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她听齐萱说过,云梦泽是上古时候就有的大泽,远比太湖大的多,里面也有大鱼。

阿鱼打过最大的鱼有三十斤,那时候物以稀为贵,卖给镇上的大户直接卖了一两银子。

阿鱼当即对着那水花处撒网。只是收网时,她试了无论如何都收不起来,阿鱼不信邪,估计这鱼肯定不止三十斤,这回肯定能卖个不错的价钱。

一阵阵涟漪在小船周围散开,激起剧烈的水花。

齐萱盯着阿鱼劳作的背影,暖融融的阳光下,她连续打了好几个哈欠。

不远处,一只小舟上,身着浅青色比甲的女子望着船尾上垂钓的老人,高声道:“祖父。你快看,那边好像有大鱼。”

话音刚落,鱼竿猛然一震,那老者当即叹了口气,缕着胡须,颇为无奈转身朝孙女道:“丫头,小声点,鱼都让你吓跑了。”

说完他像是反应过来似的,急忙丢下竹竿问道:“哪里有大鱼?”

二人正往阿鱼那里望去,周围也聚集了不少渔船,都在探寻那位小姑娘打到了多大的鱼。

阿鱼咬着银牙,眼里充满了对水下大鱼的渴望。

她俯身扯着网,正全神贯注时候耳畔忽地传来一道呼声:“姑娘,要帮忙吗?”

旋即手下渔网的动作越来越剧烈,阿鱼越发觉得吃力,耳畔那道呼声再次响起,只听扑通一声,阿鱼还未来得及抬眼,连人带船翻进湖里。

“你你你——”那老者揪着孙女的耳朵,气得无奈道:“还不下去救人?”

周围打鱼的都是些汉子,也有不少人跳下去,即使他们救了那姑娘,上来名节也毁了。

他孙女这次把人家害惨了。

那青衣女子知晓自己做错了事,急忙跳下水,因她离得最近,赶在那群人围过来前将阿鱼带上了他们船上。

到了水下,阿鱼没想到会有那么大的鱼,足足比她整个人还大。她想继续拉网,那网好像缠到身上了,大鱼烈挣了一下跑了,她被困在水下动弹不得。

“姑娘对不住啊。”那青衣女子心虚地摸摸鼻子,垂下头等着阿鱼的怒火。若非她突然高呼几声,也不会惊到大鱼,让这位姑娘翻船。

“无事,是我和那条鱼没有缘分,方才还要多谢姑娘救下我……咳咳。”阿鱼咳出几口水,盯着那已经被人翻正过来的船,想起自己好不容易才打到的几篓鱼,眼下全没了,心中忍不住有些失落。

那青衣女子听见她不仅没怪自己,还感谢她,心中又是一暖。正好这时有丫鬟拿了衣衫,她接过衣裳打算亲自把衣服递给阿鱼,只是抬眸看向她的脸时,忍不住一惊。

“嘉……嘉蕙姐姐?”

托盘掉到了地上,发出砰叱一声。

听到那极其刺耳的名字,阿鱼梳理头发的手猛地一顿。

那股刚平息不久的情绪再次因这二字喷涌迸出,眸底颤着慌乱,阿鱼想也未想当即跳入湖中。

“嘉……不是,姑娘你……”青衣女子看见那道没入水中的身影,久久都未缓过神。

“丫头,你又惹出什么幺蛾子了?”方才老者在船尾有意避让,再度听见扑通落水声,急忙感慨。

郑沁荷披着毯子,看着那尚有余波的湖面,又转身看向身后的祖父,唇瓣张张合合,“祖父,刚才那姑娘,长得好像嘉蕙表姐。”

闻言,老人盯着那道朝着湖岸奋力泅水的身影,叹了口气。

身后仿佛有水鬼追她似的,阿鱼愣是一口气没停,游向了岸。齐萱见她过来,急忙脱下外衫拢到阿鱼身上。

“怎么了姑娘?”齐萱反应过来时,就看见阿鱼在水里游。

阿鱼浑身上下都淌着水,她闭了闭眼睛,听着自己跳个不停的心,想起方才那些人,身子又是一阵冷战。

眼下陆大哥还在湖州处理政务,他们费了好大功夫才将她安置在这。她不该再给他们添麻烦的。

阿鱼睁开眼,冲齐萱摇了摇头,“没事,我们先回去。”

齐萱有些诧异,但怕阿鱼会因此染上风寒,便未多想,先带她回了小院。

速速换了衣衫,绞干头发后,阿鱼坐在暖融融的灶前喝着姜茶。

深褐色的茶面倒映着一双漆黑的眼眸,方才的那一幕幕仿佛又重现眼前。

碗中倏地颤出一道道涟漪,那双明亮的眼眸好似也在跟着动,在看她。

那双眼,和容嘉蕙很像很像。

他们一见她就会想到容嘉蕙,那姑娘的眼睛长得也像容嘉蕙,他们认识容嘉蕙……

姜茶忽地掉到地上,碎瓷四分五裂。

齐萱听见动静,急忙赶来道:“姑娘,你还好吗?”

从她上岸后开始整个人都不对劲,齐萱蹙眉小心翼翼地看向她。

“无事,你先去歇着吧,饭还得一会才好。”

齐萱欲言又止,刚要出去,门外忽地传来一道敲门声。

二人同时警觉,齐萱拍了拍阿鱼的肩膀,“姑娘,你先别动,我出去看看。”

“我和你一起。”阿鱼的抓着她的手腕,目光坚定道。

归根结底,齐萱也是一个弱女子,他们二人住在这里,本就该相互扶持。

齐萱看了阿鱼一眼,没再说话。

二人打起十二分精神朝着门槛不断靠近,直到敲门声再一次响起,门外传来一阵苍老的声音。

“孩子,你在吗?我是白日里那个姑娘的祖父,我带着孙女上门给你赔罪了。”

是那个叫她“容嘉蕙”的女子的祖父,他们是容嘉蕙的人。阿鱼面色紧绷,不敢应声,更不打算开门。

郑长希看着从门缝里溢出的昏黄光影自己紧闭的柴门,无奈的叹了口气。

郑沁荷咬了咬唇瓣,轻敲着门,红着眼睛低声道:“姐姐,对不住,白天是我不对,惊了你的鱼。”

依旧没反应。

清冷的夜风吹动苍白的胡须,郑长希回想日白日里孙女说,那个孩子听闻她唤她“嘉蕙”,面色惊恐,当即就跳湖走了。

想必她应是见过嘉蕙,且和嘉蕙有过龃龉,是以她以为他们也会伤害她。

郑长希不再对她会开门抱有希望,伫立在门前许久,他叹道:“孩子,我今日来,其实想告诉你,我们没有恶意,更不会害你。”

“你不想见我,那我与你讲个故事吧,听完你便明了了。”

门扉后的二人依旧神情戒备,齐萱不解的看向阿鱼,抬手比向脖颈,阿鱼蹙眉摇了摇头。

不一会儿,门外又有声音传来。

“孩子,我出身荥阳郑氏,四十多年前,我父亲仙逝,荥阳郑氏嫡枝/血脉只有我和二弟。我原是庶出,宗子之位本是二弟的,但二弟醉心科考,荥阳郑氏宗子的位置,便落到了我头上。但族中中馈,还在二弟夫人手上管着。”

“后来二弟喜得一双千金,差人前来算卦……”

说到此处,老者浑浊的眼眸里结满了深深的愁绪与悔意。

“那相士直言二弟的一双千金中,阴时出生的孩子会祸害家族,克父克母克尽族人。我身为一族之长,便令二弟妹将那女婴溺了。”

“二弟妹哭闹不肯,连夜寻来死婴顶替,暗地里又将亲生女儿送到庄子上养。这一养便是十几年。”

“直到多年后,我才偶然得知,我夫人觊觎中馈久矣,她出身低微,不及二弟妹出身望族,便想了个窜通相士的阴损手段,陷害二弟一家。”

“再后来,我听闻那个养在庄子里的小女儿,受尽欺凌,她不堪受辱,逃到了吴地。”

他又缕了缕白须,长叹一口气,“当年吴地山匪横行,我派人去找,最后只得到了个她被山匪掳走不知所踪的消息。”

“二弟妹至此疯了,早早撒手人寰。二弟科举屡试不第再加上丧妻之痛,郁结良久,最后也去了。”

“想来这一切,都是我当年亲手酿成的祸患。”

阿鱼在门后静静听着他的故事,云里雾里。那位姑娘的眼睛太像容嘉蕙,她不能不警惕。

依旧不见人回应,但木门明显动了一下,老者知晓她许是在听,如释重负道;“孩子,你是不是会想,为何我要讲这个故事?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你不觉得,你与沁荷,眼睛生得很像吗?”郑长希笑道,怕她不懂,又继续道:“不知你可识得容太傅的二女儿,容嘉惠,后来进宫成了惠妃。”

门扉后,阿鱼唇瓣张合,更是说不出话。齐萱听见容嘉蕙时,登时警觉。

“荥阳郑氏,是容妃的舅家。而容妃的母亲,郑氏月姮,便是出自荥阳郑氏,她是二弟的女儿,是那一双千金中的姐姐。”

“孩子,你既已见过容妃,是否发觉,你与她容貌颇为相似。”

“所以,今日沁荷见到你,才会将你误认成嘉蕙。”

话音刚落,门突然从里打开,阿鱼拧着眉心看向那站在门外的祖孙,眸光复杂。

“若是赔罪我便接受了,可方才那些故事,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这跟我与容嘉惠又有什么关系?”

“你们和她才是亲戚,和我不是。我生来就在太湖长大,我有爹娘!”

听她主动提起太湖,郑长希浑浊的眼眸陡然亮了起来,若说见到她时候心中是七分确定,眼下已是十分确定。

“孩子,你是阿妩的女儿。是我的外孙女,你的母亲和容妃的母亲是亲姐妹啊!”

“如若不然,你们怎么长得近乎一模一样?正是因为你们的母亲是双生姊妹。”

“当年若不是我,若不是那个妖道,你母亲也不会……”

这道消息恍若晴天霹雳,阿鱼盯着他直摇头,眸中满是抗拒道:“不,不可能!”

“我有自己的爹娘,我与容嘉惠,与你们都没有关系!”

一旦和容嘉惠扯上关系,便会扯出她心底里的那些伤心事。若非这张相似的脸,她怎么会与陆预产生那么多纠纷!

郑长希还想继续说,一旁郑沁芳却摇了摇头。

当年小姑母就是在太湖边上被人掳走的。那一带山匪横行,自此便没了音讯。

后来大姑母南下途经太湖,也曾派人寻过,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姐姐,祖父不会害你的,我也不会害你的。”郑沁荷看着她小心翼翼道。

阿鱼没有接她这话,眼下她的思绪纷乱如麻。这群人告诉她,她不是爹娘生的,她是什么容嘉蕙的表妹!

何其可笑?他们没有证据,又凭什么这样说?

她有爹有娘!她与那些人没有关系!

极大的孤寂感和一种未知的茫然将她深深笼罩着,迎着夜风,阿鱼愣神许久。

“姐姐,我知晓我害的你落湖了,这些鱼你先收下。”郑沁芳将身后的几篓鱼拎上前,她的动作明显吃力,阿鱼盯着她不自觉向后退去。

郑沁荷有些挫败,她抬眸看向天色,拽了拽祖父的袖子。

郑长希道:“孩子,我知晓今日说的这些你很难接受,那我们改日再来看你。”

“不用再来了。”阿鱼缓了一口气,“我不是你们口中说的什么姑母的女儿,更不认识什么容嘉蕙。”

“我有自己的生活,请你们从今往后都不要过来找我了。”

郑长希没想到她竟然这般决绝,看来嘉蕙确实给她带来了不可磨灭的伤害。

眼下知晓她安好,只能等查清她与嘉蕙那边有什么龃龉再过来看她了。

“孩子,此地属荆南府管辖,你母亲的大哥,也就是你的亲舅舅,现任荆南知府,若你有什么事,直接去荆南府就行。”

“天色不早了,孩子你多多保重。”

不见阿鱼回应,郑况卿长叹一息,和郑沁荷说了些什么,落寞离去。

他们走后,云梦泽畔又陷入了平静。

齐萱发现,自从那对祖孙来过后,姑娘变得更不对劲了。她每天还是会去打渔卖鱼,但是话变得更少了。

齐萱提心吊胆,怕她想不开,只在湖边默默陪着她。日子就这样过了半月,两人都被晒黑了不少。

眼看着这种日子没了头,齐萱望着头顶的太阳,长长叹了口气

八月十五这日,齐萱刚打开小院的柴门,猛然就看见门外那抹熟悉的浓白身影。

陆植眉眼中染着风霜与疲惫,看见齐萱的那一刻,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去。

“娘子如何了?”陆植放下大帽,擦了把脸,端着瓷碗喝水。

齐萱将阿鱼近来的情况与他说了,尤其是提到那对姓郑的祖孙,陆植舒展的眉头再度紧拧。

他垂下眼眸,盯着手中的茶水,眸光深邃。踪迹即将暴露,看来云梦泽待不成了。

陆植正思量间,忽见房门从里被打开,她穿着窄袖粗布短衣下裳,略略晒黑了些,眉眼间隐有乌青。

“陆……陆大哥回来了!”憔悴的眉眼当即舒展,迎着晨光揉碎在漆黑的眸底,旋即化作一抹温和的笑意。

见阿鱼上前,陆植放下瓷碗浅笑:“阿鱼在此处可还适应?”

“此处很好,和青水村很像。”阿鱼的视线落在那座秋千上,刚好避开了他的目光。

陆植叹了口气,看向阿鱼道:“能适应就好。如此我便放心了。”

陆植知晓她最担心的事,当即道:

“我走时,将青水村的父老乡亲都交付给了沈县令,他会带着那些乡亲回去重建屋舍。当初这场混乱,百姓遭受了许多无妄之灾。我已上疏请求减免受灾地方的赋税,另外由官府出资帮助他们后来的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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