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势易

陆昱一行人车架到明德门跟前的时候, 天色已至傍晚。

之前在路上的时候,陆昱和蒋培风还能寻些机会共乘,多数时候是陆昱借着“商议要事”的名义吩咐禾满去请蒋培风到自己车上, 蒋培风也算随叫随到。两人共处一室也不是时时刻刻有的话聊, 但就算两人都不说话,只是静静坐着, 陆昱都觉心中安定。

随着京城渐近,陆昱此番又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 盯着的眼睛可是更加多了,实权亲王与朝廷三品重臣同在一架马车上太过容易引人揣测,蒋培风早已回了自己的马车上。

饶是亲王车架, 进京也需要接受城防检查。车队浩浩荡荡地停在城门口等待查验, 陆昱撩起车帘, 远方天际随着落日西沉划出一条极为清晰的分界线, 京城已经逐渐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昏暗之中,把陆昱的心也罩了进去。

算下来,被赵全迎入京城已经快四年了,但骨子里陆昱似乎并不喜欢这个带给他泼天富贵的王都, 但真正不喜欢的是王都,还是那个半推半就带上假面争权夺利的自己, 陆昱自己也难以说清。

他又看了看那金红色的夕阳, 放下车帘等待城守放行。

许是他“杀神”的名号早已传至京城街头巷尾,城守过来行礼的时候态度越发恭敬, 似乎隐隐还有些惧意。陆昱挑挑眉,道:“城守大人辛苦。这会进城没有误了时辰吧?”

那城守闻言一震,偷偷抬眸觑了一眼陆昱隐在阴影中的脸,随即神色越发谄媚, 语气更添讨好:“蒙……谢昭王殿下关心,您路途辛苦,就算时辰误了臣多等片刻再关城门便是,哪能让您宿在城外呢?”

“坏了规矩不好。”陆昱淡淡道,“既已查验无误,可否放行。”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待车队全数进城后,城守才敢长吁一口气。

他们回来的时间巧,明日正好是大朝会的日子,陆昱同蒋培风便也不多做话别,只道明日朝会再见后便各自回府。

马车刚到王府门口,赵启就迎了上来:“我的殿下吔,您可算是回来了。您看看您这身体都还没养好就去那西南边地,这折腾的都瘦了……”说罢差点心疼地掉下泪来。

陆昱心中发暖,自回京后,赵启确实是一直对他好的,他也并未将赵启视作一般下人,他笑道:“几日不见赵公公眼窝子怎变得越发浅了?再说了,人西南张大人可从未短本王吃喝,哪这么容易就瘦了?”

从府门一直到进入内室,赵启一直都还在絮絮叨叨,陆昱失笑道:“好了好了,之后王府菜色都依你,想把本王喂多胖就喂多胖行了吧。”

赵启终于心满意足地闭嘴了。

晚上吃了饭,沐浴后,陆昱问道:“邱榕回来了没?”

赵启摇头:“未曾。”看陆昱神色有变,他急急补充:“不过殿下莫担心,他应该性命无虞。”

陆昱:“怎么说?”

赵启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笺递给陆昱。陆昱展开一看,字迹确实是出自邱榕,笺上只有六字道:“已进京,暂勿寻。”

陆昱眉心微皱,挤出浅浅纹路,问道:“这信笺怎么来的?”

赵启答道:“殿下出京不久后,有一日进王府送菜的菜农塞给奴才的,奴才寻思这邱榕先前也是在街面上混的,找人进府传个信也不算难事。”

陆昱:“之后还有新的传信吗?”

赵启继续摇头回道:“奴才并未收到。”

陆昱眉头越皱越紧,闭目暗忖:此信笺应该是邱榕亲笔没错,看字迹和笔力也不像是仓促写就,明明已经进京,却不回府,传信也是鬼鬼祟祟……

为何?

陆昱曲起手指,在书桌上一下一下敲着。

这几年陆昱敛起神色来越发令人肝颤,就连赵启也不敢再开口,就只听着那敲桌的“叩叩”声。

突然陆昱睁眼,抬头,却是笑着问道:“这么久的时日,公公一直随身带着这信笺?”

赵启觉得昭王殿下笑的莫名:“这信笺放外边奴才不放心,还是奴才自己时时刻刻揣着更为妥帖。”

“不会被你干爹瞧见?”

赵启吓一激灵:“殿下容禀,这段时日殿下不在,奴才连宫都进不去,没见过干爹。”

陆昱未再说什么,挥挥手叫赵启退下了。

翌日一大早往那金殿门口一站,陆昱只觉恍若隔世,确实有段日子没上朝了。

他迈入大殿,直直向最前走去——亲王都站那,路过百官的时候,他扫到了蒋培风,随即唇角勾了勾,蒋培风已经换上三品新朝服,紫色在他身上简直流光溢彩,胸前那金翅孔雀的补褂更是光华夺目。大庭广众之下陆昱不便多看,不然定要抓着那人描摹千万遍。

正如陆昱不喜他的二皇兄一般,如今陆昱在怀王眼中可谓眼中钉肉中刺,他一见陆昱过来连见礼都欠奉,轻哼一声便走开了。

安王还是那副模样,相王倒是靠过来拍了拍陆昱的肩,似笑非笑道:“我的好皇弟当真是不显山不露水,可是大手笔啊。”

陆昱正欲回话,执事太监已高呼上朝,也算解围,不然这话陆昱还真不太好回。

朝会之上陆昱果然成了焦点,怀王的敌意已经不加掩饰:“五皇弟这一路上行事未免太过武断和激进,案件都未查明便将朝廷官员说杀就杀,吏部名册被你杀了一多半,你将我大晋律法置于何处?”

怀王呵斥完陆昱,转头面向崇安帝:“禀父皇,昭王此举不加惩戒难平官场之怨,难正刑律之风。”

陆昱闻言,还算淡然:“皇兄久不出京,不妨得空去看看那梁州灾民再来评价臣弟所为对错与否。”

怀王驳道:“这也不是你无视法纪,滥杀官员的理由。官员犯罪,理应收押交法司审案,根据案情判罚,而不是由着你肆意胡来!”

陆昱笑了:“非常时当行非常法。若非如此,前面州县审着,后面州县争分夺秒瞒天过海吗?”

他直直跪了下去道:“禀父皇,梁州诸事儿臣已在潘大人带回奏折中全数如实上禀,所行之事也皆是为了平息民怨,为我大晋江山社稷作想,请父皇体恤。”

两位亲王殿下在朝上卯上了,众臣自然随主,一时间又是吵吵嚷嚷,你来我往,唇枪舌剑。

但与此事直接相关的工部尚书潘凌云却并未发声,怀王的眼刀已经直刺立于对侧的潘凌云。自从潘凌云回京后,他总觉得这位工部尚书立场似乎已经不再纯粹。

工部,还是他的工部吗?

此时,崇安帝终于开口:“放肆!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

众臣皆下跪齐声道:“陛下赎罪。”

崇安帝继续道:“老五手段是雷霆了些,不过情有可原。”

陆昱上前:“谢父皇体恤。”

崇安帝神色莫名地看了看陆昱。对于陆昱沿途所为,他心中同样震惊莫名。虽然陆昱的权力是他亲自给的,但他也没想到当年那个乡野少年如今所思所为形成的效果似乎远高于他当日设想。

“此番无论如何你都是大功一件,朕看你这朝服腰带也旧了,干脆换一条吧,下了朝让赵全送去。”

大晋亲王朝服形制大体虽是一样,但在腰带上还是有些微差别,腰带镶嵌宝石数量越多说明腰带主人实权越大,崇安帝此举有何意味不言自明。

圣上近些日子好像去皇贵妃娘娘那里次数也少了,难不成是恨屋及乌了?

众人刚咂摸出点云里雾里的门道,就听上首崇安帝道:“这两年朝中事多,如今……也会空出一些位子,朕想在今年秋天加场恩科,选拔选拔有才之士,礼部下去拟个章程罢。”

加开恩科?百官又是一惊,只觉今日这大朝会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礼部尚书周博出班迟疑道:“陛下……这……金秋加科时间似有仓促……”

崇安帝摆摆手:“天下士子如过江之鲫,皆是自幼苦学,难道非得等正科才能发挥才华?”

周博只得应下。

朝会后半场总算没有再起风浪,安安稳稳的到了最后。

执事太监宣布退朝后,众臣稀稀拉拉向外走去。

这加开恩科左右也不干陆昱的事,他现在满心都在想邱榕的下落。根据各位皇兄,特别是相王在今日朝会上的反应,陆昱越发笃定邱榕绝对未被发现,那他人呢?

如此这般,定是有无法现身的理由。那究竟是什么呢?是他身上带了什么不能带进王府的证据?亦或是府中有细作?

但府中细作他早已寻由头处置了,难道还有别人?

陆昱正想着,不知不觉便到了宫门口。

今日毕竟是大朝会,各位大人的随侍小厮和车马在宫门口真是交错成一片,过分热闹了。

他眼一侧,便看见以薛述为首的几位世家公子将蒋培风围在中间。这两年,薛述和蒋培风的关系倒是比年少时要亲近几分,也不知他们又在绕什么花花肠子。

陆昱好奇地凑上前去,就听见薛述道:“蒋侍郎当日高升就去西南了,这升官怎么能不请客?我们可都记着呢,各位郎君说说是不是啊?”

众人难得能开蒋培风玩笑,纷纷称是。

蒋培风面上还是一片淡然,但耳朵还是泛了些红意。陆昱看着,眸中的笑意不自觉就溢了出来。

薛述余光扫到那亲王朝服,扭身一拽将陆昱拉过来,问道:“昭王殿下也来评评理,蒋大人官升三品,是不是得意思意思?”

陆昱清清喉咙,笑得挪揄:“本王觉得薛侍郎所言有礼。”

蒋培风看了看陆昱,那眼神钩的陆昱心中发痒,他终于启唇道:“既然昭王殿下都发话了,下官从命便是。”

众人闹罢,各上各的车架。

陆昱觉得自己车架的车夫身形似是与早间略有不同,扫了车夫好几眼,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便摇摇头上车了。

车架刚出宫城,拐上巷道,陆昱就听到车夫轻唤:“殿下,是我。”

作者有话说:今天去爬山了,腿超级酸,回酒店哼哼唧唧打开电脑,心里面退堂鼓打得震天响。

结果一打开后台发现涨了三个收藏,我“哞”的一声就开写。

就是这么好哄!

这文居然突破20w字大关了,这是我第一次写文,之前真的从来没有写过,什么同人,短篇,段子都没写过,我居然能写20w,真的非常难以置信……也非常感谢我为数不多的读者宝贝们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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