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二幕戏

闻桥很后悔啃完了那根玉米。

肯定是因为吃了玉米,所以他的胃才难受了整整一个晚上,难受到让他睡不好觉,还要让他一直做梦。

做好梦,坏梦,乱七八糟的梦。

梦里什么都有,只是闻桥醒来后就都忘记了,快乐和恐惧和遗憾都半点没留下。

第二天被闹钟吵醒时,闻桥头痛欲裂,怀疑自己昨晚不是躺在床上睡觉,而是去跟什么不知名品种的奥特曼打了一晚上的架。

又苟延残喘了十分钟,闻桥勉强四脚着地地爬下了床。

咬着牙刷站在洗手台前的时候,闻桥甚至终于迟来地发现——原来早起上班居然这么令人作呕的一件事情。

可再怎么恶心还是得去上班。

上班路上,闻桥绕路去了一趟药房。

药剂师小姐姐贴心嘱告闻桥近期不要吃生冷辛辣的东西,又告诉闻桥要好好照顾自己。

闻桥一边付钱拿药一边觉得这小姐姐真是人美心善极了。

闻桥按时按点乖乖吃了两天药,胃是不疼了,但胃口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是没被拯救起来,哪怕闻着刚出炉的香辣小烧烤闻桥都不觉得香。

恹恹地就这么过到五月二十。

五月二十号,发廊隔壁的商场拉红底横幅做广告,宣告520当天在全场八八折之余,还消费满两百就赠新鲜红玫瑰一支。

闻桥的某个女同事趁机去消费了一支口红,拿回来的那一支玫瑰则被她顺手插到了闻桥的T恤领口里头。

闻桥很喜欢。

然后被这朵玫瑰花上没剃干净的刺叮了一下指尖。

中午依旧没有胃口。

闻桥拒绝了同事们的拼盒饭邀请,嗦着奶茶躲回休息间玩手机。

只是游戏刚开不到五分钟就有电话进来——闻桥下意识以为是程嘉明——然而不是。

是傅导。

闻桥扫掉心底醪糟一样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慢吞吞接起来电话。

他对着听筒叫了一声傅导,情绪算不上高昂。

傅导说话直切中心,他说:“闻桥,我给你找了个工作,有兴趣吗?”

闻桥不太有兴趣。

但十八万八。

十八万八啊——

闻桥竭尽全力装作很有兴趣的样子。

他问傅导:“是什么工作?”能赚几个钱?

傅导就说:“发个定位,三点半我来接你,见面聊。”

店里不忙,闻桥开口请假,店长大手一挥就批准了。

等到三点半顺利坐上了傅导的车,闻桥才终于想起来问:“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傅导油门一踩直接拐上高速。

“沪市。”傅导说:“带你去和潘非非还有荀清来他们两个见面,顺道吃个饭。”

闻桥不知道谁是潘非非,谁又是荀清来,他被突如其来的“沪市”两个字砸得脑子有点懵。

闻桥懵着脑子问:“那……那我们几点钟能回来?”

傅导开着车,侧过头看他一眼,问他:“怎么,着急?”

闻桥想说有一点。

闻桥说:“……哦,倒也还好。”

傅导讲,不急就好。

话就这样被自己说死了,闻桥耷拉下眉眼,悻悻地缩进副驾驶位。

闻桥恹恹不说话,傅导也不是聒噪的人,车厢内沉默蔓延,只余下车辆行驶时发出的细微声响作为场景的微弱背景音存在着。

就这么安静地行驶了三十多公里后,傅导突然偏头看了闻桥一眼,然后打开了车载广播。

广播里主持人载歌载舞,情绪激昂,显得车子里的沉默越发有一种不合时宜的味道。

又十分钟,傅导伸手关了车载广播。

他握着方向盘,喊了一声闻桥。

闻桥从自己低落的情绪里伸出头来。

“……嗯?”

“——之前在电话里没说清楚这个事情,”傅导讲:“现在我把事情跟你讲一下,到时候见了人,你心里也好有个底。”

这个事,说到底还是傅导碰巧来的。

傅导——傅延前两天跟几个圈子里的人一道吃饭,无意中听到有人提了一嘴,说跟他关系挺好的那个电影学院师兄潘非非,他刚拍完的电影出了点事儿。

傅延就顺口问了句,出了什么事情,知道底细的人就告诉他,是片子里头某个配角闹出点下流的绯闻。

其实绯闻这东西在这圈子里见天有、不稀奇,偏偏就这绯闻爆出来的第三天,这桩下流绯闻里的某位女性当事人坠楼身亡了——演员身上背点绯闻不算什么,但绝不能和人命官司沾上边。

于是导演潘非非当场拍板,有该配角的镜头全都卡掉重拍。

“潘导正着急找演员呢,要生面孔的小帅哥,溜了一圈电影学院的学生了,一个都没看中。”

傅延当时正在喝酒,脑子里莫名闪过闻桥那一张脸。

他转了两下酒杯,起身给潘非非打了个电话。

潘非非在电话说行,那你把照片给过来我瞅瞅。傅延就把自己手机里留存着的剧照和闻桥的几个日常的视频都给他传了过去。

不到一个小时,潘非非那头就回过来电话。

潘非非对傅延说:“方便叫他出来见个面吗?你也知道,这事儿我不能一个人做决定。”

傅延说方便,于是两个人在电话里就拍板了见面的时间。

车辆驶过一个测速区间,傅延轻踩了一脚刹车。

“给照片和定时间见面都是我自作主张,”傅延讲:“闻桥,你不介意吧?”

闻桥倒也不至于这么不知好歹。

“怎么会呢,”闻桥讲:“谢谢傅导。”语气诚恳。

而傅延则在听到闻桥的这一句谢谢后,后知后觉发现,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听到闻桥跟他说谢谢。

虽然接触过的次数很少,接触的时间更算不上久,但傅延知道,这小孩儿其实是个很能怠慢人的冷性子。

一开始的时候,傅延还想,要是自己叫不动闻桥的,接下来是应该托老张帮忙呢,还是直接去找陈舫。

倒是没想到。

傅延握着方向盘,循循善诱:“潘非非那边是一开始就觉得你不错,只是定演员这个事情最后还得原著作者拍板——你知道荀清来吗?”

闻桥说不知道。

傅延就把荀清来的笔名报给闻桥,然后告诉闻桥,荀清来就是他。

闻桥果然面露惊愕,他问傅延:“你说……谁?”

傅延由此便顺理成章地又报了一遍那个笔名。

闻桥当场就靠了一声,要不是安全带系着,他能从椅子上跳起来。

闻桥震惊了:“真的假的!傅导,你别驴我啊。”

闻桥的反应全然取悦到了傅延。

“我骗你干什么?”傅延的手指轻快地敲了一下方向盘,讲:“这是荀清来第二本被影视化的书,前一个项目太成功,口碑票房双丰收,顺带还把裴颂年给捧出来了,”

傅延尝试着给人画饼:“抓住这个机会,闻桥,没准你就是第二个裴颂年。”

闻桥听了,没忍住又靠了一声。

“你可别开我玩笑了傅导。”这话傅延敢说闻桥都不敢听。

闻桥再不了解这个圈子,也不可能不知道裴颂年。

什么第二个裴颂年啊,闻桥光是听一下就觉得浑身要起鸡皮疙瘩了。

他真的没自恋到这种地步。

*

过到五点,两个人下了高速。

刚下高速不到五分钟,傅延的手机进来了一个电话。

是潘非非打来的。

潘非非在电话里问蒋延他们俩人到哪儿了,几点能碰头,别不是放他鸽子了吧?

傅延说马上到。

潘非非不信,在电话里骂了一句,说到了就要让傅延罚酒。

傅延说:“喝不了,得开车。”

潘非非嗓门挺大,喊回来说:“哎,不喝酒多没意思。”

傅延就讲:“那你找荀清来,或者闻桥。”

副驾上的闻桥原本又在恹恹发呆,突然被点名,他下意识看向傅延。

傅延单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着前方的车流,没有发现闻桥的目光。

他对潘非非讲:“嗯,是,当然了。闻桥酒量挺好——比你好。”

闻桥收回目光。

哦,喝酒。

那如果喝酒的话,一般这种局要喝多久?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还是……一整晚?

一整晚。

一整晚的话……

傅延和电话对面的潘非非又说了两句,然后挂断电话。

车辆驶入高架桥底,前方一盏黄灯正好跳红,傅延踩下刹车,笑着偏过头,叫了一声闻桥。

副驾上的年轻男人低头正在解锁手机,听到傅延叫他,他愣了一下才回神。

“不好意思傅导,我没听见,什么事儿?”

闻桥的心不在焉过于明显,傅延的目光扫过闻桥手里握着的手机,说:“没什么,就是想问你,今晚想不想喝点?”

即便傅延目光十分隐晦,但年轻人依旧像是怕被人窥探什么似的直接收起了手机。

他垂着浓长的眼睫,神情是一种带着惆怅的紧张和局促,他回答傅延:“可以喝一点,只不过我酒量其实不太……”

车厢晦暗,然而邻车尾灯刚刚好亮起一朵绯艳红光,光影游移,就落在年轻人线条明晰的侧脸,照亮了他的三心二意。

傅延突然说:“那天看你和陈舫喝酒,酒量应该还行。”

——那天。

——你和陈舫。

闻桥一下子就记起来了那一杯交杯酒,他在心底无声地喊了一句救命。

傅延借着艳色车灯,清晰看到了闻桥那点生无可恋的表情,他又把话兜转回来,说:“没别的意思,闻桥,我就是觉得那天晚上你挺能喝,也挺容易叫人记住的。”

没别的意思是几个意思,没别的意思你就别提这茬了行么。

闻桥低着头讲:“我从小颜值就比较突出吧,向来容易被人记住。”

其实闻桥是想抖个机灵,顺便扯开这个尴尬话题,只是没想到傅延听了闻桥的话,居然一本正经地点了下头。

他认同道:“是这样的没错。”

没人能说闻桥不容易让人记住。

傅延那天晚上也不过就是多看了两眼就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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