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一开始我以为她是江边要跳河的孤女,便救下了她。后来,她做了我的妾室,还怀了身孕,那个孩子就是嘉婉,也是我唯一的孩子。”

蔡贞忽地挑眉,审视着严放的一举一动,似乎从他面上找出说谎的破绽。

“据本官所知,容夫人郑氏在二十八年前便与容太傅成婚,二人始终相敬如宾,伉俪情深。”

“是啊,若非如此,我的婉儿又岂会与我分离二十年之久,认了他人做父!”严放面色陡然阴沉起来,怒火中烧。

“都是那个贱人,贪慕虚荣,为了抢她姐姐的婚事,怀着我的孩子去勾搭容知礼那个老东西!”

跪在地上的囚犯抿着唇,双拳紧握,陷入了过往的深重回忆中。

传闻荥阳郑氏老夫人曾育有一对双胎。后来算命先生曾言,双生女命,阴阳相克,阳时生人会兴旺家族,阴时生人则克害家族。

郑氏便将阳时生的长女月姮养在身边,阴时生的次女扔进了庄子,任其自生自灭。

后来,人们只知荥阳郑氏有嫡女月姮,而不知次女阿妩。

“郑月姮是容知礼的夫人。只可惜后来……”严放叹了口气,“容知礼外放越州,郑月姮从荥阳娘家南下去越州寻他。”

“恰好被阿妩看见了。”

“那时阿妩和她都身怀六甲。我实在不知,阿妩竟胆大包天,敢去偷梁换柱……”

蔡贞很快就缕顺了其间干系,问道:“所以,如今容知礼的夫人,其实是双生子中的妹妹,郑阿妩?”

严放点头,“她们姐妹俩生得几乎一模一样。所以阿妩才敢这般偷梁换柱。”

“那原来的郑月姮呢?”蔡贞道。

“死了。阿妩和她都怀有身孕,只是阿妩比她早了两个月。”

“郑月姮当时坐船南下,她不知道有阿妩这个妹妹。阿妩使了法子将她推下了水。”

“只是我知晓此事后,郑月姮已经死了。不然,我绝不会允许阿妩带着我的孩子另攀高枝!”

“呵,所以后来吴王得知了此事,在吴王的纵容下,你已无可奈何?”蔡贞试探问道。

眼下情况已然明了,原来这么多年,和吴王暗中来往的都是那个换了芯子的容夫人郑阿妩!

严放咬牙切齿,忽地抬眸看向蔡贞,怒道:“可此事归根结底都是郑月姮的错,若不是她非要南下,叫阿妩看见,又怎么会出如今的乱子?”

阿妩嫁给他时已经二十三岁,他隐约知晓阿妩的身世。郑氏将她丢进庄子,便再也不闻不问,阿妩被庄子上的嬷嬷虐待,后来逃了出来。

尤其是阿妩知道还有一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姐姐,过得日子却比她好千倍万倍,她心里更是难平,便起了歹心。

这心思也正顺了吴王殿下的意。他知晓,若不是吴王殿下推波助澜,阿妩一个人不可能成功。

蔡贞又问了些郑阿妩和吴王来往的事。做好笔录后,忽地听见严放嘶喊道:

“我已经如你所愿,全都招了。婉儿是无辜的!”

蔡贞忽地顿住脚步,微微转身饶有意味地看向严放,“这是自然。”

离开牢狱后,蔡贞看着供词,又想起了真正的容夫人郑月姮。

二十年前,她身陷吴地,又与郑阿妩几乎同时怀有身孕……

不知不觉,脑海中忽地浮现出一张熟悉的面庞。

蔡贞寻着思绪,再次去敲了陆预的房门。

无论如何,他始终相信,这世上不可能没有血缘关系却又如此相像的人。

那个吴地渔女的身世,确实古怪。

此时已是辰时,陆预早起身坐在案前处理公务。阿鱼累得够呛,现在还在榻上。

陡然听见敲门声,陆预眉眼间隐有被人打断的不悦,旋即起身去开门。

“陆世子,可否一谈?”蔡贞捻着手上的供词,看向陆预。

陆预将人带到明间,不动声色地看向那些供词。

“未免太过诡异。”陆预面色淡淡道。

「景顺十年,吴县,杀容琛。」

看到供词上短短几个字,陆预眉心紧拧,捏着纸页的手用力渐深。

景顺十年,恰是容家长子容琛病死在外放途中的那一年。

容琛不仅是老师亲子,更是他的得意门生。容琛早慧,十三岁便中了举人,十六岁夺得景顺六年的状元,进翰林院。

陆预盯着那几个字,良久心中愈发五味杂陈。

容琛的天赋远在他之上,若容琛未死,老师也不会备受打击精神错乱。至于那个女人……

蔡贞从陆预手中抽出供词,余光下意识瞥向里间。

“只是我心中亦有一惑,陆世子也知晓,世间不会有平白无故相似之人。”

他话音刚落,陆预抬眸旋即与他对上视线。

“我要取吴娘子的血,与容妃滴血认亲!”

“她与此事有何干系?容家的事,不该牵扯上她。”陆预盯着蔡贞,冷声道。

郑阿妩险些将容家拖入万丈深渊,若诏狱再审出什么来,容家难保不会雪上加霜。

她既没受过容氏恩惠,没受过容氏供养,又何谈要为容氏的错担责?

蔡贞眯起眼眸,饶有意味看向陆预,笑道:“陆世子,你知晓我说的不是这个。”

“难道陆世子不好奇吗?还是说,陆世子不敢面对这个结果?”

“你不必激我。”陆预不悦地打断他。

“上次你平白无故动我的人,蔡指挥使需要给我一个解释。”

蔡贞向外走了几步,回眸看他,“解释啊,蔡某深夜视物不清,险些以为陆世子将容妃看押了起来。这才迫不得已出手……”

陆预知晓他有意说笑,既然从他嘴里撬不出什么东西,倒也不必勉强。

“容妃的事我不会插手,蔡指挥使不必如此草木皆兵。”陆预看着他,淡淡道。

“如此最好。”

蔡贞到底没强求,旋即离去。

陆预起身走进里间,发觉阿鱼依旧在睡着后,盯着她的脸兀自失神。

若她真是容家的女儿……

陆预抿唇不语。

若容琛未死,那女人也不会进宫……若郑月姮未遭大难,眼前这个女人也不会流落在外数年……

她学字很快,不过短短一年,便识得旁人学了数年的字……

若她自小长在容家,和容嘉蕙一般,由老师亲自教导……

不知何时,连陆预都未发现他的思绪飘忽了那么远。他回过神时,却见阿鱼睁开了眼眸,点漆般的眸子平静地看着他。

水润的眸子里倒映着男人的复杂情绪,过去那张熟悉的脸在他脑海中来回切换,是她,一晃又迅速变成容嘉蕙,再又变成她。

陆预长叹了口气,闭了闭眼睛,试图将那些纷乱繁绪通通消弭。

阿鱼不明白他眸中的复杂因何而来,她没忘昨日与他博弈后他答应她的事。

阿鱼自顾自坐起身,蹙眉看向陆预道:“我何时才能去见他们?”

陆预忽地被拉回思绪,他亦没忘昨日与她的龃龉。她虽说是老师的女儿,可容家眼下已深陷漩涡,对于容家陛下还有旁的打算。

陆预盯着阿鱼,面色沉重许久都未说话。才睁眼同他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这等急不耐烦,仿佛他真会把那些人怎么了似的。

陆预抿唇,看着她的眼睛,心中发堵:“你既不相信爷,还问这做甚?”

“从一开始你便不信爷,从那个孩子开始,迫于情势爷确实游移不定过。但后来爷既将你带回来安胎,明确说过准你生下孩子,你呢?”

“还有爷从未想过将你卖入青楼,那夜不过爷被你气恼了,说地混账话,谁会如此不要脸面将自己的女人送到那等腌臜地,上赶着当王八?”

“包括上回你活埋爷的事,爷都未与你计较。”

“眼下你又想如何?”

阿鱼垂下眼眸,忽略他的视线。她确实不如他能说会道,他总是能找出各种罪名替自己开脱。

良久,她才抬眸正视陆预,干涩的嗓子有些嘶哑:“我不想听你说别的,我只想见他们。”

“若是他们没了,我也会随他们而去。”阿鱼盯着他一字一句眸光坚定认真道。

“我并非在同你玩笑,陆预。”

这已是她最后的底线。

没有哪个害人精害了别人还能洒脱的活下去,阿鱼自认为,她做不到。

当初陆大哥几次三番救她于危难,她却给他添了许多麻烦。

如此一来,他对她的那些好就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得心头越来越重,越来越愧疚。

陆预对上她执着又坚定的视线,知晓不能再继续逼她。似乎妥协了似的,终于开口:“三日之后,爷再带你去见他们。”

听见他最后松口,阿鱼长长松了口气。

……

终于捱到了第三日,大清早阿鱼就迫不及待的起身。

陆预在她之后,看着她匆忙逃离自己的身影,心中莫名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

男人从架子上取来中衣,盯着坐在窗前的身影,清咳一声,“你莫忘了你仍旧是爷的妾,妾当有妾的本分。”

“过来,替爷更衣。”

听见声音的阿鱼身子猛然一顿,本想回“你自己又不是没手。”但知晓眼下不宜惹怒他,只能忍着情绪绕过屏风走到他身边。

陆预伸展双臂,任由她动作。将他的中衣套上,系带。最后又拿起架上的黑色织金圆领袍,系上圆扣与腰间的革带。

整个过程陆预都在垂眸打量低头忙碌的小女人。她一身浅绿襦裙,极尽素雅。

浅绿颜色接近冷白,陆预蓦地想起经常穿白衫且又十分碍眼的男人,平和的眸光隐隐阴鸷。

“去将爷那件苍青道袍拿来换上。”

刚给他穿好衣衫,再度听见命令,阿鱼诧异抬眸莫名感觉他在折腾自己。

她垂下眼眸,在心中默念只要熬过今日,且再忍忍。

阿鱼迅速替他换下衣衫,逃也似的再度躲得远远的,

陆预唇角抽搐,也没再理会她。

正待出门时,抱厦外忽地响起池白的声音。

“主子,属下有要事禀报。”

当初他命池白带着青水村的一众老小撤离下山,将之安置在鹿鸣镇南城的善堂里。若无意外,池白不会来报。

陆预眼皮猛跳,他迅速扫向坐在案前已等得不耐烦频繁托腮向他这处看来的女人,心中烦躁。

“爷有事先出去一趟,你先在这候着。”

阿鱼早已等得急了,听他这般说,心中更是不平。但她怕失去这唯一的机会,只能默默点头。

池白与陆预到了书房,此刻池白亦面色沉重,当即扑通一声跪在陆预身边,自责道:“主子,恕属下办事不力。”

“如何了?”陆预努力压抑着那股不安,眉心紧拧。

“夤夜时善堂起了火灾,南郊的那条街都被烧了大半。”

霎时,整个室内似乎有种诡异的静谧,男人咯吱咯吱的骨节声逡巡于耳畔,池白想起青柏和杨信两位大人还在养伤,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鹿鸣镇离长兴县府衙,来回也得三个时辰,他分明先派人去长兴县禀报了主子,但迟迟没有音信。后来他亲自去时才发现人死在了路上。

池白当即与陆预说了此事。

不曾想,倒是没见主子发怒,只剩耳畔的一阵冷笑。

到了如今,陆预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和赵云萝两军相对时,为何他分明已经将人救走了,赵云萝还能拿出一群假俘虏等着那个女人撞上来。

偏偏让她亲眼看见自己的“乡亲”死在她眼前。

眼下又偏偏叫她看见,她的乡亲不见了,他骗了她。

陆预抿唇久久不语,这么关注他和那女人的,整个吴地,掰着手指头数也能数出来。

赵云萝和容嘉蕙自然不可能,他们的手也伸不过来,眼下只能是陆植在暗中作怪,竟然使出这等下三滥的伎俩。陆植真是几次三番刷新他的认知。

是了,他都能私自放走赵云萝,暗中勾结赵云萝贩卖情报借刀杀人,他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呢?

眼下只能待他从陆植那要回人,再带她去看她的乡亲。

陆预一路沉着脸色,再度回了正房。

眼下天光大亮,一缕缕光束透过雕花隔扇落进案上,留下一片斑驳。

阿鱼等了两刻钟的功夫,早已急不可耐,指尖不时划过那些斑驳的光影痕迹。

陆预进来后,阿鱼当即起身冲向他,急道:“可以出发了吗?”

陆预唇角抽搐,心中愈发恼恨陆植的阴险,连带着看阿鱼都有些不顺。

“莫急,爷今日有急事需待了结,过阵子再带你过去。”

等他先从陆植手里将人要回来再说。不然这又是桶洗不清的脏水。

“过阵子是多久?”阿鱼有些激动与不安,不知为何她总是有股错觉,陆预不会这么好心。

他从来都是冷心冷情且又自私自利的一个人。

“过阵子就是过阵子,待爷不忙了再说。”陆预有些恼她的胡搅蛮缠。

“爷已将人妥善安置在善堂,你究竟有何信不过的?”

“那就带我去见他们!”阿鱼盯着他的眼睛,上前拽住他的道袍广袖,泪眼汪汪坚持道:“就算你有事要做,你也可以差别人带我去,若你不放心,可以派出各种精锐监视我,若你再不放心,把我关进笼子里锁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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