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下午两点,306号房见

在tony老师这里,五一劳动节的假期是不存在的。

没有假期,只有劳动。

——闻桥很忙。

忙到下午三点钟吃午饭,晚上九点钟吃晚饭。

一个人在极度忙碌的时候,他的脑子大多时候是空的。

纯空。

一丁点儿废水都没有那种空。

闻桥累到连搞凰都提不起力气,更别说其他。

他甚至忙到根本记不起什么程嘉明,更别说什么周喜妹,什么老金——哦,老金还是记得的。

但记得老金是不得已,因为店长几乎每时每刻都在闻桥耳朵边碎碎念。

店长让闻桥去和老金深入地、平心静气地谈一谈。

闻桥一边调染发剂一边讲:“谈过了,真谈过了。”

店长问闻桥:“那老金人呢?”

闻桥就讲:“在家——他一百六十多斤,我实在扛不动他,不然高低把他搞来上班。”

店长靠了一声。

他说小闻,这不行,你得继续努力。

闻桥问店长,他该往哪个方向努力,现在去撸铁还来得及吗?

店长就讲:“你先好声好气劝他,要是继续说不通,你就告诉他,他再不来上班,店长今晚就去他家‘乃伊组特’。”

闻桥:“。”

店长补充:“还有伊老婆,‘一道组特’。”

闻桥沉吟半晌,讲:“好的店长。”

——其实也怪不得店长暴躁到想要把老金和周喜妹一起做掉,老金这一波的确是往店长的枪口上撞了。

五一假期前三天,店里差不多就已经约满了人,在所有人都忙到脚不沾地的时候,老金却一个电话过来说要辞职——店长接到那个辞职电话的时候,表情茫然到好像分不清他要过的到底是劳动节还是愚人节。

是的,店长是只知道老金和女朋友吵架,不知道老金的心灰意冷——但闻桥知道。

正因为闻桥知道,所以这个挽留人的事情就更是难办,但是店长吩咐,闻桥只能硬着头皮上。

他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打直球。

他对老金讲:“师傅,你要手艺有手艺,要客户有客户的,打江山不容易——要不咱们先不辞职了?”

老金那天晚上大概是喝了点酒,醉醺醺地对闻桥说:“我知道,我知道。”

闻桥也不知道老金到底是知道了些什么。

一直到了第二天,闻桥才从店长嘴里知道,昨晚上老金发酒疯,给他打了两个钟头的电话,打到他手机没电直接关机——但店长没说老金在这两个钟头里跟他说了点什么。

那天下午,闻桥看到店长一个人走到店门口,把老金那张照片从员工栏上扯了下来。

于是老金的离职就此成了定局。

晴朗的天气终究不是南方五月六月的主旋律,过到七八号,天气转阴,店里的客流也终于恢复到寻常。

晴转阴天的第一个早上,七点不到,闻桥接到了周喜妹的电话。

周喜妹在电话里对闻桥说她要出院了,让闻桥以后不用再来医院探望她。

闻桥非常惊讶,他问周喜妹不再住院多观察几天吗?

周喜妹说不了,她已经痊愈了。

闻桥哦哦了两声,然后对周喜妹讲:“……你……还是要保重身体,喜妹姐。”

周喜妹说她会的。

紧接着,闻桥又听到女人讲:“小闻,我跟老金说分手了。”

闻桥听到自己问周喜妹:“……那老金他答应了吗?”

周喜妹声音轻松,她说:“是的,他一口答应了。”

闻桥挂断电话之后,抱着自己的枕头和被子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他有点……困惑。

困惑之余,闻桥又想到了老金说的那句配不上。

——老金和周喜妹十八岁谈恋爱,至今十年,闻桥甚至敢肯定他们在说分手的那一刻,彼此之间依旧保留有爱意。

但是事到如今,爱情在这一段关系里又的确好像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人和人的关系原来可以复杂困顿到这样的地步么?

想不通。闻桥抱着枕头重新滚回到床里。

在周喜妹出院后的第二天,老金搬出了他们共同租住的房子。

在把经营了十年的爱情和工作一并送进垃圾桶后,老金拖着一个三十寸的行李箱准备去火车站。

闻桥知道了这个事情,提前请了假要去送老金。

但老金不让送。

他对闻桥说,就这样吧,没那么矫情的,别送了。

闻桥却坚持要送,他对老金讲,我不管别人,但师傅,你帮了我这么多,我不能不送你。

老金拗不过闻桥。

闻桥叫了出租车去接老金。

老金的行李箱看上去很大却一点不重,闻桥觉得自己一只手都能提起这个行李箱。

搬好了行李箱,两个人并排坐进车后座。

出租车启动,绕出老城区,上了高架路。

高架路上堵车。

一直沉默着的老金突然开口,讲:“闻桥,我——一直没敢问你,那天你看到她的时候……她到底……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闻桥问:“哪天?”

老金说:“那天。”

哦,那天。闻桥于是想起了那条浸满血的白毛衣。

“——我以为她要死掉了。”闻桥如是讲。

老金听到了。

老金不再说话了。

又过了一会儿,闻桥听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琐碎的哭声。

闻桥没有侧过头去看老金。

他降下了车窗,看向窗外。

五月,高架路上的花已经开得热烈。

闻桥忽然记起去年的情人节。

那个情人节,老金抠搜到没有给周喜妹买玫瑰,周喜妹为此很生气,老金说买花多不值当,还不如攒着给你买金器,周喜妹却觉得玫瑰很重要。

他们在那一天也大吵了一架。

只是吵完了架,两个人又手拉着手去吃火锅了。

——闻桥是羡慕过他们的。

老金拖着他的行李进了火车站。

老金拖着他的行李上了火车。

闻桥没有问老金要去哪里。

闻桥没有和老金说再见。

——在这一个当下,闻桥已然心知肚明,他们大概率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闻桥一向是很清楚人和人之间缘分的轻薄的。

火车站外有火车呼啸而过的动静,有嘈杂纷乱的人声,有各式各样的气味,有哭的、笑的、面无表情的人。

闻桥在火车站里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发生在老金身上的这个事情不知道刺激到了店长哪一根神经,他在老金离开的第二天突然给全店的所有人放了一天的带薪假期。

他面带惆怅讲:“也该休息休息,兄弟们,抽空也陪陪老婆。”

有老婆可陪的兄弟自然欢欣鼓舞,至于单身如闻桥,能做的无非也不过就是钻在自己的被窝里多睡一个懒觉。

但能睡懒觉也很好。

可是一觉醒来又是一个阴天——闻桥不喜欢阴天。

睡到自然醒原本是人生最幸福的事情之一,然而睁开眼看到的却依旧像是五六点钟的天光,这种时间的错位感和倒置感让闻桥觉得自己的灵魂好像被一根棉线吊起了悬在半空——总之就是骨头轻得碰不着地。

卷着被子在床上来回滚了三圈后,闻桥的脑子终于清醒了一点。

他打着哈欠,在枕头底下摸出了手机。

手机屏幕刚跳亮,某个眼熟的头像就在第一时间跳了出来。

冷冷清清的夜景头像一共给闻桥发来六条新的消息。

【早安。】

【在买花】

【程颂安比较偏向于向日葵,你觉得呢?】

【图片】

【图片】

【图片】

才六条。

闻桥又打了个哈欠。

但这是程嘉明第一次给他发照片。

闻桥把头抵在枕头上,陆续点开三张照片查看。

都是花。

闻桥点开三张照片反复看了,嗯,只认识一个向日葵。

闻桥懒得打字,回了程嘉明一条语音信息:“程嘉明,你发过来的另外两个是什么花?不认识,但挺好看的。”

程嘉明几乎秒回:【茶花和蔷薇。】

闻桥问:“买了哪个?”

程嘉明说:【都买了。】

程嘉明又说:【送你一个?】

闻桥讲:“好啊,谢谢你~”

程嘉明回复了一个笑脸。

紧接着,程嘉明也回了一条语音过来。

闻桥点开听了。

男中音声线清澈温润,语速不急不缓:“闻桥,你是刚醒?如果你今天休息,那我下午就把花给你送过来,你这边方便吗?”

语音留言跳歇,闻桥缓缓挑起眉。

程嘉明好像很喜欢问闻桥方不方便。

很礼貌,很客气。

很斯文,很得体。

甚至在第一次约的时候,他也是这么问的。

——我可以,那你这边方便吗?

然后闻桥就说方便。

然后就约了。

然后就去了丽晶宾馆,开了306号房。

然后就亻故了三次。

亻故了。

三次。

……三次。

……曹。闻桥低下头,看到了他兄弟正树起来跟他打招呼。

是的,闻桥还没过生日,今年虚岁刚二十,他脑子里闪过火兰糟糟的画面,于是身体给出火兰糟糟的反应,这个绝对是在正常不过的生里反应。

闻桥掀开被子起床。

他喝了一口冷水压了压突然冒到心头的火气,然后回复程嘉明说:“我很方便。你要是也方便呢,那就下午三、两点,老地方见。”

* * *

下午两点二十八分。

丽晶宾馆。

306号房。

……

程嘉明的手肘支在床面,他低着头。

一节颈骨在他低下头的时候从修剪整齐的发尾底下有棱有角地凸出。

闻桥闻着空气里的花香气,抓着程嘉明的衬衫后领沉沉抵入。

薄薄的蓝色玻璃窗外传来嘈杂细碎的情歌。

五月的阴天,玻璃窗上没有起雾,两人的头顶没有开灯,昏昏暗暗得恰到好处。

中间的时候,闻桥偏头蹭掉自己额角的汗液,然后对程嘉明说:“程嘉明,你衬衫皱了。”

程嘉明说:“没——”

男声的尾音颤着收进喉咙,程嘉明突然像是不受控制似地扌斗了一下。

他手指松松地张了一下,又瞬然握紧。

他应该是想要说没关系。

但程嘉明在这一瞬间已经不太能完整地说出一句话了。

闻桥的手掌隔着一层薄软的布料贴着程嘉明绷紧的腰,他低下头,看到某种不清晰的、浅淡的茜色快速地漫涨到了程嘉明的月匈口。

闻桥伸手,在那一块皮肉上轻轻捏了一记。

又捏了一记。

闻桥评价不来这个画面算不算赏心悦目。

衬衫没脱完。

要掉不掉地搭在程嘉明的半边肩膀上。

而腹部以下,有一部分的布料已经被渗透成了一种深色。

银灰、靛青,总之是很冷很沉的那一种色泽,不温柔,也不浪漫。

和粉色的皮肉并不相配。

闻桥松开手,握腰。

他还没结束。

所以,闻桥想,这不算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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