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舞弊下

十月初已是进入初冬, 京城也到了只要太阳一落山,寒气便顺着脚心向上窜的时节。

晚饭后,赵启已将书房暖炉燃了起来, 室内暖意渐起, 融融如春。

薛述便是在这时候来的,甫一进门便舒服地熨叹一声道:“终于算是活过来了。殿下您是不知道, 吏部那炉子,燃了和没燃一样, 可给臣冻死了。”

陆昱失笑道:“怎么没能按时下值?”

薛述嘁了一声道:“还不就那些破事。倒是殿下,巴巴让臣晚间前来是要‘参谋’何事?”

陆昱呷了一口茶道:“其实也不是啥大事,想必薛翰林定是得心应手。”

薛述一听陆昱唤他旧职, 一时愣住, 反应片刻才觉得眼前人葫芦里一定有药, 别是也要他搅合进那复阅一事吧。

“殿下……你可莫害为臣, 臣熬到这三品可不容易……”薛述苦着张脸,说话都直起来。

陆昱抬眼,似笑非笑道:“年纪轻轻便官居三品,薛郎君这也叫‘熬’?其实这事也不难做, 你早年一直行走于翰林,和国子监监生也多有师徒情谊, 按子清你的本事, 定是左右逢源,本王是想由你私下出面联络联络, 造点声势。”

薛述拧眉半晌才道:“殿下是想……挟士子之意?”

陆昱点点头:“那渝州士子昨日动静甚大,京中早已风言风语四起,同为参科之人,国子监监生没点反应也说不过去不是?能入国子监者, 已算人中龙凤,由他们出面也算能代表天下有学之士的意思。如此闹一闹,朝中有些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怕是也难以做些手脚。”

“殿下都把蒋培风荐为复阅主官了,他那铁面无情的冷性,谁还能在他眼皮子下面做什么手脚?”薛述嗤道,只觉陆昱似乎多虑。

“非也。”陆昱冷肃道:“这江渝两地士子墨卷即将运抵京城,路途遥远,想做点小动作可太容易了。所以,这第二件事嘛——”

薛述抬眼。

“那三十余位士子现下暂时安顿在国子监监舍内?”陆昱问道。

“是。人也没犯事,哪还能拿去刑部牢里关着?又不能叫他们乱跑,安大人便安排收拾了几间寮舍让他们住着。有什么问题吗?”薛述道。

陆昱抚掌一笑:“那便对了,这第二件事便是叫那些上京的渝州考生默出他们当日墨卷。”

薛述瞪大了眼睛。

陆昱眉间一挑,目露好奇,乍一看倒真如不谙事的稚童一般:“怎么?他们默不出来?”

薛述摇头道:“倒不是。左右那墨卷策论定是集毕生所学而成,可谓刻骨铭心,就算不能一字不差默出,八九不离十定是没问题。只是殿下,让他们默卷是有何目的?”

“目的嘛——”陆昱笑得高深莫测:“待江渝二州士子墨卷进京后将这三十余位的墨卷散出去让大家都看看。如若本就青云无望,想必他们也不会奋勇上京,既然敢上京,心中对自己文章定是有数,到时候让天下士子一起看看这卷值不值得榜上有名?也看看这墨卷上京的一路上,有没有人狗胆包天敢换了这卷?”

薛述惊的腿有些软。

陆昱的脸在烛火映照下明明灭灭,但那双眼睛却亮得灼眼,明明是秀致含情的桃花目,如今却无半分柔情。

他知道薛述在惊什么。

复阅结果未出,渝州士子的墨卷策论便流通市井,在天下人的评论中得是心多大,命多硬才能继续徇私?但此举可是以民挟官!但他不在乎,有些虫豸就是得在光天化日之下拉去烈阳下面晒一晒。

薛述纠结半天才道:“此事臣自然可以去办。只是殿下,你可别忘了,蒋培风可是被你亲手送进这浑水里了,如果到时候新榜与民意有差,损的可是他的官声,你得考虑清楚。”

提起蒋培风,陆昱方才周身凝起的冷色瞬间云开雾散,他露出了今夜以来最舒心的一个笑容,声音都轻灵了起来:“不是你说的吗?他最是铁面无私,那策论好便是真的好,又何必担心他的荐卷与民意大有不符?”

薛述在昭王府上又蹭了些茶点后起身告辞,却见陆昱起身和他一起跨出院子,他疑惑道:“殿下,臣知此番臣身兼重任,倒也不用劳动您如此殷勤相送。”

陆昱抖落了一个白眼,随即又揽住薛述肩头,道:“子清,借本王搭个便车呗。”

薛述:“……”

在马车上,薛述是越看陆昱越觉恨铁不成钢:“殿下也真是,白日朝会不才见过?现下月上中空,夜深人静的殿下这架势太像那……什么了。”

“什么?”

“半夜偷人。”薛述破罐破摔。

陆昱:“……本王有时候真想把你那嘴给缝上。”

两人又随意打趣几句,车架便已到了蒋府别院后门。

陆昱正欲下车,薛述拉住了他的衣袖,犹豫万分还是启唇道:“殿下,臣知你虽心中有数,但事缓则圆,左右圣上尚算安康,你行事莫太急了。”

陆昱轻声“嗯”了一声,心中却长叹一声:要是还拿不到铁证,再让四皇兄和赵氏蹦跶几日,圣上可就不安康了。

陆昱这边思绪转着,那边已轻车熟路进了蒋府别院侧门——侧门总是会给他留门的。

一进门便见蒋培风身着寝衣,拢着披风站在门口。他的头发微湿,披散在肩头,想必是刚沐浴过。

陆昱忙三步并作两步两步靠了过去,急道:“夜里露重,你做什么在这受风?”

蒋培风柔声答:“方才下人来报,说后门那有架薛府的马车驻留不走,臣料想应是殿下,便出来等着,可没想到殿下和薛侍郎似乎谈兴正浓,意犹未尽,竟是半天不见殿下下车。”

陆昱听出蒋培风话中若隐若现的酸意,觉得新奇极了,心情也愉悦极了,凑过去耸耸鼻尖道:“本王怎么闻着这风都有股子酸味啊?培风呷醋了?”

蒋培风不答,只转身向屋里走去:“殿下深夜前来有何事?”

陆昱在后头只是笑,他喜欢死蒋培风这般模样了,跟着蒋培风进了屋内,他便伸手捧住蒋培风脸颊,凑上去在他的唇上轻啄。本想点到即止,却不由自主地食髓知味起来,两人皆是意动,片刻后才轻喘着分开。

“培风……”陆昱冷静了些道:“我本来是想来道歉的,没和你商量给你安了这么一个招眼讨嫌的差事……真是对不住。”

蒋培风看着陆昱有些无奈,眼前这人方才还似那顽皮孩童随意玩笑打趣,现下又满脸满眼都是真挚的委屈,偏偏他还就真吃这一套。

“也不是要臣上刀山下油锅,还劳你一直惦念到晚上。”蒋培风道。

“和下油锅也没差了……更何况……我不仅不能帮你分忧,甚至还得给油锅下面添把柴。”

陆昱将交代薛述的差事细细和蒋培风说了。

蒋培风闻言,眸中现出忧色,倒不是为了他自己:“国子监那边一起势,相王无需多少时日便能反应过来背后之人搅动风云的人是你,之后他怕是会寻着机会找你麻烦。”

陆昱狡黠一笑:“到时候他应该暂时顾不上我。”

国子监监生嘛,年纪尚小,自幼便含着傲气长大,未经历人世艰险,未品过世道黑暗,满留一腔济世为民的理想,最是可贵,但也最是容易拿捏。

薛述甚至没有花多大功夫,国子监便按计划躁动起来,齐刷刷往宫门口一坐,引得国子监祭酒亲自去劝,百般保证朝廷此次复阅定会公正公平,监生们才算满意。

江渝二州墨卷运抵京中,蒋培风便同安素一道入了翰林,阅卷结束前不得再随意出去,便不知外界风云。

只是在入翰林的前一天夜里,和陆昱在榻上云雨之后,两人燕息之时,他拍了拍陆昱的手,又一次郑重安抚道:“殿下放心,还有安大人在旁,不会有岔子。”

蒋培风入了翰林的第二日,那上京求告的三十余名渝州士子的墨卷便传遍京城,其中当真以王志鸿的卷为其中翘楚。虽是秋闱墨卷,但其行文流畅,文风隽永,化典自然,便是用殿试墨卷作比也是拿得出手的,这居然能落榜?

民议继续在暗中沸腾,像满满塞在一只小桶内的火药似的,只等到时候张贴新榜才知是炸得天翻地覆亦或悄无声息地消弭。

陆昱其实心中也忐忑得紧,他是信蒋培风才识和青眼的,但还是忍不住担心,所幸这七上八下的心情并未持续许久。

五日后,蒋培风从翰林出来。

由于此事在京中闹得实在是大,就连集市贩夫走卒都能品评两句,又过了两日,新榜在礼部门口也张贴了一份,王志鸿果然为两州魁首,剩余取录之人和首榜可是大相径庭,江州和渝州的举子人数终于平分秋色。

崇安帝龙颜大怒,一道圣旨直抵江南,将当日参与阅卷的房官全员官职一撸到底,其中主官更是判斩首之刑。礼部尚书周博被圣上叫进宫狠狠训斥并罚俸,但好在并未动到根基。

京中也不知道是谁放出来的消息,说当日是昭王殿下慧眼识珠,举荐的蒋大人做复阅主官,如今蒋培风复阅结果令人心服口服,连陆昱的声望也水涨船高。

眼见这案子要尘埃落定,陆昱虽心中有些遗憾没有将礼部撕下一层皮来,但总归蒋培风也算还了天下一个公道,陆昱也与有荣焉。他便准备密信吩咐邱榕带那江家公子露面。

但事情总有意外,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当日新榜之上,江州士子也有不少人并未被黜落,按理是有真才实学的。但没成想,新榜传回江南,其中两人可能是终于胜券在握,松了心神,去酒肆大醉一场后口不择言,大声炫耀他们在开考前便获得了南地考题,那策论也是提前找人写好,他们只需背熟,在考场上默出来便可。

当时酒肆人来人往,这话被很多人听得清楚明白。

“轰”一下民间舆情还是彻底炸了。

作者有话说:只有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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