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额角袭来一阵抽痛,赵云萝哭得眼眸愈发红肿。她渐渐抬眸,不想在他面前落泪。

只是刚抬眸的刹那,一道不好的念头忽地蹿进脑海,红唇张合间,她旋即又看向陆预。

陆预可否是因为父王的事而有意要对她避嫌?

还是说,他本来就知晓这一切?

可既知晓这一切那有又为何娶她?

娶了她也不好好待她,任由旁人奚落她轻视她!

脑海中纷乱交织,赵云萝暗暗攥紧指节,小心翼翼留意着他的神情变化。

“冤枉?”陆预冷笑着,“冤枉不冤枉,你父王心中有数,三司也自有判决。”

“与其疯疯癫癫怀疑诬陷他人,倒不如回去数数恒初院到底有几个瓮子。”

他话音刚落,脑海中的警钟骤然轰鸣,赵云萝瞳孔猛地一惊。

六个,六个瓮子!

当初她正派了六个死士去顺天府狱暗杀那贱人。

赵云萝旋即大惊,又哭又笑,声嘶力竭抬手颤颤指向他:“陆预,原来是你!”

“我是你的妻子啊!”

“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你怎么能这么待我?”

“你怎么能为了那个贱人这么羞辱我!”

好似她疑惑的一切都被这六个瓮子串联起来。这六个瓮子毫不留情地击碎了她过往幻想的一切。

赵云萝回过神来,苦笑着走上前,红着眼眸看向陆预:“我父王的事,是你做得对不对!”

他既不喜她,却又娶了她,娶了她以后父王必须上京观礼,而后被下狱。

怪不得父王要她早日离开京城,怪不得兄长说她的婚事是一场巨大的阴谋。

见他未曾反驳,赵云萝擦去眼泪,冷笑两声。而后抬手就是一掌,径直朝男人的脸上打去。

陆预倒没给她机会,当即攥住她的腕子,一个力道将人摔在地上。

“本官说了,冤不冤枉,你父王心中有数。”旋即男人拿帕子拭擦了手,冷声道。

圣上早有旨意,宁陵只能嫁在京中。当初挑上他,也不过因他接手了吴王案,且多年前有他护送宁陵入京的缘由,此事交由他最为稳妥。

陆预未再给人开口的机会,当即遣了嬷嬷将人请出宣明院。

嘶喊声渐行渐远,男人重新坐回椅上拧眉沉思。

为了清剿吴王,他祭出了自己的婚事。眼下耳边的疯妇吵吵嚷嚷,将院中闹得鸡飞狗跳,还有澄安院那位正虎视眈眈……

他的生活,好似被那女人搅弄的一团糟。

狼毫玉笔骤然断裂于指尖,殷红鲜血染红了宣纸。

陆预盯着那逐渐渗透的鲜红,眸光晦暗,眼底的幽深层层翻涌。

那夜他约摸被那女人气昏了头脑,从而中了她的脱身之计。

指尖的痛一阵阵传上心头,男人忽地扯唇冷笑着。他确实中了她的雕虫小技。

拿脸面要挟他啊?辱骂他?男人扯唇,又是渐渐冷笑。

他并非唯她不可。

不过一个乡野渔女,卑贱之人,从一开始带她回京,不过就是为了玩弄于她。

她什么身份?若敢对着旁人说那些话,早被拖出去砍头了。

真是不知死活的东西。

陆预捻着指尖鲜血,凑近鼻尖,盯着那抹鲜红,眸光晦暗的紧。

他确实可以放了她,也能放了她。

但凭什么,要他退一步,放她离开?如此,不正是遂了她的意?

他过得不好,她又凭什么可以自由自在?

这世上,彻底惹怒他的人,至今还没几个能活着全身而退。

纵然她算不得什么东西,纵然她卑贱如草,可他绝不能叫她好过。

那日他完全应该将她带回去,押入大牢,亦或是将她捉回来,毁了她的自由,将她锁死在榻上,做一个玩物,狠狠惩罚她的不听话。

如此报复,看她冲破头脑也逃不出牢笼的困兽之斗,不比现在独他一人心烦意乱的好吗?

陆预盯着那殷红的血,唇角笑意愈发诡异阴悚。

他是该把她捉回来。

拼死拼活,好不容易获得的自由与希望再一次破灭,不是更令人绝望吗?

他就是要看她绝望,看她失意,看她无论怎么挣扎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鲜血从冷白的指缝中一滴滴渗出,落在洁白的宣纸上宛如一朵朵盛开的红梅,极尽艳丽。

陆预抬手将血滴在一块干净的砚上,重新寻了毫笔,以血为墨,不紧不慢在白净的宣纸上写下两字。

他目光沉沉盯着那血红两字,扯唇冷笑着。

这世上,还没有他陆预驯服不了的雀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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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虞:被他用红笔写名字,真倒了八辈子血霉!

阳光的沐浴下,湖面上波光粼粼,仿如洒下的金屑银辉。船行了大半日,终于到了青水村。

回到湖州后,阿鱼的精神明显好了很多。坐在小舟上,阿鱼挽起衣袖,纤细的手与船桨一起,悠悠划着水,荡起阵阵波浪。

盯着一望无际的湖面,隐隐约约好似又看到了那个日复一日划着舟在湖面上辛勤劳作的身影。

从来都是她自己,再没有旁人,她终于要回家了!

“阿鱼!”

熟悉的乡音隔着山水湖面传到阿鱼的耳朵里,船上女子骤然抬眸,盯着岸上的那抹微胖的身影,愣了许久唇瓣发颤:

“李婶?”

“是婶子嘞!”李婶端着一盆衣服,似乎才洗完,将要回去,看见阿鱼高兴地驻足同她说话。

“有阵子没见阿鱼了,才过了灯节,阿鱼可吃圆子了?”李婶笑呵呵地搭话。

见阿鱼讷讷摇头,李婶当即放下盆,朝船上的阿鱼招手,“阿鱼快过来,婶子昨个揉了不少圆子,你过来盛几碗,也省的开火了。”

“婶子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婶子揉的圆子,都是糖心儿的。”

“好。”阿鱼下意识抑制住眼眶的酸涩,一下船就到了李婶身前。

熟悉的人熟悉的乡音,自己周遭都是熟悉的环境,莫名给了她一种久违的安全感。

她自幼是在这长大的,生根发芽,本就属于这里。

眼底酸涩,阿鱼下意识抬眸憋回眼泪。

白芷和那些侍卫在船上没下来,待李婶走后才去阿鱼的小院清扫。

许是见她一个人回来,李婶福至心灵也没多问什么,忙里忙外拿着箩筐给阿鱼装了圆子,两条青鱼,圆心菜叶,油炸鱼块……

“婶子,我吃不了这么多。”阿鱼看着那一大箩筐的东西,有些哭笑不得。

“你看你瘦的?”李婶摸着她的脸,心疼的蹙眉。

“正好才过年,婶子家的东西也吃不完,你回来帮着分担分担。”

“你那院子,婶子和你叔都给你看着呢。”

提到院子,阿鱼眼睛愈发湿润,只觉得一股热流,随着刚咽下的圆子一起,热乎乎的,直接暖到心里。

“今年还发了水,被子什么婶子都洗过晒过了……”

阿鱼在李婶家吃了碗热乎乎的圆子,盯着那一大箩筐的东西泪意逐渐濡湿眼眶。

白芷来寻她时,已经暮色四合。

“姑娘,院子都打扫过了,回去看看吧。”

提着灯,回去的每一步,脚下都仿佛灌铅似的,走得都很沉重,也格外珍重。

阿鱼披着大氅,轻轻推开柴门,踩着青石板,看着自己魂牵梦萦的小院,眼泪再也止不住,珠子般顺着脸颊颗颗滚落。

同她想得到底不同,李婶见她一个人回来并没有多问什么。没有指责她的话,反而还如同以前一般关心她,把她当作曾经的阿鱼。

默默拭去眼泪,阿鱼红着眼走向白芷。

“你们吃饭了吗?李婶给我带了不少菜,我去烧菜吧。”阿鱼同白芷商量道。

白芷摇头,帮她把篮子拖到房中,“我们都用过饭了,姑娘劳累了一天,快休息吧。”

这一夜,阿鱼睡得很沉很沉。翌日直到日上杆头了,她才醒来。

阿鱼从箱子里取出她那些灰色窄袖粗布衣衫,将头发用布条包了起来。

白芷烧好饭,见她这一身干净利落的装扮,巴掌大的小脸清秀素雅,唇角腮前多了些许红晕,精神气血明显好了许多。

白芷暗暗下定决心,这段日子她要用医术好好调理姑娘的身子。将她养得丰腴健壮起来。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阿鱼下意识摸摸脸,又去水盆里看。

“没有,只是头一次见姑娘这般模样,有些新奇。”白芷笑道。

阿鱼擦去脸,隔着水盆看着自己的倒影儿,她本就是这幅模样,遂笑道:“今日去打鱼吧,正好我的小舟还在。”

白芷的笑意僵在脸上,姑娘这是要赶他们走了?

愣了一瞬,白芷面色旋即如常,“好啊,那我去见识见识,姑娘怎么打鱼。”

阿鱼准备好工具,背着鱼篓,和白芷一起出去。

空篓出去,满载而归。白芷惊讶于她的娴熟和精练。在打鱼时候,她好像看到了另外一个阿鱼。

她自信地拍着胸脯和自己保证,哪个地方有什么鱼,什么鱼有什么习性,什么鱼好入网……

那一刻,她笑得明媚张扬,眉眼里光芒灿烂,如湖面上的粼粼波光,熠熠生辉。

背着一大篓鱼回来,阿鱼重重松了口气,“这么多鱼,也不卖了,今天叫他们都过来吧,正好可以做一大锅。”

“好,我叫他们过来处理。”

不一会儿,在阿鱼院中的水井旁边,便可看到一行黑衣人或蹲或站,拿着刀麻利划着鱼鳞,开膛破肚,冲洗血水。

白芷和阿鱼站在堂屋前,冲阿鱼笑道:“还是姑娘有本事啊,大公子的人还从没做过这些事呢。”

“眼下也算提前培养,等他们成婚了,也不至于笨手笨脚,连饭都不会做。”

“是啊。”阿鱼笑道。

不一会儿,白芷拍了拍阿鱼的肩膀,神秘兮兮地对她道:“他们都是公子严选,个个儿身高腿长,武力超群。你看上哪个,就留下来帮你看家护院。”

“莫开我玩笑了。”阿鱼垂眸笑着摇头,她已经足够麻烦陆大哥了,又怎么好意思再留下他的人。

鱼处理好后,白芷帮着阿鱼忙活儿。热乎乎的鱼丸鱼豆腐鱼汤,以及水煮鱼片,通通都端上了桌。

湖州的暮春依旧有些冷,热乎乎的鱼汤喝得众人心底暖乎乎的。

“白芷,我一个人可以的。”饭后,阿鱼认真同白芷说了此事。

“以后我会按时喝药,不会忘的。”

“我从前就是一个人,这么多年也过来了。而且青水村的乡亲都很好,那些欺负我的,也被我一一打回去了。”

“大家都觉得我彪悍不好惹,没几个敢来我这找不痛快。”

见她如此,白芷也没多说什么。“姑娘自己有主意就好,我就在附近的镇子上,若姑娘有什么事,就去镇子上的药铺找我。”

“好。”阿鱼点头。

一行人将碗洗过,重新打扫后才离开。夜幕降临,阿鱼看着宁静的院落,心中不可避免的空落落的。

原来,尝过熙攘热闹后,才会越来越觉得孤独啊。

阿鱼洗漱过后,准备睡下。只是走到那方小榻后,熟悉的记忆疯狂涌入脑海。

或热烈或亲昵,或嬉笑或嗔怒,就是在这方榻上,她和那个人水乳交融,翻云覆雨,喘息连连,促膝长谈。

原来口口声声说忘就忘,这么难啊?

阿江已经死了,那个人根本不是他……

阿鱼抿着唇,默默收了被褥,重新换了床。她必须忘掉一切,忘掉那些不愉快的日子,不愉快的人。

好不容易逃离那噩梦般的地方,回来的每一刻每一瞬都像偷来的般宝贵。

她要好好生活。

深夜的青水村,一行人打马匆匆掠过。南红串珠大帽下,男人盯着那抹逐渐暗淡的昏黄,握着缰绳的指节咯吱作响。

如他所料,他深陷纷乱,日子过得鸡飞狗跳。而她却如此安生,还有心情给一群奴才做羹汤。

当真好的很呐!

她扰乱了他的生活,将他拽死摁在那黑暗的污泥中,她又怎么能全身而退?

若要深陷地狱,深陷噩梦,就算是死,他也要拉着她一同前去。

“将院子围好,无论发生什么事,若有乱闯者直接杖杀。”

男人吩咐道,语气冷硬至极。青柏和杨信也不敢多言,世子从京城一路匆匆南下赶到这湖州,还未休整,就直奔这山村而来。

圆月隐没入云层,夜枭在空中遥遥哀鸣,乌黑皂靴踩过沾染露水的草芽,男人面色阴沉地推开了门扉。

半载前,他从这里醒来,看到这个女人的第一眼,就该杀了她,以杜绝后来的这些拉扯纠葛。

这是他陆预最屈辱的一段时光,被乡野村妇哄骗失身,又被这乡野村妇将脸面狠狠踩在地上。

他既过得不好,她又凭什么过得好?

掀起帘子,辗转着终于来到了榻前。

他夜视极好,隔着重重夜幕也能看到床榻上平坦睡着安详的女人。

眉目舒展,气息均匀。

瞧啊,她睡得多好?

丝毫不像在岚苑那浑身长满刺的尖锐模样。

他予她荣华富贵,她弃之敝履。他予她孩子傍身,她亦狠心堕下。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给她机会,她皆不识好歹不予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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