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等他彻底驯服她的那天,想必他也就彻底厌弃了她。

届时,她是去是留,与他又何干?

一个女人而已,算不得什么。

从男人到她身边时,阿鱼就感受到了。她静静躺了一会,缓缓将帕子摘下,静静看着他。

“这回,想好要将我关在哪了?”如同闲话家常般,阿鱼望着他破天荒开口。

她知晓他处处提防着她,船上莫名多了几个总是盯着她的婆子,甲板上不时有人巡逻。

她仔细思量了许久,约摸只有他在时,有他亲眼看着,她才有机会逃离。

陆预的水性并不多好。

陆预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还不待他开口,她忽地又道:“如果可以,将我关在岚苑吧。”

“关在鹿鸣巷我只有等死的份,太煎熬了。”

“而岚苑在你府上,郡主娘娘定容不下我,若是快些,一口毒酒药死了我,也算解脱。”

男人被她这话一噎,无名怒火直逼上心头,咬牙切齿冷声道:“你倒是挑上了。”

“不过要令你失望了,你的去处,爷自有安排。总之,不会叫你失望!”

阿鱼愤然坐起身,走到他面前怒道:“陆预,你分明都成婚了,为什么就不能放了我!”

“你和那郡主娘娘也青梅竹马,你如今娶了她,又这般困着我,你这般做又将她放在何处?”

她越说越上头,公然指着他怒骂着,男人脸色黑如锅底,眸光阴鸷四起,一把拽起她的腕子,怒道:“你是在教训爷?你也配?”

“不过一个玩物,爷说了,这场游戏得等爷玩够了玩腻了!”

“陆预,你真无耻!”阿鱼挣脱着,冷声骂回去。

“是,在你眼里,爷并非第一回 无耻了。禽兽,无耻,卑鄙,下流,爷自然要一一切实,不能叫你失望!”

阿鱼知自己说不过他,索性侧过脸去,不再理会他。

良久,她低垂眼眸,看着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弱弱问道:“你何时能玩够?”

“自是看爷心情!”

男人说过话,当即抬了下颌,视线也越过她,有种目空一切的睥睨姿态。

阿鱼却在这时骤然抬眸,余光发觉周遭无人,趁着这档口急忙冲向甲板边缘。

陆预反应过来时,只听见“扑通”的落水声,一道白影迅速从甲板处划过。

男人眸色大惊,不由分说当即跳下水去。

众人都当他不会水,可自打他从军时,为了伏击胡人,也曾潜入过水草丰美的湖中伺机而动。

这女人怕是当他还如那失忆忘了凫水的傻子。

落水声接二连三,青柏杨信带着会水的婆子如同下饺子般,纷纷跳下水去。

此时的江水十分湍急,阿鱼跳下水后当即解了大氅。屏着呼吸潜入水下,用尽吃奶的力气,对抗着水下逆流。

这是她最后的逃生机会了,是老天爷开了眼。她必须逃走,就像陆预所言,就算死,她也要死在外头。

阿鱼屏息伸手向前。漫无目的地游在江底,水流滚滚,与平静的湖底不同,她有些分不清方向。

阿鱼蓦地焦急,随着头顶上黑沉沉的船底,她下意识避着船底游。

没一会儿,又有不少人跳下水。见到那些人,阿鱼越发焦急,躲着避着,离那些人远些。

她的水下功夫极好,自幼就在太湖长大。刚要向前游,却蓦地发现脚踝处被什么东西缠上。

阿鱼惊讶回头,却发现一只强劲有力的大掌死死挣住她的脚踝,任她如何挣扎也不肯松手。

同时,陆预的面色也不太好。水中憋气良久,他肺腑鼻腔闷压至极。沉沉的目光锁死在阿鱼身上,男人揽过她,紧紧桎梏着她,擒着她的后颈,最后当即吻上她的唇瓣。

水下,阿鱼拼命的挣扎,唇上撕咬,手中猛推,脚踢腿踹。无论她如何努力,就是挣不开男人。

反而挣扎会让两人呼吸愈发困难,不时有小气泡从两人唇腔滚出。

不顾阿鱼的推阻,男人揽住她的腰肢,在杨信青柏等人的帮助下,最后揽着女人上了船。

众人皆浑身湿漉漉,江边不时吹过风,浑身激起一阵阵战栗。

阿鱼趴在甲板上,从头湿到脚,不停地吐着呛进肺腑的水。

男人阴沉地盯着她,怒气已经无法掩饰,黑眸中的戾气仿佛要吞吃了她一般。

不由分说的,男人上前擒起她的腕子,也不顾体面了,连拖带拽地将湿漉漉的她扯进船舱。

阿鱼近乎绝望,她知晓等着她的是什么,无非又是发泄,又是斥责她,威胁她。

“你放开我!”她如一株浑身长满尖刺的荆棘,谁碰扎谁。

陆预面色阴沉,一言不发将人扯进船舱,甩到榻上。

阿鱼以为他要开始发疯责问,却不料男人放开她后,在一旁的翻箱倒柜,找着什么。

阿鱼浑身湿透缩在一团,瑟瑟发抖。心中疑惑他不是不精通水性吗?和他在太湖上的那个日子,除了外出打鱼,不然他见到水总是下意识避开,从来不肯轻易下水。

思绪纷纷扰扰,回过神来时,男人已经怒气冲冲朝她走来。

“你……你做什么?”

他这般不言不语过来,阿鱼心下没底,他越往前,她越不断后退。

男人依旧不说话,凌厉的眉眼与紧抿的唇角无一不揭示着他此刻的怒气。

他放狠话也好,同她发疯也好,就算是笑面虎也罢,阿鱼最怕他这种一言不发面不改色的模样。仿佛盘旋在头顶的阴云,不时就要降下震耳欲聋的惊雷。

男人逼近她,从怀中的瓷瓶取出丸药。

看见药的瞬间阿鱼瞳孔猛然一缩,想继续后退可惜身后是墙已退无可退。

“你要做什么?”阿鱼慌道。

裙角甩到床沿,一注水流急急蜿蜒朝下。

陆预俯身,不顾她的挣扎,当即擒住她下颌,长指狠狠捻过唇瓣不容抗拒将那丸药送进她嘴里。

“咳咳——”阿鱼惊慌失措,佝偻着脊背不断咳喘,试图将那药咳出来。

“你给我吃了什么?”乌黑的长发湿漉漉披在身后,另有一两缕湿发黏在鬓角,周遭不禁涌起寒意,可身体里却热意汹涌。

到底咳喘不出,阿鱼脱力地趴在床上,重重喘息。

“陆预!你给我吃了什么?”见他仍不言语,阿鱼又急忙扭头追问。

恰在这时,下颌被人猛然擒过,勾连着在水下被他弄出的鲜红,颜色愈深。

“怎么不跑了!继续跑啊?”男人齿缝硬是挤出几个字,“你以为,你逃得掉?”

阿鱼趴在床上,脸却被他扭转着对着他,以一种奇异的姿势扭曲着挣扎。

“你放开我!”身子僵硬,阿鱼在他掌下扭动挣扎,被他逼得没辙,一双杏眸水润通红,闪着泪光,阿鱼道:“疯子!你放开我!放开我!我为什么不能跑?”

“分明是你陆预恩将仇报,将我囚在你身边,我又凭什么不能逃离!”

“正如你所说,我就算死在外面,也总比死在你身边强!你这卑鄙小人,无耻至极,陆预,你莫忘了,若不是我,你早进了太湖喂鱼。”

阿鱼挣脱不得,下颌疼得几乎脱臼,她心中焰火灼灼,恨不得当场砍了陆预,“我生平最后悔的事,就是在太湖救了你这个疯子这个恶鬼!”

“你就是恶劣,就是贱!分明自己有妻子,还非要强抢民女,强抢我这个‘卑贱’之人!”

“唔——”

阿鱼正要继续,猛然发现自己再说不出话。随之而来地,是下颌的一阵阵剧痛。

“唔!”

下颌的骤痛令她疼得出泪,男人丝毫没有要松手的意图。

陆预将她甩在一旁,站起身,冷漠上下打量着她,“你可知,凭你近日来的数次以下犯上,蔑视尊者,就足够你死上千回万回。”

“也不必总拿那档子事说事,就事论事,爷从来都是赏罚分明。一码归一码,你犯下错也不在少数,给爷捅了那么多篓子,爷也并未旧事重提。”

“至于你救爷之事,其中内里如何,想必你也门清。你以为爷宁愿在此处与你纠缠?在太湖,你不如好生回忆一番,你是如何勾引爷的?”

“你所求,不就是这些吗?但妄想以卑贱之身做爷的正妻,不啻于痴人说梦,你到底有无自知自明?”

“国公府妾室换一个救命之恩,也该够了。是你自己不知足,又怨得了谁?”

见她伏在榻上,目光怨毒的看着自己,陆预只觉火大,咬牙切齿道:“别总妄想攀龙附凤,水性杨花,今后你只是爷身边的暖床婢!”

阿鱼闭上眼眸,缓缓流出眼泪。她当初为何就瞎了眼,为何就喜欢上了那个人。

阿鱼缓了很久,忍着着下颌的疼痛,发音有些不清,但仍是一字一句道:

“我从来有说过,我吴虞,愿意做你国公府的妻、妾?”

“我从来都,厌恶你至极!”

男人下颌微抬,冷眸睨着她,心底莫名生出股凌绝的烦躁。

又在掩饰,又在装模作样!她永远是这种贪慕虚荣,表里不一的女人。

若真没有攀龙附凤的心思,若真厌恶他至极,为何一开始百般引诱,趁着他失忆与他有肌肤之亲?

“巧言令色!”男人目光沉沉,晦暗翻涌,“爷倒要看看,你还能硬气到几时!”

男人当即摔门离去,阿鱼趴在榻上,下巴上的痛穿透神经,疼得穿心,刺激着眼睛愈发酸涩。

衣裳发丝仍旧滴着水,不时有风送进来,激得她周身颤颤,缩着脖颈。可比寒冷更令人惧怕的是内里的灼热,灼热随着四肢不断蔓延,上窜下跳,灼烧着她的神经。

寒冷与炙热就这般里里外外,不断渗透着她,冰冷又灼热。

想起那禽兽之前给她吃了什么,阿鱼喘息着重重咬牙,攥紧手指捶打床榻。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待她?

过了好一会儿,有婆子抬水进来,给阿鱼洗漱浣衣,顺带给她下颌的红紫掐痕涂药。

阿鱼如同一个提线木偶,任她们摆布。

可再如何不在乎,沐浴时周身的红晕却藏不住。意识到那婆子要给她沐浴,阿鱼当即发疯了般,将她推远。

“别碰我!”

几个婆子面面相觑,毒辣的目光落向阿鱼,心下了然。

那种打量的目光比让人退了衣裳上街游行更令人难堪。阿鱼侧过脸裹着被褥将自己缩成一团,避开她们的视线。

她蜷缩着身子,将自己蜷到不能再蜷。冷意消散,周身的灼热卷土重来,似漫天大火,腾腾灼烧着枯朽的山林。

她需要水,需要一场天降甘霖救她出火海。需要绵绵密密的雨露,一寸寸浇灌其中滋润生发,灭了这场燎原的大火。

吟声即将溢出唇时,阿鱼迅速咬着唇瓣,封锁那阵令她厌恶的声音。

陆预就是故意的,他就是有意磋磨她,有意见她这般难堪,好低声下气去求他作弄。

她不会叫他得逞,他不配,他不配!

阿鱼仰着脖颈,清凌凌的眸子不时迷离,努力压制着从眸底滋生的水润缠绵。

……

另一边,男人沐浴过后,脸色沉沉,坐在甲板上看着月色下的粼粼江面,仰首对着玉壶春瓶灌了口酒。

——我从来有说过,我吴虞,愿意做你国公府的妻、妾?

——我从来都,厌恶你至极!

不知怎地,那两句话如同魔咒,一遍遍在他脑海中逡巡回响。

薄唇紧抿,男人拧着眉心,下意识幌了幌玉壶春瓶的酒,眸底阴云密布。

他不信,那女人贪慕虚荣嘴里到底能有多少实话?

若不愿,为何一开始千般万般引诱他,将他拉入她的魔障?

若厌恶他,那曾经在太湖,在恒初院时的交颈缠绵,情真意切又算什么?算贪慕虚荣之人为了攀龙附凤而做出的谄媚嘴脸?

他不信!

他不信她的一字一句。

还不是她心比天高,见他这条路彻底走不通了,索性丢弃,继续去攀附陆植?

如此居心叵测心机深深的女人,他又如何能叫她好过?

是该给她点颜色瞧瞧,叫她知晓,他陆预不是谁都能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用之戏耍糊弄的。

做错事,就该付出代价。

她凭什么想全身而退?

一只心比天高贪慕虚荣的雀儿,驯服起来到底比乖顺柔软的鸟儿更有意思,不是吗?

瞧着有婆子过来,男人凤眸微掀,冷声问道:“如何了?可有服软?”

思春是坊间有名的秘药,就算是再贞洁的烈女也能顷刻变为淫婦。男人眸色深沉,她到底是将他惹怒了,合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等着她伏膝求欢于他时,凡事该由他拿好处。

如此想着,陆预心中却越发郁闷。她从来都是不识好歹,若肯顺从一些,乖觉一些,哪里要逼他使出这些手段?

有时,他倒真是怀念她装模作样的时候,至少温柔小意,体贴周道,知道好歹。

而不是像现在,连装都装不下去……

那婆子垂眸站在跟前,绞着手指,支支吾吾道:“娘子,娘子她——”

“她昏死过去了!”

男人的俊颜罕见的裂出一丝缝隙,当即扔了酒壶,绕过婆子步履匆匆推开船舱格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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