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四时有变,人心不变

步行街里那一只小喷泉过了夜里九点半就关了,只有几盏红红绿绿的灯还闪,一会儿变一个色,晃得那街旁的梧桐树叶像是开了花。

街道转角开着一家手机店。

窄门头、玻璃门,门里趴着两只橘猫,一只胖,一只瘦。

瘦的那只不让闻桥摸,闻桥偏要摸,瘦猫不堪其扰,逃之,闻桥转头摸胖猫,胖猫不逃——好猫!

撸够了猫咪,闻桥起身,靠着玻璃柜台上问老板:“怎么样?应该能修好吧?”

老板看着被拆开的泡水机,说不一定。

“我看你这手机用了也有几年了吧?干脆就换个新的得了。”

闻桥唔了一声。之前从没想过要换个新的,现在么。

他手肘撑着柜台,问老板:“现在那个水果新机,多少钱来着?”

老板报了个数字。

闻桥:“……能给打个折么兄弟?”

老板冷酷无情说不能。

老板抬头瞥了闻桥一眼,补充说明:“帅哥尤其不能。”

……好好好。

闻桥诚心实意道:“你不知道,我和这旧手机感情其实还挺好的,麻烦你再抢救一下试试吧。”

手机就这么丢维修店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也患上了时髦的手机依赖症,当晚闻桥真切地失眠了。翻来覆去一直到十二点都没找到睡意,没办法了,闻桥重新爬起来开了把游戏。

被人连爆五个头后,他翻倒在床,扯起被子蒙住了头,气懵了。

被子盖住了眼睛,世界就陷入黑黢黢当中,自己呼出的、热热的气也笼在脸上,闻桥闭了闭眼,觉得眼皮子有点重,然后他脑子里又响起来程嘉明那句晚安。

-是真的说太早了。

-晚安不能说太早的。

-不可以、不能够说太早。

-就是只能在睡觉前,在他眼睛快要闭上了的时候才能说。

闻桥抱紧了被子打了个哈欠,一直到睡着了还觉得程嘉明欠了他一个晚安。

第二天一早去拿手机,店老板告诉闻桥一个不幸的消息。

“能正常接打电话发短信,就是拍照不行,你那个摄像头不行了。”

闻桥一边听着老板说什么要换就得一整个换,太贵了不划算,一边试了下手机。

结果一开机就发现程嘉明六点的时候就给他发过一个早上好。

什么老年人作息哦,醒那么早。闻桥回了个好,然后切出去,打开摄像头。

是真的不行了,一整个灰的。

……晚间视频聊天项目看来得到此为止了。闻桥无奈地抿了一下嘴,说:“没事。就这样吧,一共多少钱?”

付了维修费,闻桥又追在那只脾气挺坏的瘦猫屁股后头想撸一把——追不到,只能又撸了一把慢吞吞走过来的胖猫过瘾。

上班的时候程嘉明来了个电话,闻桥接了没讲两句就有急事,电话挂得很潦草,好在程嘉明是个在这种事情上几乎没什么脾气的人。

话来不及说完他就给闻桥留言:

【今天你应该下早班吧】

【到时候可不可以过来接你下班?】

【微笑、微笑emoj】

闻桥忙过了那一阵才看到这几条消息。

拿着手机走到角落,闻桥刚在空着的油压椅上坐下,某位同事便演技拙劣地试图在闻桥身旁假装路过。

他的意图太过明显,闻桥一眼看穿。

闻桥直接把手机屏盖在胸口,不让看。

同事嘿了一声,乐了:“藏这么好?看看都不行?”

闻桥不说话,脚尖搭在地面,慢慢吞吞转了一个圈。

同事碰了个软钉子,到底也识趣,轻拍了一下闻桥的肩膀,感慨了句这也太宝贝了,然后一边啧啧一边走了。

一直等到同事走过拐角,闻桥这才重新摁亮屏幕,对程嘉明说:

【要不算了?】

【你都刚回来,不累啊?】

【而且这里都没啥停车位,进出都不方便的】

程嘉明没回。闻桥看了眼时间,估计人还在飞机上。

【下飞机了给我个电话】

想了想,闻桥又多打了三个字和两个波浪号:

【下飞机了给我个电话~么么哒~】

啧。不就谈恋爱么。他超会的。

闻桥等程嘉明这个电话一直等到了下午四点半,期间有好几次怀疑自己的手机是不是没修好——照理说程嘉明应该已经到了。

还是说……闻桥提心吊胆地搜了一下新闻,没看到什么飞机坠毁之类的消息。

“……”闻桥松了一口气,然后给程嘉明发去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就这么一直等,等得闻桥耐心快要告罄时,程嘉明终于回过来了电话。

“天气不好绕飞了,落地晚了两个钟头。”程嘉明那头人声嘈杂,偶尔还闪过几道广播语音,它们混在电话听筒里,把程嘉明的声音压得模糊成一片:“抱歉,让你着急了。”

闻桥嗯了一声,说:“是挺急的,我都开始在想你是不是故意在报复我。”

“报复?”

“对啊,昨晚上我让你担心了,今天你就让我担心回来,一报还一报什么的。”

程嘉明失笑,他单手握着手机,走去拿行李。

“不会报复你。”程嘉明说:“舍不得。”

——居然没否认自己就是个报复心重的小气鬼。闻桥哼笑说:“那行,你现在是要先回家还是?”

程嘉明讲:“时间来得及,我过来接你吧,一起吃个晚饭。”

“哦……那吃完饭呢?”今天不想做暧,想做点其他的事情——想做点其他的、更普通一点的事情。

“吃晚饭就一起去接程颂安——去吗,闻桥?”

闻桥当场靠了一声。

但他一点不生气、一点也不,他甚至惊喜:“原来你是打着这个主意。我说程嘉明,你就使劲拿我讨好你儿子吧!”

闻桥没有再拒绝,程嘉明就直接从机场过来了。

出租车应人要求停在街旁树下,程嘉明推门下车。

他没有直接去闻桥工作的地方,熟门熟路穿过一条小径,去到了街对面的一家主题咖啡店。

店主依旧是那一位长发女郎,她看到程嘉明,露出一个意外的笑容:“好久不见。”

程嘉明微笑点头,照旧要了杯馥芮白,照旧去到了角落里靠窗的那一个位置。

盛夏树影,程嘉明坐在椅子上,扶了一下眼镜,看向对面。

四时有变,从那一个夏,进入到这一个夏。

可这条街,这棵树,乃至于这一颗人心,却几无所变。

* * *

程嘉明说他到了,在对面。

下了班的闻桥走出店,看向街对面。

街对面有高楼、花木、浓密的树荫,以及反光的落地玻璃。

闻桥眯了眯眼扫了一圈,没找到,他掏出手机直接一个电话过去。

程嘉明接了,笑着喂了一声。

闻桥问:“你人在哪儿呢?”

程嘉明却只说:“我看到你了,闻桥,你先过来这边。”

闻桥说行。

闻桥跟随着人群一起走上天桥、穿过繁忙的路口。他头顶巨大的红绿灯跳闪,闻桥看到一侧的车流缓缓停住。

“可我还是没看到你。”闻桥收回目光,走下天桥。

热风、车流、人浪。哪儿有程嘉明啊?

“再找找呢。”程嘉明说。

太阳余温依旧很热,闻桥站到树影底下,说:“找不到啊,程嘉明,我都快出汗了,你是不是藏太好了?”

然后闻桥就听到程嘉明像是轻轻叹了口气,但还是带着笑的,他说:“往右看呢。”

往右。哪边是右。

闻桥转头,看向右手边。

咖啡厅,落地窗,热风吹过树影。

就隔着一层洁净明晰的玻璃,穿着白衬衫的程嘉明微笑着对闻桥举了一下咖啡杯。

闻桥怔愣地看着他,然后就也笑了。

闻桥说:“明明就在我眼前,怎么就没看到呢,也太神奇了。”

程嘉明给闻桥打包了一杯冰咖。

坐上出租车后,程嘉明打开咖啡,递给闻桥。

闻桥接了过来,咬着吸管嗦了一口,说苦。

“我还是比较喜欢喝奶茶。”闻桥放下咖啡,问程嘉明:“我们是去哪儿吃饭?”

程嘉明报了个餐厅的名字。

闻桥说:“……有点高级了。”听上去像是从什么古诗词里截下来的,很有格调,一听就贵。

“就是个普通的私房菜馆,离这里近,味道也还不错。”程嘉明讲:“知道你想吃火锅,只是今天时间有点来不及,过两天在家里吃怎么样?”

闻桥摇头:“还是算了吧,熏得你家里一股子味儿。”

你家。程嘉明从善如流地换了个建议:“好。那我们去外面吃。”

闻桥睨了一眼程嘉明,说他:“馋火锅的人其实是你对不?别拿我当借口了程嘉明,做个坦荡的人。”

程嘉明笑了。

他顺势握住闻桥的手,说:“对,我可馋了,辛苦你抽个时间,陪我吃一顿吧。”

闻桥愣住了。

其实他们俩上车之后是一起坐的后座,但挨得不算太近,肩碰不到肩,并不暧昧,所以当程嘉明突然伸手扣住了闻桥的手时,闻桥当即就被唬得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到底有点怕被前面的司机看到,闻桥想挣开,可程嘉明不放,握得特别紧。

闻桥看向程嘉明。

程嘉明依旧温和地笑着,还是在说火锅的事儿:“就陪我吃一顿吧,好不好?”

什么好不好啊。

怎么又来了。

哪儿哪儿都要个答案。

真是的,程嘉明怎么一点也没改好这个嘴上要答案的毛病。

闻桥眨了一下眼,小声地、快速地说了一声好。然后晃了一下手,示意程嘉明可以松开了。

可闻桥说了好程嘉明也没松开手。

天热,两个成年男人的体温相叠,很快就滚出一片沸腾的高温,这一种诡谲的高温让闻桥的手掌心迅速沁出了一层薄汗,它像质感混沌的胶水,就这么黏在他和程嘉明两个人交握的手掌心里。

而汗意从闻桥的手掌心蒸腾蔓延,缓慢席卷了闻桥的全身。

出租车里冷气开得足,可闻桥的后颈还是硬生生地被逼出了一层薄汗。

应该是看不到的吧?闻桥想,应该是看不到的。

那就……随便他吧。

随便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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