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见她依旧不吭声,陆预不再言语,直接烧了兰心的卖身契。

“还是,要爷亲自问她,为何偏偏独拽着你?”

“爷从不用二心之人。”

说罢,房门打开,铃蓝默默进门,当即跪在地上,哭诉道:“世子,妹妹做错了事,皆是我的过错,是我未教导好她,容妹妹背叛了世子——”

“我并未背叛世子!”铃蓝还未说完,兰心红着眼睛当即打断她道。

“我并未背叛世子!兰心此生只忠于世子。世子,我实在不知娘子为何独独寻我不放!”

铃蓝在一旁面色惨白,听见兰心说这话,只拼命磕头。“求世子允我代妹受过!”

说罢,当即要起身装上墙上的柱子。

兰心瞳孔猛地一缩,迅速保住铃蓝的腿,死死不松手。

“姐姐,你这又是何苦?”

男人冷眼不动声色看着二人,仔细掸了掸指尖的灰烬。

兰心制住铃蓝,失魂落魄地跪在地上,秉着呼吸一字一句道:“我并未背叛世子,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世子。”

察觉一道冷厉的目光落在身上,兰心的脊背挺得更直,满眼含泪看着陆预道:

“府中规矩不允有庶长子出生,世子一开始不是想拿下那个孩子吗?”

“奴婢不愿世子与长公主殿下母子离心,这是其一——”

话还未说完,似风掠过般,男人当即出现在她身前,指节死死攥着她的脖颈。

多日来积攒的怒火似乎冲破桎梏,豁然贯通后却是怒不可遏,男人眸光阴鸷,指节紧紧攥死。

怪不得,怪不得那女人一提起孩子就跟浑身长满刺的野猫一样,见谁咬谁。

“替爷做决定,你也配?”眼底激荡着翻天覆地阴翳。铃蓝立在一旁捂着唇不敢哭出声,若再用力一份,兰心的脖颈当即要断掉。

“若……姐姐……身份暴露……”迎着男人审视的视线,兰心目光决绝,尽管面色憋得发紫,近乎窒息,她也依旧一字一句道:“恐毁了……世子……大计。”

“这是其二!”

捕捉到重要信息,陆预当即收回力道,将她甩在一旁,目光阴冷地盯着她,“好一个自作主张!”

“杨信!”

“将人拖下去,好生审问!”

兰心脱力,余光瞥向铃蓝,看她依旧不给自己一个眼神,苦笑着擦去眼泪。

“无论世子如何审讯,奴婢还是那句话,至始至终,奴婢都没有背叛世子!”

“带下去。”

男人面色凌厉,瞥向兰心,眸中射出冰凌般的寒光。

“你同去,审人的事,爷便交给你和杨信。”

铃蓝领命,缓缓退去。

男人立在案前,揉着眉心仔细思忖着兰心的话。

旋即,他眸光一凌。倒是忘了,那女人从妆台上跳下小产之日,只有兰心在房内。

那时兰心浑身是血,连他都以为是那蠢女人为落胎砸晕的兰心。

一股莫名的悸痛梗在心头,陆预闭上眼眸,长长舒了口气。

至少眼下事情有了明了的指向,那女人并非为了损他脸面而故意落了孩子。

原来,她也曾期盼过那个孩子。

灯烛燃到天明时,陆预方落下笔。眼中爬满血丝,他起身,将那一叠经文卷起,抵上跳动的烛火。

火舌毫不留情地将那一字一句全部吞噬,最后落了满案的灰烬,不时随风飘逝。

“主子,兰心确实没有背叛主子。”

“兰心说有日她在府中险些被暗器所伤,那暗器上夹带了一封信。”

“信中道明了她和铃蓝的关系。若是她不想法子落了阿鱼姑娘的胎,那人就会揭露铃蓝。”

“兰心猜测此人极有可能是世子夫人身边的人,亦或是吴王的人。”

陆预盯着案上的口供,眉压着眼,令人看不出情绪。男人一目十行,脸色越来越阴沉。

待看到“去母留子”那极其惹眼的四个字,男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当即闭上眼眸。

好一个去母留子!

怪不得,怪不得她宁肯不要命也要落孩子,怪不得她后面会做出一系列令人匪夷所思的事。

陷入绝望之境,最想要的不过一缕生机。

看来,是他误会了她。她并非不想要那个孩子。

陆预沉沉松了一口气,原来她要死要活,与他闹的天翻地覆甚至撕破脸面,都是误会他要“去母留子”?

杨信观察着主子的神色,有些欲言又止。

“主子,兰心自知罪孽深重,已咬舌自尽。”

“咬舌?倒真便宜了她。”男人侧眸,咬牙切齿道。

害了他的血脉,不管有意无意,凌迟了她都算轻的。

“自以为是的蠢货,临死被当成了枪都不知。”陆预恨恨道。

此事无非就是冲着那女人腹中孩子来的。试问府中众人,不希望她生下孩子的都有谁?

他母亲虽不喜她,到底也不会再次自降身份去危难一个村妇。至于赵云萝,亦或是赵云萝身边之人。确实有动机去做这事。

但若赵云萝一早便知铃蓝是他的人,后面又怎会蠢到毫无防备,还心甘情愿嫁他?

吴王的人,那便更不可能。那老狐狸若有把柄,便更不会上京观礼。

陆预拧眉,将府中众人都悉数过了一遍。最后只能有一种可能,他的好大哥,陆植!

他倒是忘了,不愿她安然生下孩子的人,陆植也算一个。若她腹中有孕,还如何能同他暗度陈仓逃离出府?

他不信陆植能大度到养别人的儿子。

他不是连下放吴地的事都能做得出?

而他督办吴王一事,陆植也多少知晓些苗头,否则不会再在父亲重病时明里暗里提醒他。

好一个陆植!好一个陆植!

盛怒之下,男人广袖一挥,长案上的笔墨纸砚水洗镇纸当即被扫落在地,发出框框当当的砰叱声。

“柳素兰呢?还有那个白芷,去审!现在就去审!”男人双目通红,怒不可遏。

……

大清早,恒初院前熙熙攘攘。柳嬷嬷步履轻快,走路都带风。张嬷嬷见她路过,当即到了句恭喜。

“老姐姐!听闻世子将岚苑那位抬成了姨娘,还赶走了所有丫鬟婆子,只留了老姐姐,我先在这恭喜老姐姐了。”

府上谁不知,世子夫人成了罪臣之女后,世子待她也愈发冷落。甚至从成婚当日到现在,世子都未踏足恒初院一步。

想当初,这恒初院可是世子自由居住的院子。眼下娶了妻,却不来看一眼。

反而是当初住在恒初院耳房的那个姑娘,现在一跃而起成了金凤凰,风向打那边走,她也心里能不门清?

柳嬷嬷步履匆匆,没怎么理会她,只和着稀泥,“哪有你说的那般夸张?”

“世子不过念着我这老婆子过去奶过他的情分,才准我留在岚苑上职。”

“啧!老姐姐别谦虚了,眼下岚苑正红火呢,今早那一箱又一箱得好东西,都朝着岚苑的方向,可羡煞旁人呢。”

“恒初院哪有这派头。”

“老姐姐,他日你发达了,什么忘了我啊。”张嬷嬷笑道,对比这柳嬷嬷,她被分到这恒初院简直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主子失宠,连带着府中的大管家,也不把他们这些下人当人看。想当初,她也是鹿升巷伺候那吴姨娘的人啊。

“放心,只要尽心尽力为府中做事,主子都看在眼里。”柳嬷嬷点到为止,刚要走,却见垂花门蓦地从里打开。

张嬷嬷面色旋即大变,刚要走就正对上一身月白长袄面色阴沉的女人。

还未反应过来,一记巴掌已狠狠落在了脸上。怜玉打完,当即淬了她一口。

柳嬷嬷被她狠狠瞪了一眼,不愿惹是生非,当即脚底抹油般就要溜。

“慢着。”

自那日与陆预彻底闹掰后,她便再不对陆预心怀希望。更再无所顾虑,索性她还是宁陵郡主,还占着世子夫人的名头。

当初这婚事既然是赐婚,想来陆预也不能随便休她。赵云萝示意怜玉退后,眼风扫向柳嬷嬷,冷声道:“岚苑的人被抬成了姨娘?”

“是,夫人。”柳嬷嬷不卑不亢道。

“府中规矩,妾须得来住院拜见主母,同主母敬茶。她粗鄙无知,怎么嬷嬷也不提点她?还是,嬷嬷见我落魄了,也想踩到我头上作威作福?”

“奴婢不敢!”柳嬷嬷道。

“奴婢只听世子的吩咐。世子未下令让吴姨娘来恒初院敬茶,奴婢也不敢擅自做主。”

“且长公主殿下如今尚在,夫人便以公府主母自居,委实无规无矩。”

“老奴回去自然如实禀报世子。”

说罢,柳嬷嬷也不待赵云萝如何反应,当即就走。

被一个下人踩了脸面,赵云萝紧紧盯着柳嬷嬷背影,眸中渐生阴翳。

怜玉当即会意,盯着那张婆婆旋即怒道:“来人,将这吃里扒外以下犯上的婆子拉下去,重重的打!”

赵云萝仿若未闻,兄长教过她,对不听话的奴婢,恩威并施已不顶用。

唯有当场打杀,打杀到他们见她即会畏惧。由此便不敢再阳奉阴违。近来院中不听话的人,但敢踩她辱她之人,皆被陈嬷嬷投了恒初院的那口井。

左右她还是宁陵郡主,还是魏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在再如何不堪也不是一个奴婢就能欺辱的。

张婆子的哀嚎犹在耳畔,赵云萝越发不耐。

陆预怎么能如此辱她!他吓她威胁利用她之事她都能忍耐,可他竟然又将那贱人接回府中,还抬为姨娘?

一种诡异的念头旋即划过脑海,赵云萝当即顿住,不可置信地盯着前方。

那女人不是失踪了吗?陆预那眼高于顶的男人还会要她?为什么,为什么?

还将她抬成姨娘?除非,除非……除非成婚前,那女人小产不过是骗她的障眼法!

或许那女人根本没小产,若腹中怀着陆预的孩子,那陆预又将她找回来才在情理之中。

无数的念头交织在她的脑海,赵云萝头疼欲裂。

为什么那贱人的孩子还在?陆预又欺骗了她,陆绮云竟也敢再戏弄她!

“夫人!现在一定要沉住气!”苍老的指节搭在肩膀上,赵云萝回眸,看见是陈嬷嬷。

铃蓝早已背主,眼下她身边只有陈嬷嬷一个心腹。赵云萝忍住眼泪,声音低沉:“如今还怎么沉气?嬷嬷,他们简直欺人太甚!”

“嬷嬷知晓,我从未受过这等气!”

陈嬷嬷眯起眼眸,继续安抚着:“眼下情势不利于夫人,贸然去寻岚苑的麻烦,恐怕更会激怒世子。”

赵云萝死死掐着掌心,眼眸几乎红得滴血。

“不会就这般算了的!”当即,她一把甩开陈嬷嬷,跑去了。

本以为她想通了会回恒初院,孰料她直接跑出去了。陈嬷嬷一时心惊肉跳。

……

补品和绸缎衣裳像流水一样,涌到岚苑里,丫鬟婆子小厮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阿鱼在里间躺着,被窸窣的动作吵醒,神情怏怏。

可儿非常有眼色地上前给扶她起身,拿热帕子给阿鱼擦着脸。

“恭喜姨娘,贺喜姨娘!祝姨娘得偿所愿,往后多多照拂可儿。”

可儿的热络并没有换来想要的效果。只见那坐在床榻上的女人木了好一瞬,还没从“姨娘”“得偿所愿”这些字眼中缓过神来。

可儿见她起身,当即端了牙粉和瓷盏供她洗漱。

哪知姨娘已经先她一步下了床,连鞋也不穿,就那般身着单衣跑向外间。

“恭喜姨娘,贺喜姨娘!”

外间的丫鬟婆子纷纷放下手中的活,同她祝贺。

阿鱼依旧神情讷讷,恍若未闻继续推开格门走到院子里。

可儿急忙上前给她披上水红的大氅。怎么说今日也是喜庆的日子,姨娘可不能冻病了。

“恭喜姨娘,贺喜姨娘!”门外的小厮不敢看他,纷纷垂首低眉,向她表达祝贺。

依旧是如此,阿鱼死死盯着外面的垂花门,想跑出去。孰料柳嬷嬷进来,当即将门大关。

那紧紧阖上的门,犹如一把锋利的剑,毫不留情地斩断了她心中的不解与恍然。

“姨娘,快穿上鞋,地上凉着呢。”可儿找来绣鞋给她穿上。

阿鱼愣愣盯着这诡异的一幕,院中堆了一箱箱物什,纷纷用红绸盖着。

那些红绸如同刺眼的血水,是那日她浑身是血摔在地上的模样,是那碗口大的脖颈切面喷出的一簇簇灼热得能融了雪的鲜血……

“放开我!我不是姨娘!我不是什么姨娘!”

阿鱼紧绷着神经,竭力戒备着他们。

这岚苑,还是她熟悉的岚苑。困住她所有求生的欲望,将她拽入深渊的岚苑。

阿鱼如同受惊的小兽,惊叫着,远远躲着他们。

“吴姨娘。”柳嬷嬷面容冷肃,挥手斥退了可儿,盯着她严肃道:“世子昨儿已经下令,将您抬为姨娘。往后姨娘就是公府的女眷,一举一动都彰显着世子和公府的脸面。”

“今后姨娘要好生跟着老身学规矩,尽心尽力伺候世子,替公府开枝散叶。”

柳嬷嬷的话仿佛一记惊雷,打得阿鱼措手不及,头晕目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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