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罪狱

蒋培风也怕拉扯过甚惊了马, 伤了陆昱,只得退让。

他松了手,跃下马来, 仰头看向马上的陆昱, 偏偏陆昱也正看向他。

陆昱表情看似冷静自持,实际上表情已经全然僵硬, 嘴角紧绷,看着蒋培风的眸中此刻一片黯然。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蒋培风。眼前人下了马以后一片沉默, 眉间微蹙,那双眼睛黑沉幽深,却又透着陆昱说不上来的含义。

悲悯?亦或可怜?

陆昱恨死这样的眼神。被这样的眼神看着, 自己内心深处最怯懦的东西仿佛被从阴影中拉了出来, 在烈日下被炙烤得无所遁形, 仿佛他是世间最大的可怜虫。

他收回目光, 闭了闭酸胀的双目,随后他勒紧缰绳,低促道:“驾!”

骏马四蹄扬起,疾奔而去, 在官道上踏起滚滚扬尘。

一通奔波,到大理寺部衙门口时, 已至申时, 本就在云中隐隐绰绰的日头更是难寻,天色更加阴沉。

陆昱下马, 直直迈进大理寺衙门,衙役见昭王殿下驾到纷纷行礼。

大理寺卿也讪笑着出来迎接:“恭迎昭王殿下。殿下今日前来,可是有何要务?”

陆昱早已收拾好了方才面对蒋培风时惨淡的神容,现下周身沉静从容, 他淡笑着问道:“四皇兄可是已经到了大人这了?”

大理寺卿忙躬身道:“午后时分便到了。”

陆昱温声道,态度可称得上客气:“本王与四皇兄兄弟一场,现下想进去看看皇兄,不知寺卿大人可否想个法子,通融一二?”

大理寺卿更加谦恭:“自然自然,昭王殿下随臣来。”

一路七拐八绕,进了幽深地牢,空气中隐隐泛着霉腐气味。

怀王此番弑君之罪已是板上钉钉,纵然他曾经贵为亲王,如今进了这大理寺大牢,也无人有胆子给他什么优待,牢中一切简陋,条件甚至不如在刑部大牢中的江三。

狱卒开锁扯动牢门铁链哗啦作响。怀王垂着头靠坐在牢房角落那堆干草中,闻声也就是抬眼一扫,哼笑一声又将头垂了回去,没有任何动作。

陆昱进了牢门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床上那薄薄的被衾,里面基本没有棉絮。他转头对大理寺卿厉色道:“圣上虽下令将陆晟关入大理寺监狱,但并未下令褫夺他亲王爵位,如今他仍是怀王殿下,你们便是这么对待亲王殿下的吗?”

大理寺卿忙道:“昭王殿下赎罪,臣等马上就送新的被褥和用品过来。”

陆昱挥挥手:“快去。”

此时怀王终于用正眼看向陆昱,冷笑道:“今日在宫里,你和大皇兄一唱一和可是演的一手好戏,又何必跑来此处冲着我这个将死之人假惺惺?”

陆昱只道:“四皇兄,你太心急了。”

怀王面色似笑非笑:“心急?本王心不心急想必大皇兄和你心知肚明。”

面对暗讽,陆昱神色未变道:“皇兄不开那个口子,怎么会被大皇兄抓到把柄并加以用之,让你沦落至此。”

“四皇兄你受尽父皇宠爱,母家也及其势强,徐徐图之未必不能有一争之望,却因大皇兄在朝中激将几番便兵行险招,为弟实在是为皇兄扼腕。”

怀王直接没能忍住笑了出来:“我的五皇弟,当日本王确实看你不上,后来发现你并非池鱼,本王一次次告诫自己不要小看你,却还是晚了。”

他挪了挪身子,歪着头睨着陆昱:“如今想想,岐原你掌了兵部,在吏部插了钉子,梁州地动收了潘凌云,看似你做的净是吃力不讨好的活,但好处你可没少拿啊……”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大笑起来:“还是我错了哈哈哈哈哈,当日我曾对你说叫你莫辛苦一遭为相王做了嫁衣裳,结果究竟是谁才是那个作嫁衣裳的人啊哈哈哈哈哈。”

他笑出了眼泪,对上了陆昱冷肃的眼,才收了癫状问道:“倒是皇兄怠慢了,五皇弟辛苦一遭来这阴寒之地有何贵干?总不能专程来大理寺卿面前惺惺作态吧?”

陆昱见他形容癫狂,再无当日的清雅模样,只叹口气道:“四皇兄想多了。臣弟此番前来并无恶意,好歹兄弟一场来看看你罢了。”

他蹲下身子,对着怀王道:“臣弟劝皇兄审时度势,兴许还能存下星点火种。”

怀王抬眼,直直平视着陆昱道:“自古以来,哪里有背了弑君之名还能善终的家族?我既行此事,便再无后悔之路可走,成即我幸,败则我命。只是——”他眸中光如利剑:“父皇呕血,五皇弟没有份吗?就不怕我拽上你一起下地狱吗?”

陆昱笑了笑:“臣弟确不知情,也未参与。”

见没诈出话来,怀王挑挑眉毛又靠了回去。

沉默半晌,怀王才又启唇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的五皇弟,为兄便再给你一句忠告吧。”

陆昱:“臣弟洗耳恭听。”

怀王笑道:“为兄劝你别再白费功夫了,你就算再奋力一搏那个位置也落不到你头上。他让你回来可不是父子情深,你就是个棋子罢了。”

已经知道的真相被再一次撕开,陆昱心间还是不禁被刺了一下。

“除非你把剩下的两个都杀了,但你有那个本事吗?”怀王又道,随后他凑近了陆昱,在他耳边轻声道:“而且,就算你真的杀了所有人,也改不了你见不得光的出身。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次又一次告诉他,他当年是如何有悖人伦。”

陆昱扶在膝头上的手猛地一紧,死死抓住衣料才能止住后背的寒意,想起当年刚刚回宫之时引他查探自己身世的钩子,他缓缓道:“原来是你?”

怀王抚掌而叹,笑得狡黠却又阴鸷:“怎么样?皇兄送你的回京大礼可还好?当年被吓死了吧!还是五皇弟当年就是如此愚钝,自己留着什么样的血都查不出来?”

陆昱嘴唇微颤,牙关紧咬,直到口中尝到了血腥味。他缓缓站起,脑海中不禁想起当年那个让他尊严被狠狠碾于尘土的踏青宴。

当日便是四皇兄先点他接句的吧。

如今他已不怕所谓的“联句”了,当日高高在上的皇兄如今也委顿在这干草堆中,神仙难救了。

陆昱道:“如今被我这个见不得光的人踩在脚下,命运献上如此大礼,皇兄得好好享用才是。” 他高高在上地看着昔日风雅的四皇兄道:“本王改主意了,想必四皇兄更想要全家在下面团聚才是。”

怀王未再说话,只是勾起的唇角一直未放下去。

陆昱转身要走,行至门边听到怀王唤他:

“陆昱。”

他停住脚步。

怀王整理了一下仪容,即使陆昱未曾转身,他还是冲他躬身一揖到底,哑声道:“嘉儿,拜托了。”

嘉儿,是怀王才出生将将一年的皇孙。

陆昱听着身后的衣料摩擦声和皇兄的拜托,眸中一闪,出了门。

一回到昭王府,陆昱便径直去了府中的酒库,随便捞起一坛,揭开封纸仰头便灌。喝得狠了,酒液溢出,湿了整个前襟。

一时酒香四溢。

他喝罢一坛,并未停下,又揭开另一坛灌下。赵启跟着他进了酒库,见他如此喝法,伸手想拦,却被陆昱一把推开:“别管我。”

赵启只能立在旁边,愁眉苦脸地急着团团转。

在陆昱举起第四坛时,有下人跑来,在赵启耳边轻声禀告:“蒋侍郎来了。”

赵启闻言,眼睛一亮,叮嘱下人看好昭王殿下后便急急朝门口去了。

一见蒋培风,赵启便急道:“蒋大人您可算来了,殿下今日一回来便在酒库里一直喝,奴才们拦不住,正发愁呢。劳驾您一起去看看殿下吧。”

蒋培风眉间一紧,便道:“劳驾公公带路。”

到酒库之时,陆昱已经喝的站不住了,跪坐于地,酒坛子却还是没有放下。

蒋培风见状疾走几步上前扶住陆昱,想要夺下他手中的酒坛。陆昱已经迷糊了,辨不清来人是谁,一面挣扎,一面道:“滚。不要管我。”

两人争夺间,蒋培风施了巧劲,只听一声碎裂之声,酒坛摔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酒液流了满地,一时间酒香更加浓郁。

蒋培风抓住了陆昱的手,心头却是一紧,喝了这么多却没让手心暖和几分,依旧是寒凉如冰。

见陆昱还在挣扎,蒋培风道:“你不能再喝了!”

陆昱不答,却依然不停使劲,花了全身力气想将自己的手从蒋培风的禁锢中挣出来。

蒋培风拉着他的手向着自己方向一拽,道:“陆昱,看着我。”

陆昱眯着眼睛看了看,安静一瞬后挣扎地更加剧烈,口中却道:“放开!他今日不会来,你别想骗我!”

蒋培风叹了一口气,不再和醉鬼说话,只将他抱起向着卧房走去。

陆昱开始时还在乱动,但应是醉得狠了,蒋培风还未走出几步,怀中人便阖着眼睛睡了过去,无比乖顺地靠在他的怀中。

蒋培风一路抱着他,穿过回廊去了卧房。

他轻轻将陆昱放在榻上,帮他擦了脸,盖上被子后便静静坐于一旁凝视着他的睡颜。

陆昱真的醉的时候反而不上脸,明明喝了那么多,脸色不仅不红,反而发白。他似乎真的很难受,就算醉得不省人事,眉间依然微微蹙着。

蒋培风伸手轻轻抚了抚,想展平他眉间的浅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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