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且句句不忘带提醒她,她是玩物,需要依附陆预才能过上好日子的事实。

“姨娘备了何物?”柳嬷嬷面色缓了几分。

“你知道我备了就是。”阿鱼叹了口气,侧过脸,实在不想再与柳嬷嬷周旋。

阿鱼的清静没过多久,夜幕降临,岚院来了不速之客。

觉得精神好了点,阿鱼围着烛火练着字帖。

“爷的氅衣可在?”男人的声音刺入耳畔,阿鱼握笔的手僵了一下。

岚院并非没有旁人,阿鱼不明白他为何非要唤她。且眼下天已黑了……

直到陆预走到她身边,看着那早已湿润到穿透纸面的墨迹,忍不住唇角抽动。

“阿漾!”

陆预唤她,阿鱼这才回神,严阵以待。

是为了那事吗?她就知道他没把孩子的事放心上。深夜前来,而且她见到了陆大哥,说不定陆预又要开始斥责说教。

她不想再听任何说教了,真的好累。

阿鱼闭上眼睛,背对着他,指节胡乱又迅速解了衣带,先是豆绿比甲,再是白绉纱长衫,蜜合挑线裙子……

她径自解着衣衫,却未注意到身后的男人早已沉了面色。

阿鱼正准备褪去中衣时,身后忽地传来男人愠怒的声音。

“你以为,爷过来寻你便是只为这档子事?”

阿鱼背对着他,解着衣衫的手一僵,说不出话。

陆预盯着她单薄瘦削的身影,眸光沉沉。旋即,抬手将人掰正面对自己。

中衣领口已经散开,密密麻麻的痕迹还在。

男人视线锁着她微不可查的神情,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握着她肩膀的指节力道渐重。若细想来,他今日之所以会有些失控,便是从看到她拿着碎瓷的那一刻激起的。

她并不无辜。

她并不安分。

甚至陆植今日又出现在恒初院前,恰只替她解围,她衣衫凌乱,这一身白腻红痕都叫那男人看去,她也不知遮掩。

想到这,陆预愈发怒火中烧,松开她冷声道:“无规无矩,谁准你衣衫不整离开宣明院的?”

得知他是因这事问责,阿鱼微愣但很快接受。垂眸默不作声。

是她甘愿衣衫不整的出去招摇?

“还不将衣裳给爷穿好?这般不甚体面,还想去外头勾搭男人?”

“果真是粗鄙荡婦,近来这规矩都学到何处去了?”

阿鱼有些不想再说话,也不看他,垂眸面不改色地将衣裳一件件穿回去。

陆预最见不得她这幅不知好歹地模样,更厌恶自己被人视若无睹,当即摁住她的肩膀,擒住她的下颌,逼阿鱼看着他。

“若再有下回——”

话音未落,察觉脸庞有温热轻抚,陆预猛地愣住。

阿鱼被他擒着下颌,视线落在他覆了粉的脸上,抬手抚去,苍白的粉星星点点落在他的黑袍上,旋即隐去。

面上鲜红指痕尽显,男人瞳孔猛地一缩。

阿鱼抬眸对上他斥责的视线,一字一句道:“那日救我的人不是你罢。”

他惯会伪装,假的在他这也是真的。脸上的白粉,刻意的遮掩,不也是吗?

“为何要骗我?”阿鱼垂下眼眸,视线落在自己散乱的衣襟上,声音低沉。

陆预盯着她眸中划过的落寞沮丧,兀地想起院子里眉来眼去的二人,顿时脸色黑如锅底。

“谁与你说的?”

这句话几乎已经彻底印证了阿鱼的猜想,她苦笑,眼角滑出清莹的泪珠。

他只字不提今日对她所做的事,反而来问方才陆大哥替她解围的责。

“没有谁与我说的。”阿鱼抬手想挣脱下颌的桎梏的力道,没挣脱,旋即破罐子破摔,“你若想要这幅身子,便要罢,不必作如此姿态。”

她这一摊烂泥的模样简直令男人火大。

陆预当即松开了她,咬牙切齿怒道:“不知死活的东西,你以为你这具身.子.算得上什么?爷会看的上?”

“若下回你再敢衣衫不整勾搭……”陆预深深吸了口气,盯着她目光沉沉道,“好好的良家你不做,那爷便成全你。”

阿鱼不想再与他继续掰扯,为人妾室的那一刻,她早不是什么良家了。

她侧过身,没留意男人是何时离去的。

柳嬷嬷见陆预离去,步履匆匆拿着他的黑缎描金大氅送过去,只听见世子冷冷道:

“拿去烧了。”

柳嬷嬷心中大骇,回眸看向早已熄了灯的正房,无奈地摇了摇头。

无了陆预的打搅,阿鱼的日子多了些许平静。对此,阿鱼习以为常的同时,又惴惴不安。

每回她惹怒陆预,便会换来些许时日的冷待。但冷待过后,往往是更可怕的羞辱。譬如那下流药,譬如那墨玉……

“姨娘,今日是世子生辰,您前些日子不是备了礼吗?正好老身要去宣明院,一同捎带了去也好。”

柳嬷嬷上前打断阿鱼的思路。

不安在这一刻被彻底放大了,她不怕与陆预争吵的歇斯底里的模样,左右最后不过摁她去榻上泄愤。

这般冷待,日复一日,确实是将她放在火上炙烤。

甚至他最后说的,她若不愿成为良家,是要将她卖入青楼吗?

眼眶蓦地一红,阿鱼捂着唇忍不住哽咽。她从来没想过比囚禁在这更坏的结果。若是真将她卖到那地方,还不如一头撞死。

可她凭什么要去死?凭什么啊?她只想好好活着,活着离开这吃人的国公府,被陆预羞辱欺骗成这样,她都熬过来了。

“姨娘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世子那日既然肯来岚院,便是递了台阶,姨娘顺着台阶下,温柔小意就行,怎么偏偏不知好歹!”柳嬷嬷在一旁叹息。

这话犹如扎在阿鱼心口的刺,从温热的血肉中狠狠穿透,皮开肉绽,血溢不止。

“生辰礼可备了?”柳嬷嬷问道。

阿鱼红着眼摇头,还未从她将要被陆预卖到青楼的悲意中回过神。

“姨娘可有做好的针线,香囊,帕子之类?”

阿鱼继续摇头。

“就知道姨娘这般死性不改。”柳嬷嬷数落她道。

“世子不缺那等金银珠玉。不如姨娘就做些拿手好菜,奴婢陪着,姨娘亲自去过去与世子道歉,祝世子生辰吉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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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些再饮些酒水,温柔顺从些,这事便也过了。”

“唔——”

柳嬷嬷正说这,哪知阿鱼捂唇的哽咽突然变成了一阵阵干哕。若非前几日才来过月事,柳嬷嬷险些以为她又有了。

真恶心啊!阿鱼轻抚心口,眸中的泪光无形中淬了层冰。

到底是惧怕陆预,阿鱼炖了鸡汤,滑了鱼片。熬汤的时候,想到那些过往,泪珠不可控制的滚落到锅里,阿鱼也不去管,神情讷讷做着这一切。

她始终忘不了,她低头去送梅花的那日,他是如何用墨玉羞辱自己的。泪珠越来越多,这些菜做了将近三四个时辰,天际微沉时,柳嬷嬷催促她去宣明院。

阿鱼手中托着漆盘,走得步伐沉沉。若是他真将她卖到青楼,她就……她就……

阿想想起那被自己一刀剁碎的鱼头,默默抿了唇。

宣明院。

柳嬷嬷上前通传时,正在饮酒的男人诧异抬头。

今年府中乱事乌七八糟,至于他的生辰,他不愿办,便也无人提起。陆植已然下放临安,赵云萝的爪牙被他拔了尽。

顺天府的几起大案也在这档口被侦破。陆预想不通,他为何依旧高兴不起来。

陆预不说话,柳嬷嬷也不敢擅作主张。她也怕那个不要命的主又与世子吵起来,届时府中又得闹个天翻地覆。

“是你与她说的,还是她自己要来的?”男人道。

“是姨娘自己主动要来的,姨娘从今日午时就开始下厨。厨房送来了山鸡和鲢鱼,奴婢们要帮忙,姨娘却不让,只自己一个人忙着收拾,直到当下。”

陆预擒着手中玉盏,凤眸上扬,唇角擒着冷笑,倒也未拒绝,“果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叫她进来。”

柳嬷嬷知世子这头没事了,又在门外提点了阿鱼几句,将阿鱼推进去,关上了门。

阿鱼屏息端着漆盘硬着头皮上前,垂眸轻声道:“夫君生辰吉乐。”

“前些日子是我……是妾身不……不懂规矩。”阿鱼说地极慢,肩膀隐隐颤抖,深怕自己会当场犯恶心。

陆预悠悠盯着她,视线从她的面上扫过她颤颤端着的漆盘。

“放下吧。”

阿鱼放下漆盘,屏着呼吸继续严阵以待。

“手怎么了?”

男人目光敏锐,察觉到她食指上的伤口,问道。

“无事,只是不小心划到了。”阿鱼这才抬眸看他,恰正撞进陆预探寻的视线。

“果真是蠢笨。”陆预笑了,盛了碗鸡汤,喝去半碗,又抬眸看向一旁干站着的女人,放下碗,擒过她的手指,看着那泛红的指节剑眉微拧。

“府中自有厨子,以后莫要再做如此上不得台面的事。”

鼻尖酸意忽地不受控制地汇集一处,阿鱼眼眶倏地通红,当即抽回手。

他永远都是这般,将他看不上的东西贬低的一无是处。却又霸着她不肯放她走,阴晴不定甚至还要将她卖入青楼。

“委屈了?”男人睨了她一眼,“砰”地一声放下碗,目光也旋即变冷。

阿鱼心口猛然一跳,努力压制自己心底的愤怒,摇了摇头,“没有委屈。”

阿鱼看着他眼底的凉薄,忍着泪意继续道:“只是想到你什么都不缺,我什么也没有。只能做几道上不得台面的菜……”

他本就是为了试探她,试探这女人是否仍向上回那般装模准样。今日又是他生辰,陆预到底不想再为这点小事与她置气,遂递了台阶。

“爷虽什么都不缺,但却不是什么都能敷衍的,用没用心,爷自是一眼能看出来。”

“布菜吧。”

“夫君教训的是。”阿鱼垂眸,忍下眼泪。站在一旁给他倒酒,又盛了鱼汤。

饭吃到一半,尚在站着布菜的阿鱼忽地身子失重,转瞬间旋即被扯到男人怀中。

他不知从何处找来了药膏,默不作声地给她上药,又将她的指节用纱布包裹。

看着他垂眸时淡漠的深情,阿鱼有些别扭。她闭了闭眼睛,不愿去看她。若她记得不错,他上回临走时候说过,说她若是不愿做良家……

浅薄的关怀皆是表像,她不该信他。阿鱼当即挣开手,想从他怀中起身。

冷不防的失手将男人手中的药膏碰落在地。室内死静一片,时不时有风声呼呼掠过,以及瓷瓶在地上的滚落声……

煎熬万分,阿鱼忍无可忍做势要起身,孰料腰间的桎梏更重。

蓦地抬头撞进男人阴郁沉沉的黑眸里……

陆预盯着她,不动声色的留意着她面上的神情,余光又逐渐从这一桌子菜滚向那地上的瓷瓶。

阿鱼想避开他的打量,再次起身。只见陆预手中擒着青玉酒盏,旋即就递到阿鱼唇前,目光沉沉盯着她,不容拒绝道:“喝。”

一股危险的气息油然而生,阿鱼盯着他漆黑阴郁的眼眸,红着眼不敢反抗,正要去喝,然而那酒盏被男人举得越来越高。她若想喝到盏中酒,便只能不断仰着脖颈,露出纤白的颈子去啄。

雪颈绷直,陆预盯着那抹细白,眸光沉了些许。

在阿鱼的唇瓣即将啄到那盏酒时,只见男人面不改色,忽地略歪酒盏。

顷刻间,那盏就顺着阿鱼的脖颈,尽数倾泻进豆绿长衫的襟口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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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鱼骤然惊愕,不可置信地盯着陆预,袖中指节紧紧攥起。

这般略带怨憎的目光猝不及防的撞进了男人审慎的视线。

陆预眸中沾染了些许醉意,扯唇冷笑着看她,而后眸光一凌,扯唇冷道:“既不情不愿,那便滚下去。”

阿鱼的不安在此刻达到了巅峰,滚下去?滚下去后被他卖到青楼接客的女支女吗?

玩腻了然后就将她丢弃,宁肯绝了她最后一丝生路,也不愿放开她?

阿鱼眼眶湿润,抿着唇极力压抑着情绪,眸中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

陆预沉沉盯着她,她还是在同他耍心思,他倒要看看她能做到何等地步?

妻妾那茬已经揭过,只是不打折她的一身傲骨,她断是不会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

“怎么?这便受不住了?受不住便给爷滚出去!”

阿鱼抿唇深深吸了一口气,垂眸的同时眼泪滑落,哽咽道:“我受的住。”

旋即,拎起陆预桌上的酒壶高高举起,仰着脖颈灌进口中,亦有不少溅落到下颌上,脖颈上,衣襟内。

饮酒后,阿鱼眸色黑沉,上挑的莹莹水眸中隐约带了几分醉意,双手摁上陆预的肩膀,盯着他的唇破罐子破摔咬了上去。

她这回明白了,眼下她与被卖入青楼没有什么区别。她只是陆预一个人的妓.子罢了。

夜晚,风雨袭来,落了满地水珠,在地面上溅起一个又一个水泡。

窗外风急雨骤,窗内亦不遑多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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