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陆鸣的道

医修谷的午后,阳光总是带着一股子药香味儿,暖洋洋地熏得人骨头都发酥。

自从上次荒原祭台一战,把补天阁的阴谋连同三长老的骨灰一起扬了之后,修仙界迎来了短暂的和平。而作为全场MVP、同时也是整个修仙界最受瞩目(以及最让人头疼)的无上宗首席大弟子,此刻正心安理得地霸占着医修谷最好的那张极品暖玉玉榻,进行着他每日必备的“修行”——摆烂。

此时主导身体的,自然是上白班的副人格,沈知倦。

还是那张脸,却像换了个人。眉还是那道眉,却不再蹙着,舒展开来,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眼还是那双眼,却不再冰冷,眼尾泛着薄红,像是被谁揉过,又像是刚哭过,湿漉漉地看你一眼,你便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他手里捏着一颗医修谷谷主刚派人送来的千年朱果,跟啃苹果似的啃得汁水四溢。最要命的是那唇。沈惊寒抿成一条线,他便微微张着,唇珠饱满,色泽比常人艳三分,仿佛刚被吻过,又仿佛在等人去吻。说话时,舌尖若隐若现,吐出的每个字都黏糊糊的,像裹了蜜糖。

“哎,这朱果甜是甜,就是核太大了,差评。”沈知倦一边嘟囔着,一边极其没有形象地翻了个身。他不爱束发,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几缕缠在颈间,与冷白的肌肤形成刺目的对比。衣领总是敞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锁骨下方一颗小小的红痣——那是沈惊寒绝不会让人看到的地方。

他躺着时,像一朵开到糜烂的花。花瓣层层叠叠,盛放到极致,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卷曲,却因此更勾人——你知道他快谢了,却忍不住想摘,想揉碎,想看他彻底烂在自己手里。

就在沈知倦准备打个哈欠,进入今天第三个午觉的时候。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突然从医修谷的谷口方向传来,震得暖玉榻都跟着抖了三抖,沈知倦手里的半个朱果“啪叽”一下掉在了地上。

“卧槽?!地震了还是夜老狗又来炸山了?!”沈知倦猛地坐直了身子,衣领滑落得更大了。

识海深处,原本正在闭目养神、屏蔽外界感知的沈惊寒瞬间被惊醒。

神像归位,气场骤变。

识海中,沈惊寒的虚影缓缓浮现。那是一张被天道偏爱的脸。眉如远山覆雪,眼若寒潭沉星。鼻梁高挺如孤峰,唇色浅淡,仿佛从未沾染过人间烟火。肌肤是久不见光的冷白,近乎透明,能看到颈侧淡青色的血管。

“是敌袭。”沈惊寒那清冷如碎玉般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意,“补天阁的余孽,他们居然还没死绝,冲着医修谷来了。”

“这帮蟑螂成精了吗?!生命力这么顽强!”沈知倦骂骂咧咧地跳下床,一边胡乱拢着衣服,一边就准备往外冲,“老古板,准备切大号,老子今天非把他们剁成饺子馅不可!”

然而,沈知倦刚跑到院子里,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因为通过医修谷上方的护宗大阵投影,他们清晰地看到了谷口此刻的景象。

医修谷的谷口,此刻黑压压地聚集了数百名补天阁的死士,他们双眼猩红,浑身散发着狂暴的魔气,显然是用了某种透支生命的禁术,准备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而在这如同潮水般的敌人面前,只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无上宗内门弟子服饰、身形挺拔、手里提着一把青锋长剑的青年。

是陆鸣。

那个曾经跟在沈知倦屁股后面,结结巴巴、动不动就红脸、被别人欺负了只知道掉眼泪的小师弟陆鸣。

可是现在的陆鸣,变了。

他的眼神不再闪躲,他握剑的手没有一丝颤抖。他周身环绕着极其纯粹、极其凌厉的剑气。那股气势,竟然隐隐有着当年沈惊寒一剑霜寒十四州的影子。

元婴期!

这个曾经被视为资质平平的小师弟,竟然在无数次的生死磨砺和对师兄的疯狂崇拜中,硬生生地杀出了一条血路,突破了元婴期,剑心通明!

投影画面中,补天阁的一名余孽首领狞笑着上前:“哟,这不是无上宗那个结巴废物吗?你们那个疯子首席呢?让他滚出来受死!就凭你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也想拦住我们这几百号人?”

陆鸣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连表情都平静得可怕。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手中的剑,剑尖直指前方那如潮水般的敌人。

他张开嘴,声音清朗,没有一丝结巴,带着一种看破生死的决绝,冷冷地吐出六个字:

“过此门者,死。”

这五个字,字字铿锵,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医修谷的谷口!

话音未落,敌群暴动,如黑色的海啸般朝着陆鸣扑了过去!

“铮——!”

一声清脆的剑鸣冲天而起!陆鸣身形如电,化作一道璀璨的剑光,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了那几百人的敌阵之中!

剑光如虹,血肉横飞!

看到这一幕,院子里的沈知倦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眼睛瞬间就红了。

“草!这小兔崽子疯了吗?!他才刚结婴,对面几百个磕了药的疯狗!他一个人守个屁啊!”沈知倦急得直跳脚,立刻在识海里大吼,“老古板!快!换号!给我把身体的控制权交出来,我要去救那个傻白甜!”

沈知倦刚要强行运转灵力,神魂深处却突然传来一股强大而冰冷的阻力。

沈惊寒硬生生地按住了他。

“不许去。”沈惊寒端坐在识海的玄冰之上,声音冷硬得不容置疑。

“沈惊寒!你脑子有坑吧?!”沈知倦彻底急了,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怒火,“那可是陆鸣!是你从小看到大的师弟!他现在在外面拼命,你让我在这儿看着?!你这无情道是不是修得连人性都没了!”

面对沈知倦的破口大骂,沈惊寒那张冰雪雕琢的脸上没有丝毫动怒。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眸,目光穿透虚空,注视着投影中那个浴血奋战的身影。

“我们相信他。”沈惊寒的声音依然清冷,但若是仔细听,却能察觉到那极其细微的、属于剑修之间的共鸣,“沈知倦,你仔细看他的剑。”

沈知倦一愣,强忍着焦急看过去。

画面中,陆鸣已经浑身是血。敌人的刀剑在他的身上留下了十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他没有退。半步都没有退。

他挥出的每一剑,都极其纯粹。没有花里胡哨的法诀,没有取巧的招式。只有最基础的劈、刺、撩、斩!

因为没有退路,所以剑心通明;因为心有所护,所以无坚不摧!

“这是他的道。”

沈惊寒看着投影中的陆鸣,那双寒潭般的眼眸中,竟然破天荒地闪过一丝极度赞赏的光芒,“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你护在身后的结巴师弟了。他是一个真正的剑修,正在进行属于他的‘证道之战’。这是他破茧成蝶的关键时刻,我们如果现在出去插手……”

沈惊寒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严肃:“就是对一个剑修最大的侮辱。更是剥夺了他证明自己、守护他人的权利。”

“可是……”沈知倦咬着下唇,那张艳丽勾人的脸上满是痛苦的纠结。

“没有可是。”沈惊寒打断他,“如果他死了,我会替他把补天阁的祖坟都挖出来挫骨扬灰。但现在,我们要做的,是看着他,相信他。”

沈知倦死死地盯着投影,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都掐进了掌心里。

同心劫的威力,在这一刻,以一种极其折磨人的方式显现了出来。

感官共享、情感共鸣。

沈知倦因为过度担忧陆鸣而产生的揪心、焦虑、恐惧,一丝不落、甚至放大了数倍地传递给了识海中的沈惊寒。

而同时,作为高阶修士,他们与陆鸣之间有着同宗同源的功法牵绊。隔着护宗大阵,他们仿佛能清晰地感觉到陆鸣挥剑时的那种疲惫、被刀锋划破皮肉时的剧痛,以及那种……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后退半步的决绝。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这是一个极其漫长、极其惨烈的过程。

整整三个时辰!

从日悬中天,杀到残阳如血。

医修谷的谷口,已经被鲜血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尸体堆积如山,几乎堵住了整个山谷的入口。

陆鸣的剑,已经卷刃了。

他那一身无上宗的白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全被鲜血浸透。他的左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显然已经骨折;他的大腿上插着半截断刀,每走一步,都会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但他依然站着。

在他的身后,是一条死死划在地上、深达三尺的剑痕。

“过此门者……死……”

陆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他用那把卷刃的青锋剑驻在地上,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在他的前方,补天阁的死士只剩下最后不到十个人了。

这十个人,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血人,看着那座尸山,握刀的手都在剧烈地颤抖。他们是死士,是来拼命的,但他们从未见过比他们更不要命的疯子!

“撤……撤!”

终于,剩下的几个余孽崩溃了。他们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丢下武器,头也不回地逃进了荒野之中。

风,停了。

谷口死一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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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鸣看着敌人远去的背影,那双被鲜血糊住的眼睛猛地睁大,随后,他嘴角极其艰难地扯出了一个虚弱的弧度。

“师兄……我……守住了……”

“当啷”一声,青锋剑脱手落地。陆鸣那耗尽了最后一丝灵力和体力的身体,像是一截被狂风折断的枯木,笔直地向后倒去。

“陆鸣!!!”

沈知倦彻底疯了。他连身体的控制权都不管了,直接以副人格那懒散的状态,像一颗炮弹一样冲出了医修谷的大阵!

此刻,这个平日里慵懒糜烂、美得像一朵盛放到腐烂的花一样的男人,却满脸惊恐,眼眶通红,泪水狂飙。他跌跌撞撞地踩过那些尸体,甚至顾不上脚下的血污弄脏了他昂贵的丝绸外袍。

在陆鸣即将重重摔在地上的那一刻。

沈知倦猛地扑过去,一把将那个血肉模糊的身体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陆鸣!小兔崽子!你醒醒!不许睡!”沈知倦浑身都在发抖,他那双泛着薄红的眼睛里满是恐慌,那饱满艳丽的嘴唇哆嗦着,吐出的字黏糊糊的,却全是哭腔,“医修呢!谢长卿那个死狐狸去哪了?!快来救人啊!”

陆鸣躺在沈知倦的怀里,感觉到那熟悉的、温暖的气息。他极其吃力地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中,他看到了沈知倦那张哭得一塌糊涂、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看到了那敞开的衣领,看到了那颗小小的红痣。

陆鸣突然笑了。

他笑得极其干净,极其满足,甚至还带着一丝属于少年的狡黠。

他极其艰难地抬起那只还算完好的右手,用沾满鲜血的手指,极其小心翼翼地、不敢弄脏沈知倦衣服地,轻轻碰了碰沈知倦的袖口。

“师兄……别哭……”陆鸣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却不再结巴,“我……我没死呢……”

“你个傻逼!你个大傻逼!”沈知倦一边骂,一边手忙脚乱地往陆鸣嘴里塞着医修谷的极品回春丹,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陆鸣全是血的脸上,“你明明可以退的!你退进大阵里,大阵能抗好几天!你为什么非要在外面死磕!你不要命了吗?!”

陆鸣咽下丹药,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

他看着沈知倦,那双眼睛里有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明亮。

“不退。”

陆鸣轻轻摇了摇头,然后,他极其认真地看着沈知倦,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的剑,是为你们而练的。”

“从你挡在我面前,替我挡下那群恶霸的时候起;从你宁愿自己被骂,也要把最好的资源留给我的时候起……我就发誓,我要变强。”

陆鸣闭上眼睛,感受着胸口传来的剧痛,嘴角却依然挂着笑意:

“师兄,你和首席师兄,你们一个是高高在上的神明,一个是看似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把所有苦都自己咽的傻瓜。”

“你们太累了。”

“所以,我的道,就是为你们而守。过此门者,死。这是……我的选择。”

沈知倦听着这番话,彻底绷不住了。他抱着陆鸣,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你放屁!谁要你守了!老子要你好好活着!你要是死了,谁给我跑腿买桂花糕!谁听我骂老古板!”

就在沈知倦哭得撕心裂肺、毫无形象的时候。

识海深处。

那个一直端坐在玄冰之上、仿佛永远不会有情绪波动的沈惊寒,那双寒潭沉星般的眼眸中,极其罕见地泛起了一层剧烈的涟漪。

同心劫不仅让他感受到了沈知倦那撕心裂肺的悲伤,更让他极其清晰地感受到了陆鸣话语中那种纯粹到了极点的守护之意。

三百年来,修仙界的人敬畏他、仰望他、害怕他,甚至试图利用他。

他们称他为神像,称他为雪顶寒莲。

可是,除了沈知倦这个奇葩之外,陆鸣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用最笨拙、最惨烈的方式告诉他:

神像也是需要被保护的。

沈惊寒那一直紧紧抿着的、浅淡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那肌肤久不见光的冷白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极其生动的情绪。那是他修了三百年无情道,从未触碰过的领域。

“沈知倦。”沈惊寒在识海中轻声开口,“让我跟他说句话。”

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沈知倦愣了一下,但他没有拒绝,极其顺从地放松了神魂的控制。

瞬间。

沈知倦那张原本因为哭泣而显得慵懒糜烂、惹人怜爱的脸,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那股勾人的黏糊糊的气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雪雕琢、高不可攀的清冷。哪怕他还保留着沈知倦那散乱的长发和敞开的衣领,但他此刻的眼神,却冷得像寒潭沉星,深邃而庄严。

是沈惊寒主导了身体,或者说,是他通过沈知倦的身体,降临了现实。

陆鸣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哪怕师兄的脸没变,但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变成了那个让他敬畏如神明的首席师兄。

陆鸣下意识地想挣扎着站起来行礼:“首……首席师兄……”

“别动。”

沈惊寒的声音清冷如碎玉,却破天荒地少了一丝凌厉,多了一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和。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用那种看尘埃的目光看着陆鸣。他那眼尾微微下垂的眼睛,极其专注、极其认真地看着怀里这个血肉模糊的小师弟。

他伸出那只冷白、近乎透明的手,极其轻缓地,拂去了陆鸣额头上的血污。

然后。

这尊供奉在神殿里、三百年来从未对任何人低过头的玉像,在尸山血海中,极其郑重地开了口:

“……谢谢。”

沈惊寒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陆鸣的耳朵里。

“不是作为沈知倦替他道谢。”沈惊寒极其认真地补充道,那张被天道偏爱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极其生疏、却又极其真实的柔和,“是作为我。作为无上宗首席,沈惊寒。”

“谢谢你,陆鸣。你是个了不起的剑修。”

轰!

陆鸣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他甚至连身上的剧痛都感觉不到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宛如神明般的首席师兄,满脸的不敢置信。

幻觉?一定是失血过多产生幻觉了!

那个永远高高在上、永远只会用“挥剑一万次”来惩罚人的沈惊寒,那个修了三百年无情道的雪顶寒莲,居然……居然会跟他说“谢谢”?!

陆鸣愣了足足有半刻钟。

然后,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绽放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他看着沈惊寒,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调侃和震撼,虚弱地笑道:

“沈首席……居然……也会说谢谢?”

沈惊寒听到这话,那原本清冷的眼眸中,极其罕见地闪过一丝尴尬的波澜。连带着那冷白的耳根,都极其可疑地泛起了一抹微红。

但他没有否认。

他那不看人时总是藏着万古愁绪的眼角,此刻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仿佛冰雪消融。

他极其坦然地,用那种冰冷却又带着一丝人情味的声音,回答了陆鸣:

“会了。”

沈惊寒顿了顿,在识海中看了一眼那个正在因为他的坦诚而捂着嘴偷笑的副人格。

神明的声音里,染上了人间的烟火气:

“他教的。”

风吹过医修谷的谷口,卷起阵阵血腥气。

但在这片惨烈的战场上,却有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

那是一朵开到糜烂的花,和一尊跌落神坛沾染了泥血的玉像,共同教会了一个少年剑修,什么是真正的守护。

而这个少年,也用他的剑,为这两个截然不同、却又紧密相连的灵魂,守住了他们在这个世间,最珍贵的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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