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不配

老金这一声救命喊得情真意切,如果后面不是跟着“周喜妹”三个字,闻桥说不定会当真。

但既然是周喜妹——闻桥说救不了啊师傅,我暂时走不开。

老金在电话那头对闻桥的见死不救表达了真切的愤怒之情。

他吼:“闻桥你他妈要不是在泡妞,就利索给我滚过!不然老子咒你生儿子没屁眼!!嗷——周喜妹你再打!!”

闻桥把手机从耳朵边移开了一点。

嗯,基佬对这个诅咒实在生不出任何敬畏之心。

闻桥又咬了一口面包。

面包上的草莓酱是程嘉明涂的,闻桥觉得程嘉明涂得有点太满了,咬一口,那酸甜的酱都能从他的牙缝挤到他唇角外头去。

闻桥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下次得提醒程嘉明少抹一点。

手机那头的老金两口子还在吵吵。

这次吵得的确凶,闻桥都听到周喜妹在喊结个屁婚,不结了之类的话。

然后老金也像是上了头,他粗喘了两口气,直接就吼回去,不结就不结,老子脑子有大病了才答应结婚!

闻桥:“……”这话就过了。

闻桥说:“冷静,师傅。”

老金讲:“冷静个屁——不,我很冷静。说不结婚就不结婚,老子明天就去把婚戒退了!”

紧接着,闻桥听到周喜妹的声音,她说:“行呐金鑫,真了不起,你要不现在就去退了那婚戒——你要是不退,你就是个孙子!”

闻桥:“……”

闻桥放下面包,对老金讲:“师傅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就过来。”救你狗命。

闻桥其实已经不大愿意掺和到任何一对情侣的吵架当中去了——他额头上还在发痒的伤口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少管闲事——更何况,他掺和也掺和不明白。

他是一个恋爱经验稀缺,且唯一经验还十分失败的年轻基佬,他懂个毛线的爱情?

——闻桥不懂爱情。

闻桥只是凭着直觉做事。

他觉着他再不过去替老金在周喜妹面前说一两句好话,没准明天他俩就要登上本地社会新闻的头条——什么情侣凶杀碎尸之类的——老金虽然嘴是碎了点没错,但也不至于落到这样的下场。

闻桥决定去捞他一把。

* *

程嘉明家小区外就是一个人工湖,人工湖隔开了一整个新老城区,比起老城区的人声鼎沸,这一块新开发不过几年的地块不免显得人少僻静。

原本闻桥以为这里不好打车,没想到手机上刚下单不到三分钟,车就停到了他跟前。

而就在闻桥刚坐进车后座的下一秒,他的手机就响起来了急促的铃声。

闻桥拿出手机看了眼。

是程嘉明的电话。

——程嘉明已经送了小孩儿回来了?

——程嘉明已经……发现他鸽了他了?

闻桥的心底猛地腾升起来一股子英雄气短式的心虚。

他清了一下嗓子,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程嘉明情绪平静地叫了一声闻桥。

闻桥说唔。

程嘉明讲:闻桥,你是已经走了吗?我没有找到你。

闻桥说嗯。

程嘉明问:是不是碰到了什么急事?

闻桥讲:嗯是的,有点急事……真的是挺急的…急事。

程嘉明说需要我帮忙吗?

闻桥伸手挠了一下额头上发痒的伤口,讲,暂时不需要吧。

程嘉明就平静地嗯了一声。

程嘉明说好,知道了,那你路上小心。

电话打到这里,差不多就应该挂了,但闻桥没挂,程嘉明也没有。

闻桥握着手机,想了想,说:“那个,你要跟我说的是什么事?电话里说也一样的。”

程嘉明像是笑了一下,然后他讲:“不太一样。”

闻桥说:“……哦。”

车子开过闹市,被一辆横冲出来的电瓶车截停,司机猛踩一个急刹车,紧接着就降下车窗,友好骂娘。

闻桥把头靠在车窗上,对程嘉明讲:“其实我也有点事情要跟你讲。”

程嘉明嗯了一声。

闻桥就讲:“你说话声音听上去就一直很哑,程嘉明,你是不是感冒了?”

程嘉明说有吗?

闻桥说有。

闻桥手指扣着车窗玻璃的缝隙:“其实昨晚上我就想说了,结果太困了就给忘了。你一定要记得吃感冒药,程嘉明。”

电话那头的程嘉明呼吸平缓。

他说好的,知道了。

他又说,谢谢你,闻桥。

驾驶座上的司机痛快地骂完了娘,踩下重重的一记油门。

春日里的街头的野风从车窗的缝隙钻到闻桥的手指尖上,有些痒,闻桥忍不住蜷了蜷手指。

后面闻桥和程嘉明又零碎说了两句话,然后说了再见,程嘉明没有先挂断电话,闻桥又说了句再见,闻桥挂断了电话。

今日天晴。

闻桥抬着下巴看天,心情蛮好地想,脑子有问题的人才在这么好的天气跟人吵架——对,脑子有病。

脑子没病的都是正常好好说话的。

就像他和程嘉明。

* * *

老金和他女友兼未婚妻周喜妹新租的房子是在老城区,距离闻桥他们工作的发廊不远。

两个人恋爱了七八年,到了年纪了,就打算结婚生小孩儿,所以在今年刚过完年的时候就退了之前的房子,阔绰地租了一个三室一厅的套间。

闻桥当时好奇地问过一嘴租金,嗯,实在不算便宜。

房子在1幢的三楼,闻桥下了车,小跑着一口气上了三楼。

三楼靠左那一扇猪肝色的大门没关严实。

门细开着一条缝。

但里面却出乎闻桥意料地安静。

——吵完了?

——这次收工这么快的么?

闻桥谨慎地敲了敲门,对着里头喊了声师傅,又喊了一声喜妹姐。

没人应声。

闻桥推开门,讲:“我进来了哦。”

房门被推开,屋子里是亮堂的。

虽然是租来的老房子,但看得出来是废了心思去布置的,沙发、窗帘都是新的。餐厅的厨壁上也挂了两个人刚拍的结婚照。

照片里的周喜妹颜值出众,她一向是漂亮到让人侧目的,她正笑着侧望着身旁的男人,而梳着油头、穿着西装的老金则一脸严肃地目视前方。

闻桥往里走了两步,客厅里堆着几个还没拆的快递盒子,茶几上放着几个包子和两袋豆浆,看得出来是刚买的。

闻桥又喊了一声:“师傅——老金?喜妹姐,有人在吗?”

还是没人应声。

闻桥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摸出手机,准备给老金去个电话,也正在这时,忽地,一旁的卧室里传来了一声东西坠地的动静。

闻桥转头朝那个方向看去。

然后,在一片寂静里,他听到了一道极其低微的女声。

她在喊小闻。

——闻桥三步并作两步直接走到卧室门口,哐当一把推开了紧闭的房门。

卧室里悬挂着整洁干净的粉紫色新窗帘。

窗帘底下,是穿着一身白色薄毛衣裙的周喜妹。

她像是没有力气了一样,曲膝跌坐在木地板上,而闻桥看到,有粘稠液体正从她的双腿间淌了出来。

是血。

是一条腥红细长的、流淌着的血。

它直直地、直直地淌到了过门石上,再往前一点,就要沾上闻桥的鞋尖。

周喜妹的脸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她声音更是低微到几不可闻。

她对闻桥说:“小闻,打120,我流产了。”

* * *

二零一六年的春末有一段绵延很久的、潮冷的阴雨天。

阴雨天过后短暂地出现过几个晴天。

那几天天晴得很好,天很蓝,日光总是丰沛地、亮堂堂地照亮着医院的一整个朝南的病房。

周喜妹住的病房临靠近一整个走廊的末端,那里有一个逃生通道,老金不在病房的时候,就是坐在那个逃生通道的转角抽烟,如果不在抽烟,那就是在发呆,或是打几把输赢不论的游戏。

闻桥忙里抽空,去过周喜妹的病房一两次。

周喜妹的身体恢复得似乎还算好,她盘腿坐在病床上给闻桥削苹果。

周喜妹很会削苹果,长长的苹果皮能够一整个不断。

周喜妹一边削苹果一边问闻桥:“脸还疼吗?小闻。”

闻桥脸上的伤褪到只剩一丁点淤青,他说早就不疼了。

周喜妹说不疼就好。

闻桥问,喜妹姐,那你呢?

周喜妹说我也不疼了。

“身上是不疼了,其他的也是一点没办法了。”

闻桥不清楚她说的没办法具体是指什么。

周喜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闻桥,闻桥伸手接了,周喜妹就冲着他微笑,讲:“小闻,你不用担心我,我很好。”

闻桥觉得她没有很好。

闻桥咬着苹果去逃生通道找老金。

老金叼着烟在手机上打游戏。

闻桥坐到老金身旁,咔滋咔滋咬苹果,老金烦得不行了,直接关了手机睨闻桥。

闻桥讲:“渣男,说话。”

老金咬着烟应激似地跳起来:“艹,我是渣男?!我他妈压根就不知道她——艹,我要是知道——”

闻桥说:“你要是知道,就不在吵上头的时候转身就走了?还是干脆就不跟她吵了?你能保证一定能顺着她的意思、听她的话了吗?”

老金被闻桥接连一长串的问号打得一张脸憋成了酱红。

闻桥又咬了一口苹果。

苹果酸中带甜,甜中带酸,闻桥咽下那点汁水,又讲:“你做的时候就不能戴套吗?”

老金张了张嘴,那根烟吧嗒一下掉了下来,烫到了他的手背。

老金狠狠搓了一记自己被烫出水泡的手背,讲:“……能不戴嘛,我怎么可能不戴。”

但闻桥的表情和眼神都在诉说他不信。

老金又艹了一声,把头埋到手臂里。

“一定是她做了手脚——她想要结婚,想生孩子,她想跟我过日子。”老金说。

闻桥问:“这不好吗?”

老金说不好。

“她说——她说这儿房租太贵,吃喝也贵,她说我过得太辛苦,她劝我回老家,攒下的钱也够起个房子。”老金讲:“你不懂,闻桥,你不懂。她十六岁,千辛万苦地才从那泥坑里爬出来,她那么苦,那么累。现在因为我,她又要往回跳,我要有点良心就不能答应她——”

老金讲:“总归是我没本事。闻桥,你都不知道,追她的那些男的条件有多好,她以为我不知道,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闻桥的牙齿抵在苹果核上,略微茫然的目光落在老金身上。

“周喜妹是个好女人,她应该要去过好日子的。”老金抹了一把脸,眼泪涂到了眼皮上,被日光照得油腻腻地发亮。

他说:“——是我配不上她。”

闻桥喀嚓一声咬断苹果核。

轻薄的云层遮过日光,在这一个狭窄的楼梯间投射下足量的阴影。

阴影落在闻桥的脚腕、手臂、身体,以及脸上。

他面色平静地想,哦,配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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