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当初杨信传来消息,主子马不停蹄就赶到申州府的这处小镇,接连几天都没有休息。

就算他再恨吴姨娘和大公子,也得先考虑自己的身子啊,而且……

青柏不敢说后面的话,默默垂下眼眸。

见陆预若有所思似乎在考虑他的话,青柏心下一动,却听到他道:

“若爷没记错,那茅屋里是有三块牌位。”

“是。分别是吴姨娘的父母和大公子生母杨姨娘。”

“去将那杨氏的牌位带过来。”陆预面不改色。

“是。”

陆预捻了捻手中的红绸,沉着眼眸,心口的绞痛缓和许多。

……

一道天雷落下来,劈向一棵百米高的古树上。刹那间,劲风扫过,摇摇欲坠的古树当即歪倾,毫不留情地朝着正在艰难前行的二人身上劈去。

眼见着百米高的树即将砸到身上,陆植迅速拽着阿鱼下坡,这才堪堪避过那阵轰鸣巨响。

树木的巨响砸到雨后的山坡上,顿时潮土崩裂,二人下坡处逐渐滑泞,有人没踩稳,当即被脚下的力道带得向山下滑去。

阿鱼擦去脸上的泥土,刚爬起身,却见陆大哥滚了下去,旋即迈着蹒跚的步伐过去追他。

“陆大哥!”顷刻间,脚下越来越滑,阿鱼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白影,心下一横,闭上眼朝着逐渐变陡的坡跳了下去。

枯枝碎石划破红绸婚服的布料,在雨水的浸润下仿佛一朵朵盛开的红莲。

“陆大哥!”阿鱼滚下去时,脚尖勾到树,整个人半边身子朝下,眼疾手快地抓住了陆植的手腕。

陆植吐出了一口鲜血,感受到手腕上的温热,琥珀色的眸子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陆大哥……陆大哥你还好吗?”

陆植摔得头脑泛晕,刚刚出来淋了太久的雨,以至于他全身发烫,愈发眩晕。

他骗了她,陆预没死。今夜要捉拿他的正是陆预。

他还骗了她,他交给她的根本就是不是什么迷药。而是能迅速送陆预去死的毒药。

今日她遇见的所有祸患,都是他带来的。

陆植深深吸了一口气,正要说话,抬眸忽地对上不远处那道熟悉得有些陌生的目光。

箭矢直直对准了他啊?

耳畔的风雨声喧嚣的越来越急切,陆预站在土崩瓦解的山坡上,看着坡下难舍难分的二人,面色阴沉,眸光阴鸷,攥得骨节咯吱作响。

陆植看着抓在他腕子上的手,琥珀色的眸子再次对上阿鱼隐忍又艰难的眸光。

“陆大哥……”

“松手吧,阿鱼。这样下去,我们两个都会死。”陆植遗憾的叹了口气,抬手想掰开她紧攥着他腕骨的指节。

雨水打落在她的面上,胭脂妆粉早就花了。只有她红润鲜明的脸颊。

“不,不会有事的。”

眼见着陆植就要掰开她的指节,情急之下阿鱼哭道:“不会的,陆大哥一定会平安无事长命百岁的!”

旋即要用另一只抓在石头上的手去阻挡陆植。

只是她的手还没碰到陆植的手,一阵迅猛急切的破空声不知从何处而来,白影扫过,直直扎在男人的手腕上。

一阵闷哼,两人间的力道挣开,陆植当即滚落下去。

阿鱼顾不得多想,勾着石头的脚松开,当即也哭着跟着陆植而去。

雨势越来越大,落在眼前形成一道道雨幕,青柏擦去擦溅到脸上的雨水,此刻他已经不敢去看自家主子面上的难堪。

陆预站在上面,目光盯着那接连滚落到山下的两道刺眼至极红影。

方才的哭声如同最歹毒的诅咒,一遍遍逡巡于他耳畔。

平安无事,长命百岁……

她希望陆植平安无事,长命百岁。却用最歹毒的手段,要他三日内暴毙而亡……

良久,青柏没等来吩咐,有些诧异。

再抬眸时,身边哪还有什么人,陆预骑着马不知去了何处。

青柏垂眸看向山下,迅速也跟过去了。

最后是山下的一棵树阻挡了逐渐滚落的二人,阿鱼跌到了陆植怀中。

她揉了揉身上伤痛,赶忙去看陆植的情况。

陆植只觉得全身上下都散了架似的,疼痛钻蚀着骨髓般,从他右手手腕处顺着骨髓散遍全身。

“别管我了,快走吧。”陆植发簪早碎了,此刻形容不整,发髻缭乱,湿润的长发顺着雨水贴到他苍白的脸上。

地上一滩血水,他整个人瘫在地上,再起不来。

阿鱼不敢冒然去扶他,想伸手,双手颤颤不知如何下手。

“陆大哥,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今日是我们成婚的日子啊!”

“是啊……”

陆植闭了闭眼眸,唇角溢出一阵浅笑。方才那阴鸷乖戾的视线始终没法从他脑海中彻底消除。

有些遗憾,陆预怎么还没死呢?偏偏过来坏他的事,分明就差一点了。他为何这么快就得知了消息呢?

陆植缓息着,有些挫败,他向来看不上陆预那等喜怒形于色,心思全在脸上高傲又自负的人。

随着一阵剧烈咳嗽,阿鱼跪在他身边声音发颤愈发急促。

“陆大哥……”

“我扶你起来好不好,会没事的。”

说罢,阿鱼小心翼翼护起他的后背,一手揽着他的手臂,看着那穿透手腕还在滴血的箭矢,眼眶越来越湿热,哽咽道:“没事的,我们……我们慢慢的……”

陆植顺着她细致的动作,缓了一口气,也尝试稍稍起身。

可陆植刚站起来,那阵熟悉的破空声再次钻入耳畔,见那支箭矢朝着陆植的腿飞来。

刹那间阿鱼迅速挡在前,恰在这时身后的聚起的力道将她推倒在一旁,身后的男人闷哼一声,刚站起的身子当即跌倒在地。

阿鱼忍着眼泪,爬起身想要扶他,手还没碰到他,又一支箭矢飞来,将她的衣袖钉到了身后的树干上。

阿鱼迅速抬手,衣衫撕裂,整个手臂都赤条条的露在外面,也要去扶陆植。

密密麻麻的雨点落在身上,砸得生疼。

不远处,黑纱大帽下露出半张阴森森的脸,薄唇扯出一条极其难看的弧度。

男人刚抬手,骑着马的侍卫纷纷上前很快将此处围了个水泄不通。

有两人不顾阿鱼的阻拦,直接用黑布蒙上陆植的头将人拖走。

“不要,陆大哥!”阿鱼起身,就要追向那两人,无论如何上前,始终碰不到陆植的一片衣角。

雨点砸在她的脸庞上,与眼泪交错混杂,阿鱼跪在地上,几乎睁不开眼。

为什么?陆大哥这样的好官最后却落得这样的下场?为什么他舍命帮了她那么多次,最后她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带走,她什么都做不了。

从未有哪一刻,她如眼下这般厌恶自己的无能为力。

阿鱼微微抬眸,仍旧不甘心。她面色凛然,旋即起身就要追着那些将陆植拖走的人。

不远处,男人的面色已似仲夏乌云,阴沉似水,隐在雨幕混在夜色中再也看不清。

阿鱼不要命地往前冲,直到那阵熟悉的破空声又一次传来,阿鱼绝望的闭上了眼。

若是这次死了便死了罢。她早已嫁给陆大哥为妻,他死了,她也不会苟活。

这样,黄泉路上,他看见她,当不会孤单吧?

黄泉路上伴他而去,下辈子为他做牛做马……她终于有机会报陆大哥的大恩了,眼角清泪倏地滚落。

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三声巨响没入石缝,阿鱼惊惧睁眼,恰见三只箭矢直直插在她迈出的鞋尖前的石块上。

再往前一步,只怕要没入她的脚上。

熟悉的记忆钻入脑海,雨点砸在身上,阿鱼不可控制地跌在地上,全身颤抖。

她抬眸看向将这处围的密不透风的侍卫……那些人只捉陆大哥却不捉她……

还未待她反应过来,一阵马蹄声混着雨滴声渐渐在耳畔响起,阿鱼抬眸,看着那坐在马上的高大身影,单薄的身子旋即抖成了筛子,胡乱抓着碎石泥土,不停往后退。

马蹄声逼近,她颤颤往后退。

男人面上的阴绸似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乌黑的眸子死死盯着她,危险正一点点逼近。

“别过来……”寒意穿透心房,雨水模糊了视线,阿鱼全身颤抖,仍在不停后退。

男人最后的一分耐性似乎也被耗尽,旋即挽弓对准阿鱼。

瞳孔猛然一缩,摊在地上的女人虽在惊惧,却是不向后退了,干脆决绝闭上眼睛,等着那支箭的落下。

这幅寻死的模样真真是彻底激怒了男人,她就这般恨不得去死,恨不得给陆植殉情?

骤然的怒动牵动心口的伤,陆植剑眉猛骤,持功的手似乎再拉不起来。

弓箭连弓带箭被摔向石头上,以为又是破空声,阿鱼猛然睁开了眼睛,温热的泪水混着雨水,沿着下颌滚落。

“继续跑啊!”

“你就这般想死?”

“爷把你滋润的这般水润,可不是为了便宜旁人!”

熟悉的声音再次传入耳畔,阿鱼颤颤抬眸,正撞进几丈外男人阴鸷可怖的视线。

即使方才那三支射向鞋尖的箭让她有了猜测,可陆大哥说过,陆预已经死了。陆大哥不会骗她。

陆大哥不会骗她。

她一定是见鬼了,陆预为何做鬼都不肯放过她!

她的身子比方才抖的更厉害,裸露在外的小臂在风雨的催折下战栗不停。

她这般动作落在盛怒之下的男人眼里不外乎就是心虚。

陆预气得咬牙切齿,只冷冷看着她,却不下马。

“怎么,爷没死,叫你失望了?”

“毒妇——”

掌下方才被石块磨破的刺痛依旧,一阵又一阵钻心剜肉般刺痛。听着自己急剧跳动的心,自己不断扑打到脸上的风雨,阿鱼后知后觉。

这不是梦!

陆大哥方才被他带走了!那射过来一箭,扎穿了陆大哥的腕骨和腿骨。

他还是那般心狠手辣的人!

他睚眦必报,所以他这次来,是为了寻她和陆大哥报仇……

“还不过来!”陆预盯着她充满惊惧的目光,久不见人动静,切齿怒道。

阿鱼怔怔盯着他,没有动静。

“过来!”第二句过来显然有些中气不足,男人眉压住眼,暗暗捂住心口,眸光凌厉可怖。

阿鱼深深吸了一口气,警惕地对上他的视线,一字一句怒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若要寻仇,只管来寻我!”

“放了我夫君——”

“他算你哪门子的夫君!”盛怒之下的男人当即打断她的话,很快便因火气过旺,喷出一口鲜血,不动声色的缓着。

陆预恨不得掐死她,她真是知道如何惹怒他,当真是不知死活的东西!胆大妄为,不知天高地厚!

“我与他已拜了天——”

“给我闭嘴,你的身契纳妾契书还在爷手上,无媒苟合不伦不类,毒杀亲夫琵琶别抱,一桩桩一件件爷都未与你清算!”

怒火攻心下,男人的眼睛红的几乎滴血,死死盯着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但凡她再敢说一句惹怒他的话,他会毫不犹豫的杀了她!

怕他再说出什么令他不喜之言,陆预攥紧指节,提着马鞭指着她怒道:

“给爷滚过来!”

阿鱼盯着他,双眸间的愤恨一点不比陆预少。她垂下眼眸,忍着眼眶的酸涩,思忖着接下来该如何。

他凭什么要这么待她?她好不容易和陆大哥逃出来了,还未过几天的舒心日子。

他怎么不去死呢?

仍旧不见阿鱼动作,青柏欲上前,被陆预一记眼风扫退。

还不待阿鱼反应,一件湿漉的大氅兜头扑来。正要掀去,却发觉身子一轻。

只见男人在她耳畔恶狠狠低声咬道:“你以为,爷没法子对付你,还没手段对付旁人?”

果然,女人仿佛像被去了所有爪牙似的,缩在他怀中再也不动弹了。

陆预将人抱上马,扫了一圈垂下头的手下,冷着脸带人离去。

青柏见此间事了,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吴姨娘平素没少闹腾,这回主子拿下大公子,算是打到她的七寸了。

可对于一个男人而言,打这样的七寸,不啻于打自己的脸。

何况,这吴姨娘还胆大妄为,穿着一身喜服,还要与大公子成婚。

她是公子的女人,怎么还能嫁给大公子呢?

传出去,还将伦理纲常置于何地?

真是个不令人省心的。

青柏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抬眸看着渐明的天,忍不住蹙眉。

大公子和吴姨娘是抓住了,可他们世子的毒该怎么解?

当真是难办啊……

……

淋了一宿的雨,浑身上下湿了个彻底。陆预抱着人就近安置在小湾镇的客栈。

行至半路时,他隐约察觉怀中人渐渐没了动静。陆预尚未从那股怒火中缓过神来,将人抱回客栈时,第一件事便是换下了她身上那件十分碍眼的红嫁衣。

衣衫的左袖整个被扯裂。陆预记得,这是她为了替陆植挡箭,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

男人坐在床边,粗粝地指腹缓缓摩挲在那细嫩的脸颊处。这些时日不见,她的下颌都圆润了不少,面庞红润,气血良佳,像极了刚被他带回府的那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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