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渐进

相王的车架在官道上疾行而过。

马车前脚踢踏而过, 有一双眼睛便从路边房舍微开的窗户隐去。

片刻后,昭王府侍卫长朱七敲响了书房的门,得到应允入内后, 映入眼帘的除了坐于书桌之后的陆昱和赵启公公外, 还有一位着紫色官服的官员。其胸前的补褂上描锦鸡,竟是朝中二品大员!

朱七不敢明目张胆地抬眼凝着那位大人看, 低头行礼道:“卑职参见王爷。”

陆昱摆摆手道:“朱统领起来吧。”又转头对着那位大人笑道:“那此番就劳烦潘大人多多照应,百姓自是感激不尽。”

潘大人?

朱七心头一惊, 朝中姓潘的二品大员只有一位,便是工部尚书潘凌云。但他不是怀王的人吗?

陆昱所言已是告辞之意,潘凌云便自觉起身, 行礼告辞。

陆昱旋即吩咐道:“赵公公, 去送送潘大人。”他扭头看了看外面黑沉的天色道:“看着天光今日要有雪, 再给潘大人拿一把伞。”

潘凌云离开后, 朱七难掩惊喜,直道:“难道殿下已经?”

陆昱笑着摇了摇头,打趣道:“怎么?这朝堂之事朱统领竟比本王还上心?这老狐狸哪有这么容易上咱们这贼船,不过……总归也不是无缝插针罢了。

他话锋一转问道:“朱统领前来, 是有何事要报?”

朱七忙收敛面上神情,正色禀告道:“殿下, 方才街面上的线人来报, 相王殿下进宫了。”

陆昱眉目一展,抚掌道:“果然么, 这事搁谁谁难做,让他去搬搬救兵也好,总归我们的人不要直接插手。”

朱七虽满胸疑窦,不知是何时“难做”, 闻言也只能答道:“是。”

陆昱又问道:“邱榕回来过吗?”

朱七回道:“正欲向殿下禀告,邱榕午间时候来过,说是他亲眼看着蒋大人将江三提去了刑部。”

陆昱面露满意神色,扫了扫朱七身上打扮,眉间微拧道:“朱统领,本王是短了你月例了吗?冬日还穿着如此单薄,你也未曾娶妻,钱花在了何处?”

朱七嘿嘿一笑道:“卑职将银两托人带给许翎了,他前些日子来信说要娶妻了。”

陆昱也笑道:“本王记得他如今是在南军,近几年来军衔升得不错。如今娶了妻,官职也够,本王和司尚书看看,能不能将他调回京畿守军,本王日后也有需要他的时候。”

朱七闻言,更是面露喜色:“卑职代友谢过殿下!”

陆昱起身,行至朱七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这几年也委屈朱统领一直屈居王府做小小的侍卫长,如若日后诸事大定,本王拔擢你去羽林卫可好?”

朱七一时间目瞪口呆,启唇无言,半晌后才挂着眼泪,声音颤抖道:“卑职谢过殿下!”

陆昱笑道:“也别高兴太早,如今皆还未定,还得待将来才是。”

“所以朱统领,”陆昱神色一肃:“日后和你故旧同僚把酒言欢时,务必打听宫中动向,还有别漏了昭王府的风声。”

一瞬间朱七汗湿满背,仔细回忆了自己有没有说错话办错事,绞尽脑汁也未忆起欠妥处才定神回道:“卑职谨记殿下吩咐。”

朱七退下后不久,白雪果然如絮般纷纷扬扬落下,不消片刻便在地上积起白茫茫一层。陆昱退开窗户,清冽的冷气涌入书房,稍稍给陆昱沸腾的热血降了温度。

别急,不能急,聪明的捕食者不要过早地显出渴望,露出獠牙,要慢慢接近,干脆利落,一击必杀才好。

椒房殿中的相王显然不是如此作想。

面对泪流满面的梁氏,他苦口劝道:“母后,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们手上可是拿有铁证,只要母后略施巧劲,让父皇症状明显些,到时候我们将证据一摆,那母子还有什么话可说!”

梁氏还是抖着唇道:“你是要……本宫继续加害于圣上?此断断不能。”

相王心头烈火直直烧穿了他的眼眶,眼白激起一片猩红,他这母后什么都好,也足够母仪天下,就是缺了些胆识,不然能让那姓赵的爬这么高?

他额角青筋直跳,咬牙切齿对着梁氏低声道:“受尽父皇爱意的那两人都不顾旧情,干出这等害命之举,你还在顾着你那虚无缥缈的旧情。母后,你自己好好回回忆,父皇这些年来是如何对你的?那赵氏是怎样在你面前飞扬跋扈的?”

相王牙咬得越发紧:“明明本王为嫡为长,却迟迟未能获封太子,前几年更是因为那个梁释差点万事休矣!如今,本王还得捏着鼻子与张家苟且,但张家与我们已有裂隙,真的靠得住吗?”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儿子处境多艰难,母后当真不知吗?是为你那所谓的情,还是你儿子的九五大业,孰轻孰重母后可得分分清楚。”

梁氏终于在儿子的步步紧逼之下挣出了几分一国之后的冷静,她道:“你说这要是昭王所赠,万一是他将你推去前面……”

相王冷哼一声:“那安神香总是赵氏送的吧,到时候她们百口莫辩,本王说是她们,就只能是她们。”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塞入梁氏的手中。梁氏手心如冰块一般,没有一丝热度,相王心中不忍,却还是闭了闭眼,狠狠心道:“母后,你是要现在忍气吞声,还是日后长长久久地做真正的后宫之主,这个选择应该无需儿子再教你。”

梁皇后终于抖着手握住了那个纸包,问道:“此物真的不伤圣上性命?”

相王笑笑:“不会。但总归不会太好受。”

朝中总不会马上乱起来,毕竟正月将至。

倏忽日子就到了腊月二十二,小朝会。

钦天监早已择好了吉日,自腊月二十三开始,宫中和各官署皆开始封笔,直到正月方才开笔,重启公务。

虽然今日的小朝会得把年前积压的未定之事盘一盘,但总归要辞旧迎新,让劳累一年的身心得以休憩片刻,金殿上的氛围还是松快不少。

“陛下驾到——”随着执事太监高呼,崇安帝一身朝服坐于御座之上。

陆昱抬眼看了看上首帝王,面色还算凑合,精神看起来也还算不错,也不知是不是强撑缘故。

他收回目光,扫向相王方向,刚好相王也将目光投了过来,两人目光相撞。

相王眸色古井无波,不露分毫情绪,陆昱一时也难以辨析他眸中意味,默然转回,只在心中暗想大皇兄八成还未动作,那陇西的案子抛出的时机也得再斟酌斟酌为妙。

此时,礼部左侍郎徐思出班上奏。他果然名不虚传,上禀一板一眼,和他的老上司周博可谓两模两样:

“启奏圣上。此次加科春闱来年二月将至,其余州郡士子皆以准备上京,但江州出了泄题一案,总归已经失了公平……这江州士子如何安排,还望圣上明示。”

崇安帝沉吟片刻,转向蒋培风方向:“此番蒋卿作为复阅主考,可有见解?”

蒋培风道:“启禀圣上,依臣愚见,现下组织重试为时已晚,不若就让江州正常组织后年正科,将此次恩科可录名额加于正科之上,虽是晚了两年,但也不失公平。”

此事左不能再翻出什么节外生枝的浪,陆昱听得不甚专心,只看着蒋培风的身影,听着蒋培风的声音,心中如羽毛轻搔,神思早已经飞到京郊——之前说好了,封笔后要和心上人去京郊温泉。

在陆昱跑神的功夫,此事已经议定,崇安帝准了蒋培风的献计。

接下来,怀王出班上禀道:“禀父皇,先前朝中逢事,这南北运河工期迟滞,已停工多时,如今新岁将至,如此利国利民之举应当早日复工为宜。儿臣请奏开年让户部拨银,工部督造,继续开挖运河。”

户部尚书卢焕之还未说话,工部尚书潘凌云却难得和怀王唱了反调。

“启禀圣上,”他手持笏板道:“今春梁州地动,据当地守官所奏,如今受灾百姓屋舍重建银钱仍有较大亏空,梁州山多水密,相应驿路桥梁也亟待重修加固。臣以为,此事更为紧要,运河一事,虽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但也不必急于一时。”

话音方落,陆昱便道:“儿臣附议!”

蒋丞相也悠悠道:“臣附议,对百姓而言,总归遮风避雨来的更加紧要,况且正如怀王殿下所言,之前我大晋可谓多事之秋,如今重回安定,不宜大征劳役,还是得让百姓有休养生息的气口才是。”

相王自是乐意让怀王不快,当即也道:“儿臣附议。”

怀王因为这条运河已经受阻多次,总是不能如愿,神色自然难看,眸中隐隐有刀,剜向潘凌云方向,再无平日风雅模样。

朝中诸人皆是人精,心中算盘劈啪作响。

梁州地动是哪位亲王前去赈灾慰民的?昭王啊。潘大人如今又公然因为梁州赈灾一事忤逆怀王,他这心里的称怕是早就歪了。

众臣内心啧啧作叹,表票的时候自然顺势而为,此事无甚争议——运河还是修不了。

散朝后,潘凌云直直追上怀王想为自己辩白一二,怀王却骄矜惯了,一甩袍袖扬长而去,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了潘凌云好大的难堪。

潘凌云立于殿前,看着那长长的白玉石阶,喃喃道:“这是把我往别的路上推啊……”

作者有话说:大家假期快乐!有去哪里旅游吗?

不知道是不是没有工作的原因,最近总是想很多很多……

一面觉得自己就是没生在风口,啥红利没吃到,一面又觉得自己还是能力有限,总是不够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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