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终局 下

话音方落, 陆昱便敛了笑容,冷着张脸反手又是一刀劈过,那刺客瞬息间便被抹了脖子, 滚热的血喷洒出来, 溅在陆昱的身上和脸上。

他随手一抹,那血痕随着他的动作印开, 一条暗红刺目的痕迹便横亘在脸上。

“找死。”陆昱冷声道,抬手一挡, 拦住了迎面一击,随即他扯着那人回身一转,那兵卒以血肉为盾接下了友军的一击。

陆昱面不改色地将那尸体往旁边一甩, 仿佛那人只是一件被弃若敝履的物件。

薛述惊呆了。

陆昱回京已有多年, 早年小心隐忍, 谦恭有余但冲劲不足, 之后他风姿渐盛,气度从容,风华俨然,周身和煦之气渐去, 隐隐有沉静却寂然的气息笼罩周身,他示人模样一向渊雅藏锋, 这般凶煞模样可谓罕见。

当年岐原一役薛述并未跟随陆昱前去, 几乎未见过他动武的样子。今日一见,当真是……不同凡响。

这时, 有人冲着薛述冲了过去,他仓皇提刀一挡,将那兵卒逼退两步。那兵卒反步又要前冲,被陆昱旋身一刺透心。

陆昱狠狠瞪了薛述一眼:“你给我专心点!”

薛述毕竟人杀得少, 刀剑刺穿人体,劈开骨肉的手感令他极其陌生。他也从未上过战场,故所有尸横遍野,流血漂橹的在薛述脑海中具是纸面上的墨字,没有实感。如今在这苍茫青天之下,人血已经浸染了宫门前汉白玉铺就的白砖,让这平日里最是庄重肃穆的宫门口一片狼藉。

白纸黑字哪有满目鲜红来的刺眼?更何况这些人……不是敌军。

薛述不禁双眼胀痛,只得闭眼缓了缓。短暂的黑暗中只听陆昱冷静道:“子清,他们已不再是我大晋将士了,自他们不去西南而是埋伏于此时,便不是了。”

与此同时,紫宸殿内空气并不如何好闻。

昨夜相王一党人控制了崇安帝,为了防止他耍花招,从昨夜到现在,堂堂帝王竟然未得半刻自由,连出恭的权利都被剥夺。如今他一事便溺满身,再无半分体面。

崇安帝之前还有力气对着相王破口大骂,如今他已无半分气力,只能颓然瘫在原处,内心不住在想:他一直以为他执掌棋局,权术制衡,无人能脱离他的手掌心,怎么……怎么就失控了呢?

看着他的嫡长子,崇安帝竟觉无计可施,只能声音低弱地重复道:“逆子……这个逆子……胆大包天的东西,朕要处死你!”

相王对崇安帝的咒骂充耳不闻,面沉如水地坐于殿内。

他昨日出京虽带了不少兵卒,但起事要的是快,是隐,故昨夜回京埋伏的兵士并不多,照理收拾两个亲王已是绰绰有余,但不到胜券在握之时他都难以放心。

这是,一位将军模样的人进了殿内。

“如何?昭王可已伏诛?”还未等那人开口,相王便急问道。

那人面露难色,先是摇了摇头,而后一拱手道:“禀殿下……昭王殿下和薛侍郎反抗激烈,末将……末将暂未得手。”

相王神色一瞬间可谓狰狞。片刻后他咬着牙吩咐:“告诉将士们,事成之后,人人晋升一等,赏银加倍。”

而后他深吸一口气转向他的父皇,嘴角微牵,垂下眸子恭敬道:“父皇放心,此番儿臣定会将陆昱等乱臣贼子诛灭。”

崇安帝愤怒难言,胸膛剧烈起伏,抖着唇说不出一句话,看着眼前长子的目光满是沉痛。

相王看见父亲的眼神,心头盛怒无比。他忍了多年,盼了多年,想堂堂正在登临东宫之位,却一直求而不得,甚至形势越发被动。

早知有今日,他应该更早些行动才是。

这时候,又有人来报:“昭王仍在抵抗,尚未伏诛!”

相王眉梢挑起,额角青筋不受控地跳了跳,终于怒道:“调弓箭手!”

他从怀中拿出一本已经拟好的诏书,递到君父眼前,笑道:“本想收拾了逆贼,安顿好父皇您,咱们收拾体面了,再谈江山。可如今事急从权,儿臣好像得先换换顺序。”

崇安帝虽然狼狈,却也不傻。如果他下了这诏书,那陆昱便真成了逆贼。陆昊已与自己撕破脸,自己所有的希望可全部系在陆昱身上了。

他难得硬气,将头扭过去,冷声道:“朕不看。”

相王看向崇安帝的眸光更加冷寒:“弓箭手一到,陆昱再有三头六臂也难挡,父皇可要看清形势才是。”

相王调集的弓箭手片刻就到了安化门,人虽不多,但谁又敢赌呢?

薛述余光瞥见那队人,骂道:“阵仗可真大啊!早知还有弓箭手,臣就该随邱榕跑了。”

陆昱也看到了那队弓箭手,啧了一声后冲他们喊道:“本王认识你们!你们中间有人参与过岐原之役,是也不是?”

队伍中无人应答。

陆昱不置可否,一面又砍死一个冲来的不长眼的兵卒,一面继续喊道:“本王与各位也算一起出生入死,我心性如何诸位难道不知?各位难道甘愿被奸人所利用认为我是逆贼吗?”

场中许多兵卒本就对出征西南却又返回一头雾水,如今听到昭王喊话不免踯躅,一时攻势稍缓,也无人放箭。

陆昱偏过脸,在不为人知的处轻轻缓了一口气。他看似强势从容,似乎还能再战个三百回合,但只有他知道,自己已经算强弩之末,现下袍袖下的手抖得连刀都快举不起来了。

“放箭!”有将领强行命令道。

下命令之人并不是弓弩队主官,多数兵卒并未听令行事,但还是有零星箭矢脱弦而出向着陆昱他们飞来。

薛述眼疾手快拽着陆昱一躲。

“呃……”薛述闷哼一声。

陆昱忙凑过去看,一只箭羽插在薛述左肩,鲜红的血在薛述的浅紫色锦袍上晕开,凝成了发黑的块。

薛述额上已经透出冷汗,却还是打趣道:“臣都舍身救主了,日后事成殿下可得给臣升官啊……”

陆昱一面咬着牙替他打退一兵卒,一面道:“都没伤到要害,区区肩头小伤,你可不要趁火打劫!”

薛述按着伤处,龇牙咧嘴埋怨道:“殿下怎的如此小气,那臣没办法,只得去找蒋培风那厮讨公道了。”

陆昱无奈地笑了笑,心头却是升起忧虑——这伤要是不及时处理,日后薛郎君的左臂可能就再也抬不起来了。

他扭头看向空无一人的官道。

救兵怎么还不来?

正在这时,薛述突然拽了拽他的袖子,欣喜道:“殿下你听!”

有马蹄声!

越来越近了!

越来越近了!

方才还空无一人的官道已经能看到密密麻麻的兵士越发逼近了。

陆昱微微眯着双眼看去,除了禁军统领和许翎邱榕外,竟还看到一个本不该在此的人——

蒋培风!

叛军见那黑压压而来的禁军一时怔住了。

相王不可能安排许多兵士于宫门口埋伏,不然太过显眼岂不是还未起事便露了马脚?万事难两全,这等安排意味着叛军必须兵贵神速,如若他们未抓紧时间解决了陆昱便万事休矣。

如今已然到了迫在眉睫的地步了。

事已至此,有叛军兵卒怀着破釜沉舟的心思更加激烈地冲了上来。

陆昱见状却丝毫不惧,面不改色地高声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尔等大势已去,不如亡羊补牢!本王承诺诸位,现在收手日后绝不追究连坐!”

话音才落,先是一片寂静,空气都随之粘稠了起来,随后便有零星刀剑坠地的声音,有人丢下了武器。

突然陆昱肩头传来融融暖意,有人双手扶住了他。

他只觉得拴着心头巨石的绳索啪地断了,胸口猛然一松,但执刀的手却是沉逾千斤,再也举不起来了。

“没事了。”蒋培风在他身后柔声道。

随着话音落下,陆昱手一松,长刀落地发出叮咣声响。他后退两步,靠进了心上人的怀中。

蒋培风揽着他,温声安抚道:“你做得很好。”

陆昱闻言,瞬间觉得眼窝热得厉害,但如若在大庭广众之下空了眼眶得多没出息。他吸了吸鼻子,忍住泪意,抬手拍了拍蒋培风的手后并未放下。

蒋培风的手难得如此冰凉。

沉默片刻,蒋培风突然抖着声音重复道:“还好赶上了,还好赶上了……”

陆昱看着宫门内那些宫舍澄金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折射出光点,荡涤了方才满眼的血色。他轻声问:“培风怎么过来了?”

“方才有兵卒闯了安王府,软禁了安王殿下,闹的动静不小。我觉得不对,便去你府上找你,结果赵公公说你进宫了,我一下子……”蒋培风长长呼出一口气才道:“我只能先去闯了禁军军营,借兵出来路行一半遇上邱榕……所幸赶上了。”

“一下子什么?”陆昱摩挲蒋培风的手问道。

“一下子……心乱如麻,生怕再也见不到你……”蒋培风反手紧紧攥住陆昱的手,力度之大令陆昱手指的颜色都变了。

来的禁军人多势众,以摧枯拉朽之势收拾了宫门口的残局。

陆昱见危局已解,忙将在一旁席地而坐地薛述往邱榕那一推,吩咐道:“快去带他看大夫。”

随后他翻身上马,高声令道:“叛军猖狂,陛下定受贼人挟制!众将听令,随本王进宫擒拿奸人,誓清君侧!”

紫宸殿内崇安帝难得傲骨,竟一直未松口签发诏书。

相王更是焦躁难言,在殿中走来走去,只盼着安化门传来喜讯,但入耳的却是奔腾而来的马蹄声,是震天的喊杀声。

紫宸殿前广场皆是由汉白玉铺就,马蹄踏上清脆异常。

殿前广场空旷聚声,兵卒的喊声愈发震耳欲聋。

相王闭了闭眼,自知大势已去。

他立于原处,亲手抚平了衣袍上的所有褶皱,双手郑重地整理了衣冠,随后他从袖中掏出了之前便藏好的匕首,缓缓走向了崇安帝。

崇安帝越发面如土色,却又骂不出什么新花样,还是只能重复“逆子”“不得好死”云云。

相王沉默地听着君父对他的声声咒骂,心下却并无多少难过,而是满满的后悔。

人,一旦跨过某种道义的界限之后,以前无比在意的东西便会如草芥一般再入不得眼。

作为皇长子,陆昊虽然也玩弄权术,但他十分在意所谓的君臣和父子,所谓的正统和名正言顺。不过现在看看这些东西似乎也不过如此。他应该早早动手让自己大权在握,而不是眼睁睁看着那个泾州来的乡野小儿成为他的心腹大患。

正想着,陆昱他们便已经冲进了殿门!

作者有话说:没写完……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