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他看她,总是有种高高在上的打量。

视线随时随地似乎都要穿透她的衣衫,欣赏她身上他留下的各种痕迹。

可是她不甘心啊!凭什么啊,凭什么好心救了他,却要把她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始终不见怀中人说话,陆预看她时,发现人已经晕了过去。

陆预冷冷看了她一眼,旋即抽身,吩咐许嬷嬷过来给她净身。

……

陆预进来时,陆植正与长兴县令沈历安谈论吴地情势。

陆预盯着他,忍不住拧了眉心。出发前,倒将他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怎么,莫不是怕与赵云萝对上口供,落人把柄?

但他既然来了,那便别想轻易抽身。卷入这场漩涡,谁都别想出去。

“二弟来了。”陆植依旧像什么也未发生那般,同他寒暄。陆预淡淡瞥了他一眼,论起喜怒不形于色,处处隐忍,这么多年他确实不如陆植。

“我此次来,确实是为了清剿吴王余孽一事。倭寇一波接着一波,持续攻打沿岸。杭州那处战况颇为激烈,恐怕要拉据长久。”

听完他的话,在场之人的面上皆凝了层层阴云。东南的战况拉长,耗费的人力物力财力便源源不断。

如此一来,军械所便需要不断制出火铳弹药。粮草战甲之类亦是。

吴王余孽这个时候瞄准江宁和湖州,其心可诛。

若真叫他们得逞,东南抗击倭寇的补给就会被切断。没了军需粮草,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将来倭寇攻破东南,再与吴王余孽里应外合,一举占据东南的大片土地。

这便是他们打得注意。

而吴地远不止以赵云萝和赵叡为首的余孽。他们不过在明处的,还有暗处那些隐匿在山林里的,官场上那些摇摆不定善于伪装的……

怕就怕,他们在前方拼死拼活清剿余孽,而后方起火。

“我已上疏兵部和内阁,从江西和湖北调拨军马,支援吴地。”陆植道。

“上回我们未探清情况,已经打草惊蛇了。他们退回了太湖北岸,所以这回我需要先派兵主动出击,清剿吴王余孽,两省的军队也在交界处按兵不动,待将吴地的蛇都引出——”

“陆知府说得倒是轻巧,可诱敌深入一事,谁去?”陆预挑眉冷睨着陆植,心中冷笑。

说什么后院起火?若是没有陆植私自放归赵云萝一事,哪里有这么多幺蛾子?

包括他半路打劫,将他救下的那些村人私藏了起来,他都还未同他算账。

陆植也恰在此刻抬眸,对上陆预讥讽又意味深长的视线。

二人皆心知肚明。这件事,谁都不比谁好到哪去?若陆预真光明磊落,除去吴王又哪里会用如此卑劣的手段?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什么总归要人去解决。

“二弟说得不错。”陆植面色依旧温和,语气轻缓,“二弟也知,你与宁陵干系匪浅。”

“本府倒是想替二弟分忧,但宁陵未必领我的情。二弟是她爱慕之人,又是她的夫君。她待二弟,自然不一般。”

“古人云:上兵伐谋,攻心为上。或许二弟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亦可不费一兵一卒,不战而胜。”

“呵!”陆预指节咯吱作响,冷笑道:“兄长说得是轻巧。”

“要本官去也可以,不过此行,你与本官一起!”说罢,陆预脸色的笑越来越淡,近乎阴郁。

沈历安自然也察觉二人之间的不对劲,这哪里像同出一门的亲兄弟,分明是仇家见面分外眼红啊!

上面怎么派了这样两尊大佛过来?

他官阶不够,一会看看陆植,一会又看看陆预,不敢说话,终是叹了口气。

陆预知晓,只要牵涉到赵云萝的,便与他脱不了干系。纵然他再厌恶陆植,也不得不打落牙齿混着血水吞下。

当初宁陵是他娶的,人也是在他眼皮子底下丢的。纵然是陆植这厮暗地里捣鬼,明面上依旧是他担责。

但陆植怎么能轻易抽身呢?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在前面冲锋陷阵,拼死拼活,陆植背地里算计他,置他于死地?

哪里有这样的道理?陆植既然非要搅乱这趟水,将他拉下去。那他自然不会放过陆植。

陆植沉默半瞬,紧紧盯着他,良久,又恢复了温和的笑。

“既然二弟开口,那我只好却之不恭。你我兄弟二人戮力同心,相信要不了多久,这场动乱便能彻底被平息下去。”

“二位大人说得是,吴地会没事的。”沈历安在一旁插嘴道。

……

对于陆植这次同他一起北上主动攻打吴王余孽的事,陆预始终觉得其中有猫腻。

陆植若真想置他于死地,大可以趁他与赵云萝那些人作战时从背后做些手脚,正如上回在泰兴一般。

可他偏偏同意了?将他自己牵扯进来,一旦有什么变动,他也被会牵扯进来。

所以,他到底想干什么呢?陆预想不通。

他默默饮了盏茶,晚间时候,房门被人敲开。

容嘉蕙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陆预未抬眼皮,看都未看她一眼。

“阿预,她醒了吗?”陆预厌烦她这幅模样,总是没完没了去提那些陈年旧事。

纵然她有苦衷有怎么样?当初临走前,他千叮咛万嘱咐,叫她等他回来。

结果呢?一切全成了笑话。他后来去吴地,又与另一个女人纠缠不清。

事情已经这样了,再提从前,除了徒增烦恼,没有任何意义。

陆预起身,将她引至院外。

夏夜的月光皎洁透亮,辉光倾落下来,远处的房脊上一片叠一片的黛瓦,屋檐上挂的铃铛,墙角的绿竹,落在人眼里,都看得清清楚楚。

“上一回这样的月色,还是六年前……”容嘉蕙盯着月空目光痴迷,喃喃道。

“若是叙旧,你可以走了。我不想叙旧。”陆预冷声道。

夜风从她耳畔吹过,有些掠进了衣襟内,吹得伤口泛疼。

心也在疼。

“你不是那样的人。”青白交加的痕迹似乎又重现在她眼前,容嘉蕙垂下眼眸,不敢相信。

“你为何要那样对她?”

他那样对阿鱼,真的不是在变相的报复她吗?

他因为那张脸,才肯同阿鱼亲近。他一直在把阿鱼当成她啊!

“你有什么资格过问我的事,我如何对她,与你何干?”陆预负手而立,眉眼皆是冷漠与不耐。

“还是说,你觉得我那般做,是忘不掉你,对你余情未了?是对你的报复?”

“蕙娘啊,多少年了,你莫要太把自己当回事。”

陆预向前走了几步,牵带的夜风将他的衣袂吹得呼呼作响。

他随手折了一根竹子,从中掰断,扔到她跟前。

“你同我,正如此。”

“正如此?”她蹲在地上,不顾伤口的抽痛,捡起那被折断的竹子,疼得全身都在发颤。

“正如此吗?”盈盈泪光从她的桃花目中溢出。

陆预垂眸,视线迅速略过她。她这般低眉顺眼,不施粉黛的模样,还真是像啊!

“那她呢?她又算什么呢?”容嘉蕙抬眸质问她。

“你对她的心思,不就是源于我的这张脸吗?若你不爱我……不爱蕙娘了,那你对她,又算什么?”

他既然不爱她了,又怎么会爱阿鱼呢?

容嘉蕙不明白,此刻她的心底偏执的想要一个答案。好似他爱她,就才能证明他爱阿鱼。

不然,凭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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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住这块玉佩,以后有人要当二蛋(sb)[眼镜]。

“蕙娘,我说过,你没资格过问我的事。”陆预垂眸看她,视线愈发冰冷。

“可我也是无辜的不是吗?你为何都不肯体谅我!我亲生母亲被害,小郑氏从来都是虐待我,利用我!我也是无辜的啊!”

“被迫入宫,就连当初对你下药,我都是被逼无奈。我知道是我的错,我也得到了惩罚。”她半跪在地上,哭得歇斯底里。

似乎在发泄这么多年的苦与痛,恨与怨,她过得真的好累啊!她何尝不想善待自己的亲妹妹,可她真得好累好累,她也自顾不暇了。

她只想从陆预这里要一个答案,只是一个答案!

“你还是不明白。”陆预上前,走到她的身边,“眼下你已并非是对我的执念了。你只是陷入你自己的痛苦之中。”

“你信你那母亲,胜过信我,不是吗?在你心中,对你不好的母亲,依旧是比我重要。”

“蕙娘,你从来都是会权衡利弊的聪明人。那时的我,文不成武不就,虽考中了进士,到底声名不显。将来入仕也不见得有什么前途。”

魏国公府是以武将起家,到了陆预父亲这一代,陆荥是空有皮囊,碌碌无为的草包一个。而他母亲安阳长公主,虽是公主之尊,但毕竟不是皇帝的同母亲妹,太后亲女,只虚占了一个长公主的名头。

魏国公府往后如何,实在太过虚无缥缈。所以他选择追随祖父遗志,投身军营,去挣军功。

“我那时怎么说?我说我会给你挣一身诰命回来,让你风风光光,让你母亲望尘莫及,上赶着巴结你。”

“我说了,我一定会活着回来,为了你,我就算死,也要撑着最后一口气等回到京城再死。”

他说了,不叙旧,可眼下又都是他在叙旧。陆预摇了摇头,眸底激起讽意,“蕙娘,你那时是怎么说的呢?你说你要为兄长守孝,会等着我……”

天下从来都没有妹妹为兄长守孝的,就算要守孝,守三个月也便罢了。

“你不信我。”他面色愈发冷峻。

她不信他,怕他回不来,怕往后没有依靠。

“所以权衡利弊之下,你选择了进宫。选择了你母亲,抛弃了我。”

“时过境迁,从前你选择的,都变成了最尖锐的刺扎向你。你疼了,悔了,就想来找我。”

“六年过去了,蕙娘,没有谁会在原地等着你。”

“你的苦,全都是你自找的。所以,纵然这条路再苦,你哭着也要走完。”

“蕙娘,没人能帮你了。”

他的话异常冷漠,到容嘉蕙早已经听不下去,她不相信,她不相信。他分明还将阿鱼留在身边,他怎么可能这样对她?

“不要这么对我!阿预,你不能这么狠心——”

“你不能这么狠心——”

“你还是爱着我的对不对,你还是爱着我的对不对啊!”她哭得泪眼模糊,涕泗横流,却依旧紧紧抓着陆预的衣袍不放手。

“爱?”陆预险些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盯着她执迷不悟的脸道:“你觉得,你若爱我,会不管不顾,给我下药?外臣私通宫妃,若此事败露,就算你不考虑你的下场,可考虑过我?考虑过我身后两府的人?”

“你看你,还是时时刻刻都权衡利弊。只想着事成将我绑在你的船上,好控制我拿捏我。”

“你可考虑过我愿不愿意,蕙娘?”

“别说了,是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容嘉蕙不停的哭,她身上的伤口再次裂开,洇出了不少血。

“若是你觉得我爱你。”陆预冷嗤着,面色愈发冷峻,下颌锋利如同刀削,神情淡漠至极。

接下来开口说得话,也同样凉薄至极。

“吴王一案,是我亲手督办,证据是我亲手递交宫中……”

他话音未落,容嘉蕙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眸,抓着他衣袍的手越大用力。

“所以,皇上不是因为我同李含那个畜生的事要杀我,而是你!”

“是你查出我与吴王暗中通信,是你……是你手送我去死!!!”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容嘉蕙近乎崩溃,歇斯底里哭道:“原来,是你要杀我啊!”

陆预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错了,蕙娘。若你不曾做过那些,又岂会留人把柄?一步错,步步错,与吴王牵扯,只有死路一条。”

“你与李含,也是你咎由自取。”

“所以,那次在草场,你明明认出我了,可你依旧不救我,任由我被他践踏被他羞辱,任由我亲眼看着你与旁人恩爱亲昵!”容嘉蕙哭诉质问。

“可我也是你曾经精心呵护的蕙娘啊!”

“别这样对我好吗?别这样……”

陆预没有接这话,草场一事,他认出认不出她,都已无关紧要。她选择的路,只能她自己走。

容嘉蕙哭了许久许久,久到她终于意识到身上的痛。

她捂着伤口,艰难站起身,想起导致她与陆预变成这等情况的罪魁祸首,她仰头又哭又笑。

“这对我不公平!阿预,你知道吗?若非小郑氏,我根本不会与吴王的人有任何牵扯!”

“是她害了我,是她害得我这么惨啊!是她毁了我的一辈子!”

陆预依旧未接这话,他该说的,方才已经说尽了。

他不想再叙旧,叙那些没用的旧事。

容嘉蕙大概彻底明了了陆预的态度,他恨她抛弃了他,恨她给她下药,所以不会对她手下留情。

以至于,要亲手送她上路……

心底依旧酸酸涩涩的,疼得她揪心,疼得她泪都流尽了。

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会爱她,对她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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