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陆大哥帮了我太多太多,我不知该如何回报你,只能用这种最笨拙的方式……”

陆植对上她坚定又执着的目光,叹了口气。

“我早说过,你不欠我什么。是陆氏对不住你,我做这些,只是替他找补罢了。”

“你不用有负担。”陆预眸中带着鼓励与安抚,孰料这时风吹乱了她的斗篷,皎洁的月色下,密密麻麻的红痕就这般印入陆植眼中。

阿鱼急忙捂着斗篷,鸦睫下垂,眼眶酸涩,有些无地自容。

陆植察觉到她的尴尬,当即背过身给她留足时间整理衣衫。

“往后再也不会如此了,我直接派人将你送去云梦安居。”

“陆大哥,你不走吗?他那人睚眦必报,无耻下作,若他醒来,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怕……”

阿鱼有些担忧他。那人就像疯狗一样乱咬人。只会恩将仇报,伤及无辜。

“这件事你不用担忧,他没有那个机会了。”陆植淡淡看向月亮,眸光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的快意。

他不会给自己找麻烦的。

若做事,便要做绝,才能无后顾之忧。

“眼下这里我脱不开身。等此处事了,我便去云梦看你。”

“好。”

阿鱼不知道他说的陆预没有机会是什么意思。终于好不容易有了离开他的机会,她不会错过。

天下这么大,她去哪都能安居。就算将来陆预醒了,也不一定能找到她。但陆大哥呢?

“他真的不会为难陆大哥吗?我还是担忧……”

“他这人十分记仇……”阿鱼犹豫道。

“阿鱼且放心。”陆植悠悠道,迎着夜风,心头罕见的十分舒适。

两人站在湖边,吹了会风,就见不远处隐隐约约有了光亮。

陆植忽地侧眸看她,袖中的指节缓缓捻过佛珠。

“那日青水村的事,我也听说了。好在我提前派人将村民们都安置好了。过阵子等战事结束,再由官府出面帮忙重建村落。”

眼眶蓦地湿润,阿鱼再也忍不住,当即又要跪下给他磕头。无论陆植如何阻拦她都要坚持。

“多谢陆大哥,正是因为有陆大哥这样的好官,青水村的百姓才能逃过一劫。我该给你磕头,因为这场祸事都是我带来的!”

阿鱼跪在地上,任由泪珠一颗颗滚落,“若非我,赵云萝和陆预也不会纠缠到青水村!”

陆植叹了口气,安抚道:

“若非二弟误入歧途,娶了宁陵郡主,也不会闹到这等地步。是陆氏对不住你们,也是我的过错。”

“身为兄长,却没规劝好二弟,令他酿成此等大错。”

阿鱼依旧在哭,哭得歇斯底里,瘦小的身子在夜风中颤个不停。

“所以,起身吧,阿鱼,是我们陆氏对不住你,对不住这青水村的乡亲,对不住这青水村的一草一木。”

“待战事止息,我会请大师来此做场法事,再捐座庙宇,供奉这里的生灵,向天赔罪……”

“陆大哥,你说我是不是害人精,若非有你,青水村的百姓都会被我害死,还有我以前也给你带了不少麻烦,都是因为我。”

只要她一想起过去,就不由自主想到是谁导致了这场祸事。都是她,是她害了所有人。

“都怪我,是我害了他们,是我对不住他们。我就是个害人精,从小克死了爹娘,长大又险些害了乡亲们。若非我,爹娘不会死,若非我,你和乡亲们也不会平白遭难……”

阿鱼跪在地上,捂着脸自责痛哭着。

“阿鱼,不是你的错,是陆家的错,是二弟的错,是宁陵的错!”

陆植蹲下身,拍着她的后背,宽大的月白广袖下垂,将她护在怀中,耐心安抚着她,声音温柔又坚定。

“你记住,你没有错!”

他话音刚落,阿鱼旋即晕了过去。陆植收回了手,迅速将人揽在怀中。

她的斗篷也散去大半,那些痕迹再也遮掩不住。

陆植垂眸,盯着她的脖颈深深嗅了一息,目光忽地阴沉的可怕。

“你没有错,全都是他们的错!”

盛夏的天往往都明得很早,卯时不到天际都已大亮。清晨的早凉一点点消散,军帐逐渐变得闷热。

军帐内,众人盯着上首的空位面面相觑。长兴县令沈历安抬手擦去额头的汗,抬眸看向一旁悠悠品茗的陆植,忍不住问道:

“大人,将近辰时正了,小陆大人今日可还会来?请大人明示下官。”

陆植淡淡抬眸看他,呷了口茶。吩咐身侧的冷杉去帐中唤人。

在外他与陆预无论如何也是同出一族的亲兄弟,他不会蠢到当着外人的面去拆自家人的台。

他留给阿鱼的药,是迷药,也不是迷药。

“早前我便派人去寻过二弟,迟迟不归。我也不知二弟在做何。”陆植道。

他接二连三,又派了自己的贴身小厮再去寻人,周围的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只是这次冷杉还未走出军帐,一只遒劲的指节当即挑起帐帘,身后的风一同吹来,沈历安额角的汗被吹散不少。

他抬眸看向姗姗来迟的陆预,刚想开口请示一些事宜,却不料陆预的面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肃冷。来人眉压着眼,神情阴郁,眸中如似乎要射出冰凌。

沈历安唇角张合,想说的话终究还是憋了回去。

他刚收回视线,却见一旁的郭千户忽地开口。

“大人,昨日有斥侯来报,在渡口北岸的炎玉山上发现了吴王余孽的踪迹,炎玉山地势高,若要诱敌深入,须先渡船去北岸,翻山越岭……”

在场之人都没有发现,此刻陆预根本听不进去什么诱敌深入,什么渡口,他阴鸷的目光,始终只落在一个地方。

男人薄唇紧抿,下颌锋利,袖下指节掐得咯吱作响。今早他醒来时,那个女人不见了踪迹。

平素军帐周遭都有卫兵巡逻,她是如何插翅而飞的?他为何突然没了昨夜的记忆?为何他今早竟然意外睡到日上三竿?从军多年,包括以往读书时,他也是卯时起来,从未有过眼下这般怪异的行为。

怪不得他近来总觉得有哪些地方不对劲,为何陆植会答应跟来。

陆预眯了眼眸,死死盯着对面云淡风轻喝着茶的男人。

昨夜,她决计给他下了迷药。他并未食用任何东西,帐中亦不曾点香……

香?

她擦了香粉。

香粉中有迷药。

她哪来的迷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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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怒火熊熊燃烧着,逸出心底,灼得全身发烫。

“砰叱”一阵清脆声传来,堂前的人俱是一惊,纷纷看向声音来源之处。

连正在说话的郭千户都顿了声音,以为是大人不满他的探查结果,忍不住捏了一把汗。

“大……大人,可是有什么问……问题?”郭千户硬着头皮道。

陆预不动声色掩去碎进血肉的扳指,将目光从陆植脸上收回,声音冷淡。

“诱敌深入?”他冷嗤着,将众人的目光都转向陆植,讥讽道,“渡船前行,再翻山越岭,既然我们能派斥侯,赵氏他们为何不能?”

“要么,他们会避开我们,要么便是提前埋伏,再一网打尽,使我等如笼中困兽,挣脱不得。”

“结合此处地形地势,我倒觉得陆大人当初所言不过书生之见。”

陆预话音一落,帐中众人纷纷小声议论起来,连陆植握着茶盏的手也忍不住一顿。

陆预面色冷漠,看向陆植凤眸微眯。从前陆植凭借一个赵氏夫婿的幌子将他架了起来。那时他隐约猜到陆植不怀好意,只是无法走一步看十步。

直到今早,那女人不见了,他当知陆植真正的目的。

他就是想一同跟去,然后趁机带走她。至于旁的劳什子诱敌深入,调拨援军,全都是阴谋诡计。

“既然小陆大人一早便知晓陆大人的计策出了问题,为何那时候不说?”江县丞心直口快,丝毫不顾沈历安疯狂给他使的眼色。

闻言,陆预冷嗤道:“上谕派得是陆大人赴吴地处理此事,本官不过协同办理。”

他之所以会来吴地,正是因为与赵云萝扯上了千丝万缕的干系。

至少在明面上,赵云萝出逃时还是他的妻子,魏国公府的世子夫人。

这点他便脱不了关系。

正因为有夫妻这层身份在,陛下为避嫌也不会让他全权接手。待此事彻底了结,他才能书上一封休书,彻底与赵云萝断了关系。

“陆大人你说是否如此?”陆预抬眸看向陆植。

陆预垂下眼眸,避开他的视线,只缓声同众人道:“二弟说的不错,涉及吴地的事,皆由我做主,也皆由我担责。”

“只二弟既然觉得这等法子不好,不知二弟有何高见?”

“等。”陆预果断道,“既然斥候在炎玉山上发现了人,便将炎玉山的官道,水路通通切断,采用围城困术。”

“待他们粮草断绝,自然会出来。”

“那时哪里还需诱敌深入?”

陆植神色平静,略作思量,再次抬眸时,琥珀色的眸子里晦暗不明,温和笑道:“二弟既然说我是书生之见,那围城……”

“二弟莫忘,围的可不是城啊!山上有猎物有水,他们如何会山穷水尽?”

“此行未免太过不切实际。”

陆预本不想用这等方法,但陆植简直逼人太甚。他与赵云萝早有勾结,派他来清剿吴王余孽,简直就是一场笑话。

若非他,吴王余孽也不会被轻易放走,而招来身后这么多祸患。

“兄长也说了,山上有猎物有水,那没有猎物和水,不就行了?”陆预唇角扯出一丝讽笑。

“大人这是要放火烧山?”当即有人惊呼道。

放火烧山,且不提山上有没有散居的百姓。大周的百姓多信奉山神,诸如赵云萝那等放火烧山的,还真没几个。

此举太过违背天道,会遭天谴。

若他们放火烧山,这等行为与那伙吴王余孽有什么不同?

陆世子此举实在太过冒险,又太过狠辣。

陆植抬眸,对上他蕴满怒火的视线,静静看着他,愣了几息,缓和道:

“二弟的法子,到底太过冒险激进了些。”

陆预笑了,“既然如此,诱敌深入的计策,还是交由陆大人来做。”

一时间,这场议论陷入僵持。诚然,诱敌深入有诸多风险和弊端,放火烧山也不失一件最为迅速的法子。

过于急功近利,谁又愿意背负骂名呢?

这场议事不了了之,等众人都离去后,整个军帐内只剩陆植与陆预二人。

陆预旋即起身,堵住他的去路,目光不善盯着他,“若兄长识相,把她交出来,否则莫怪我不念及兄弟情谊,手足之份。”

兄弟情谊,手足之份,陆预又何时念过?正如陆预的母亲安阳长公主,又何时念及他与他母亲的不易呢?

陆植心底冷嗤,只面上不显,依旧一副错愕到见鬼的神情,“二弟在说什么?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莫要这么虚伪。”不耐烦他一幅装模作样,陆预凤眸睨着他面色冰冷,“既如此,那你便等着!”

临走时,陆预转身半侧过脸垂眸看他,一字一句道:“待我将她找出来,到时候兄长莫要过来求我,也别怪我不念及手足之分。”

陆植盯着他的背影暗暗摇头,待那身影再也看不见了,陆植的眸光忽地冷了下来。

“二弟啊,二弟,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刚愎自负。”

……

阿鱼醒来时,只觉得周围摇摇晃晃的厉害,猛得睁开眼眸,没有看到身上蛰伏的熟悉身影,她才如噩梦初醒般松了口气。

她坐起身,发觉马车上还有一个身穿黑衣的姑娘,结合之前的事,她猜到这姑娘可能是陆大哥的人。

“我们可是要去临安?”阿鱼揉了揉额角,她隐约记得有船来接她了,怎么又突然变成了马车呢?

“公子说不去临安,让我们派人直接将姑娘送到荆地云梦泽。”

阿鱼暗自送了一口气,只要能离开那人就好。

车帘被晨风掀起,露出外面的青翠枝叶,耳畔聒噪着蝉鸣鸟叫,一切都是那么生动可爱。

她抬眸看向窗外,愣怔许久。

齐萱早就领了公子的吩咐,看向阿鱼,在案上的小博山庐中默默焚了安神香。

……

那日陆预与陆植的商讨不欢而散后,陆植直接拍案,还是采用最初的法子,诱敌深入,将吴王余孽引蛇出洞。

陆预冷眼看着这一切,他不会傻到一个人去,所以隔日整军出发时,陆植必须与他一起。

若情况有变,陆植也别想全身而退。他坐在马上,看着远处阴云重重的天,眸色中晦暗不明。

今日醒来发现不见了人,将矛头对准陆植后,他旋即派人去了临安。

但他又怕陆植早算到了这一层,声东击西,将人藏在别处……

男人渐渐握紧缰绳,紧绷着神色,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战事在即,可惜现在他无法脱身。这一切都是陆植的诡计,他定要陆植付出代价。

心头烦乱得紧,陆预揉着眉心,不由自主地又回想起了昨夜的事。

从他不知为何非要凫于水下寻一个答案,到她倔强偏执地只留给他一道装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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