元就能到湖州。”白芷道。

白芷的声音如同仙乐般在耳畔划过,阿鱼心头微颤,看着车窗外蔚蓝的天,懵懵懂懂依旧有些不可置信。

“出城了?”

“是,出城了。”

见她身上的披风滑落,白芷给阿鱼理了理衣衫。

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阿鱼姑娘没有向她深究是如何出城的。

公子此举颇有些兵行险招,稍有不慎,阿鱼姑娘就可能万劫不复。

那夜,吴王的人将阿鱼姑娘掳走迷晕后,竟然将人卖到了城西的青楼里。

好在公子的人随后赶到,在阿鱼姑娘接客前将人赎身。也幸好那迷药药性够强,阿鱼姑娘这会儿才醒来。

“公子说了,姑娘身子未痊愈,这一路不必着急赶路,也好慢慢为姑娘调理身子。”

阿鱼未吭声,只觉眼眶濡湿,深深松了口气。从来京城这几个月,尤其是被陆预困住的那几月,心底压抑的褶皱好似在这一刻被彻底抚平。

“我又欠了陆大哥……”阿鱼擦着眼泪,若说是陆预彻底颠覆了她心底的善恶观,那陆植便是她心底重燃起的一盏明灯,叫她愿意相信,这世间还是有美好的事物。

并不是所有人都如陆预那般恩将仇报偏执疯魔。

回湖州后,她还是愿意重新生活,重新侍弄她的小院,不时去太湖打鱼卖鱼,让她的生活重回正轨。

白芷给她擦了眼泪,又从马车的箱子里取出一幅画卷。

“这是临行前公子吩咐给姑娘的。”

阿鱼擦了眼泪,解开画卷。

待看见那熟悉的画面后,刚压住的酸涩泪意顿时又卷土重来。

那画是一幅新作的莲舟美人图,重重荷叶,湖心泛舟,舟上的女子倚舟独坐,眉开眼笑捻着荷花。浓郁的墨香同时扑入鼻腔,独留芬芳。

也怪不得陆预会接二连三的毁了她的画。

心中莫名百感交集,原来那画竟是陆大哥所作。刹那间,阿鱼脑海思绪纷乱,往事的一幕幕犹如走马观花。

阿鱼小心翼翼握着画卷,心底豁然开朗。仿佛不再有欺骗,不再有囚笼,不再有落胎,不再有那些不堪……

她还是那个她啊,在太湖上自由自在泛舟的渔女。

……

杨信带人在城里城外找了足足三日,依旧没有一点消息。

那个女人,就仿佛如人间蒸发了一样。顺天府查办近来出城路引,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就算有,人来人往,一个女人指不定伪装成少年或老妪,单查路引也犹如大海捞针。

岚苑内,陆预坐在榻前,盯着不远处的妆台,神思茫然。

头一次,他不禁认真思量起了那个女人的事。

若说她最初念着他的正妻之位,闹的不死不休,甚至一而再再而三地跑出去挑战他的耐性。

接着又数次下他脸面,不肯做贵妾,还要堕胎来威胁他。见他不肯松口,转头又开始勾搭上了陆植,上赶着给老鳏夫做填房……

这些事,全然是她自己作得。若一开始她不妄图旁得,安分守己待他身侧,乖乖生下孩子,对于一个乡野渔女而言,也算飞黄腾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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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初表现的似对他情深似海,非他不可。后来又与陆植暗中来往,为了区区一幅画却敢不给他脸。

一个爱慕虚荣,朝秦暮楚的粗鄙村妇,最后落得这个下场也是她咎由自取。

眼下他费人费力寻她,仁至义尽,也不过如此。

一切本该是这样。

抓着床沿的长指咯吱作响,陆预看着镜中自己郁气沉沉的双眸,其间似有源源不断的戾气吞噬着他,叫他本该释然本该平静的情绪,开始迅猛地如疾风骤雨,开始狠狠地宣泄叫嚣!

陆预厌恨这种情绪,更厌恨这种脱离掌控的错觉。

她数次兴风作浪,哪一次翻出过他的手掌心?

好似从回到岚苑,与陆植共居一府,她愈发不着调,愈发蹬鼻子上脸。尤其是那幅画,为了那幅画不惜闹得将将小产。

而后胆大妄为,落了他的孩子将他的脸面狠狠踩在地上,再不受他的摆布。

被吴王的人抓到,她不死也要受尽磋磨。少了一个碍眼不识好歹的东西,他不应该愉悦才是吗?

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罢了。

浓郁的暗涌持续叫嚣着,耳畔似乎隐隐有婴儿的啼哭,女人的嘲笑,嘈杂的指责,混杂无序,直戳他的心底。

男人死死盯着那妆镜,再忍无可忍,旋即大步上前一拳打碎了琉璃镜。

“给爷等着!这事没完!”

——找到她!

——将她捉回来!

——就锁死在这方榻上,永远别想回去。

疯狂的念头叫嚣地愈发猛烈,指骨间的骤痛再次将他拉回现实。陆预低眸看着指间蜿蜒的鲜血忽地轻笑。

她是死是活,与他何干?

找了三天已算仁至义尽,他堂堂国公府世子,并非一个乡野村妇不可。

他可没有那么卑微下贱!

同陆植那般揪着一个村妇不放手。

陆预深深吸了口气,烦躁地按揉额角。

走出岚苑的那刻,抬眸正看见杨信。

“主子,澄安院传来消息,大公子领命下放临安。”

“临安?”男人顿住脚步,神情莫测,几乎是咬牙切齿吐出这二字。

临安处于吴地的核心地带。与其说圣上将陆植下放临安,倒不如说是派陆植接手吴地的事,清剿吴王旧部余孽。

“他倒是不给爷继续装了?”男人冷笑着,阴郁的眸子陡然凌起,怒道:“眼下速速派暗卫截堵在去往湖州的必经之路上,水路官道周全到底。”

“遇见人,直接拿下就是。”

杨信垂眸,这个“人”是谁,不言而喻。

眼下大公子在岚苑那位失踪时自请下放吴地,已然是决定与主子兄弟阋墙对抗到底了。岚苑那位,就出身吴地,且迫不及待想回吴地。

杨信刚要领命,却被头顶男人的声音猝然打断,“慢着,这回爷亲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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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子发起疯是要平等的创死每一个人。[捂脸笑哭]

除夕,弦月高挂,洒下融融的辉光,穿过树枝密林落在地上。阿鱼和白芷在树下烤火。周遭还跟着十多位侍卫暗中护送。

阿鱼也不急,在侍卫捉过鱼处理好后坐在火边慢悠悠用吊锅煮鱼汤。

“我做鱼的手艺可是一绝,在青水村我的鱼是最鲜最嫩的。往日里我还卖鱼丸鱼饼鱼豆腐,有机会做给你尝尝。”阿鱼搅着汤勺,最后洒了胡椒粉和香油。

“尝尝看,我也好久没喝鱼汤了呢。”阿鱼笑着给白芷盛汤,又端了些分给守在暗处的侍卫。

“姑娘打算回去后做什么?”见她十分有兴致,白芷捧着热碗,看向阿鱼道。

“回去守着我的院子,继续干我打鱼的营生。”阿鱼抿了口热汤,心里暖融融的,她终于要回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家了。那里有她的爹娘,她的院落,还有青水村看着她长大的乡亲们。

白芷喝着鱼汤,犹豫了阵儿又问道:“那姑娘可有想过再嫁?”

“再嫁?”阿鱼幌神良久,抬眸盯着月亮,平静道:“如果有人能真心对我好,为什么不能再嫁呢?”

从离开京城那一日,她已彻底与过去告别,重新做回青水村的阿鱼。

当日她众目睽睽跟那人走来,还拿着婚书去了村长家。等回去后,她就说头一个男人死了。

大不了再托媒婆帮自己物色个实诚的,心眼好的,穷不穷无所谓,愿意对自己好就行。

日子是自己过的,往后她靠着打鱼的手艺,又识了些字,日子总归不会过得太差。

白芷有些瞠目结舌,汤都忘了喝。想到一月前她才没了孩子,那种枯寂寥落……她喉咙微动。

真的有人能那么轻易放下那些苦痛吗?

似乎察觉她的惊愕,阿鱼垂下眼眸盯着碗里的汤,平静道:“人总归要往前看……”

“凭什么因为他给我带来的那些噩梦伤痛,我就要半死不活折磨自己,整日里抑郁憋闷,那对我着实不公平。”

“没有什么比我好好活着,好好过日子更重要的了。”

“那些事,总会慢慢过去的……”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六岁那年爹娘去世,那一瞬间仿佛天都塌了。她整日整夜地哭,一闭上眼就是爹娘被洪水吞噬的场景。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她最后学会穿衣,学会煮饭,学会种菜养鸡,学会织网,学会打鱼,学会卖鱼,学会赶走那些欺负她的流氓……

十几年如一日,也这般过来了。

往后余生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她不能也不会深陷于昨日。

她也要吃饭要喝水要活着不是吗?

“不说这些了。”阿鱼笑着接过话茬,继续喝着鱼汤。

“只是不知道,往后有没有能报答陆大哥的机会……”

“有的!”白芷急忙道,“公子他——”刚到嘴边的话戛然而止,白芷敛了兴奋的神情。

公子从没对哪个姑娘做到过如此地步。就连以前的夫人,据说夫人身子病弱,成婚不到一载就去了。这么多年公子也没续娶,也没妾室通房,只有一个从旁支过继来的嗣子。

“公子他一向高洁如月,待我们都非常好……姑娘不必有负担。”

阿鱼垂下眼眸,遮住笑意。是啊,陆大哥他是很好的人。

可他偏偏和那人是亲兄弟。

她今后最大的愿望,莫过于此生再也别遇见那人。

再也,别遇见!

不知想到何处,阿鱼心尖一颤,捧着热碗的手猛然发颤。她抬眸看向白芷,面露惊恐,“他会找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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