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明月”

闻桥给程嘉明发完定位就收起了手机。

屋子里闷得太热,味道也令人作呕,闻桥走到餐厅,扯开窗帘,推开玻璃窗。

窗外的电线杆上缠着厘不清的线团,电线杆旁是修剪得极高的梧桐树干,铺着灰白浅褐交织的迷彩纹,屋外几乎没有风,浓郁的、深绿色的梧桐叶片在夕阳里宁静地舒展着。

落地电扇吹来的热风鼓起闻桥身上的白色短袖,闻桥研究了一会儿窗外那棵五十年树龄的老梧桐树,转头问梁卫国:“怎么样,联系到你儿子了吗?”

站在客厅里的梁卫国不知道是单纯的热还是心急,满头淋漓的大汗。

他揪起衣角擦了下额头,两只手捧着手机说:“等等,等等。”

“还有四分钟。”闻桥盯着梁卫国手里的老式手机,轻声讲:“舅舅,我真的不想报警,你说过的家丑不可外扬,我一直记在心里。”

梁卫国背过了身。

说是四分钟,当然还是超过了四分钟。

梁方电话过来的时候,闻桥正站在客厅,双手抱胸,仰着头看那一张全家福。

客厅的墙壁空荡,统共只摆了这一张照片,十几年前悬上去的照片积了挺厚的一层灰,把本来颜色就不算鲜艳的照片扑成了灰白。

——照片里的闻桥还是个漂亮的婴儿,他乖巧地坐在祝雨生的怀里,闻见远站在母子俩身旁,夫妻俩都在微笑,郎才女貌。

祝雨生身旁另一张高凳子上坐着梁蕴华,梁蕴华的身后站着十来岁梁方和尚且英俊的梁卫国,梁卫国的手扶着他儿子的肩。

其实光这么看,外甥像舅的老说法是成立的,就长相而言,闻桥远比梁方更像梁卫国。

梁卫国的手机铃声炸响在空空荡荡的房子里,带来细微的回声。

闻桥迅速回头,走向梁卫国。

“梁方的?”闻桥问。

梁卫国握着手机愣愣地点了下头,又点了下头。

闻桥哦了声,催他:“接啊。”

于是梁卫国接通了电话。

但接通了电话,梁卫国的喉咙又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他像是有点说不出话,他不说话,电话那头的梁方也不吭声。

闻桥面无表情地盯着梁卫国,又朝着梁卫国走近了两步,梁卫国张了张嘴,叫了声阿方

“爸问你,”梁卫国一字一顿,讲:“闻桥说的,你把你奶奶……是真的?”

电话那头静默了几秒,这才传来梁方的声音。

劣质听筒里传出来的语气甚至是轻快的,梁方讲:“爸,我不跟你说了,奶奶就该回乡和爷爷葬一起去,不管她结了几次婚,她跟爷爷才是原配夫妻!”

梁卫国不可置信地朝着电话吼了一声:“梁方!!”

闻桥朝着梁卫国伸出手:“电话给我。”

梁卫国停顿了一瞬,到底还是把电话递给了闻桥,然后他就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一样,佝偻着脊背,扶着餐桌,缓缓坐到了屋子里仅剩的那把椅子上。

闻桥拿起电话,走到窗旁,对电话那头的梁方说:“四百块钱而已,你翻不了本发不了财的,表哥。”

梁方哑然半晌,不太确定似地讲:“是闻桥?你这说话的声音怎么变这样了?”

闻桥讲:“累的。赚钱嘛,上班忙,加班多。”

梁方说你这也太辛苦了闻桥。

闻桥讲:“没办法,没学历没门道没本事,不就只能这样,不然跟你一样拿爹妈爷奶的钱去赌啊?”

梁方讲:“你这话就说得难听了。”

闻桥:“那对不住了,真话就是这么难听。”

梁方笑了,他倒没生气,只是说:“你都二十了吧,小桥,怎么这么大了还是这个小孩儿脾气,你说你跟我赌什么气——我们俩兄弟反正都没出息,我承认我名声是不好听,那你的名声,不也没好听到哪儿去么?”

闻桥嗯了声,讲:“可不么,所以显得梁蕴华更可怜了,她拢共就俩孙辈,一个赌鬼一个同性恋。活着的时候不说,死了也不安生,还要被你从坟里挖出来——梁方,说真心话,你晚上睡得着觉吗?”

梁方终于不说话了。

小窗外的日头又落了几寸,日光是泛着腥红的黄。

闻桥生硬的语气一转,又软了下来,他又冲着人叫了声哥。

他说:“哥,我把我存款截图都发你了,你别以为我诓你,真不是,我是真的有钱。”

梁方那头大概在看信息,听筒里传来细微的刺挠声。

闻桥换了只手拿手机,问他:“看到了吗?不少吧。”

梁方说:“看到了。你挺厉害,攒挺多。”

闻桥轻咳了两下,也笑了。

闻桥的喉咙其实已经哑到快要说不出话了,但他还是竭尽全力,对着电话那头的梁方说:“是吧,是挺多。你想要的话,那现在就带着外婆的骨灰盒来一趟家里吧,咱们兄弟两个有事儿当面说。 ”

梁方讲:“……现在?”

闻桥的语气也松快了下来,说:“明天也行。就是没准明天我就改主意了,毕竟你也知道的,我也不是多么有良心的人。”

梁方又开始犹豫了,他肯定知道闻桥不会白白给他送钱——可闻桥手里有钱,这毕竟是离他最近的一笔钱了。

闻桥耐心地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梁方犹犹豫豫讲:“我现在人在村里,挺远的,现在这个点也没车了。”

“那就走过来呗,”闻桥轻飘飘说:“我也不心急,你更不用怕天黑,反正有外婆陪着你。”

梁方那头停顿了好久,才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定,咬牙说行。

“那就这样说好了,你……闻桥,你可不能反悔。”

闻桥没应声。

他直接了当地挂断了电话。

*

日头全然落下之后,老小区里渐渐有了人声。

夜里起了一点风,吹动了浓密的梧桐树叶,树叶沙沙地响。

闻桥和梁卫国两个人出门找地方吃饭,走过小区大门的时候碰到了对老邻居。

老夫妻都是七十多岁的人了,头发花白,精神矍铄,那老太太眼神明亮,离得还有几步远就已经看到了梁卫国。

她抬手和梁卫国打了个招呼,说:“卫国,这好久没见你了,吃饭了没啊?”

梁卫国讷讷应声,说:“正要去、正要去。”

老太太刚要说你一个人呢,错眼一看,发现梁卫国身后还跟着一个高挑的年轻人,她一开始以为是那个不争气的梁方,定睛一看,她唉了一声,惊喜道:“闻桥!”

闻桥往前走了两步,朝着老太太叫了声周老师,又对着周老师的老伴儿叫了声方老师。

这两位都是梁蕴华以前的同事,又是楼上楼下的邻居,闻桥还小的时候常去他们家玩耍。周老师是教数学的,一直鼓吹梁蕴华应该送闻桥走竞赛,说闻桥挺聪明一个孩子,别耽搁了。

周老师看到闻桥倒真的是惊喜,她一把抓住闻桥的手,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现在人又是在哪儿,是读书还是工作。

闻桥的喉咙哑得实在说不出话了,勉强说了几句话之后,周老师就皱起来了眉,赶忙叫他不要说话了。

“哎哟,这是累的?”周老师拍了拍闻桥的肩膀,让他:“也要记得休息,要自己心疼自己。”

闻桥点头,说会的。

和周老师夫妻告别之后,闻桥和梁卫国两个人在街头走了一圈,最后找了家新开的小炒店。

大概是开张不久,一整个小餐馆里明亮又冷清,好在食材看上去很新鲜。

闻桥很阔绰地点了八个菜,点菜途中梁卫国一直说够吃了够吃了。

闻桥摆摆手,示意没事儿。

“吃不完就打包放冰箱。”闻桥无声地用唇语问他:“冰箱还在么?”

梁卫国应该看明白了,但他低下头,当做没有看懂。闻桥觉得他演技烂透了。

可能是人不多的关系,菜上得很快,闻桥把饭和菜都往梁卫国面前推。

梁卫国拔了双筷子递给闻桥,闻桥没接,梁卫国就自己用了。

说是吃饭,其实闻桥没有一丁点儿胃口,那些被他竭力压抑着的情绪在他的胸口翻腾——他只想吐。

但梁卫国吃了很多。

他吃了非常、非常多。

今天所有发生的事情,好像都不足以影响他的胃口,他的亲生儿子做出来的这些畜生事情,好像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闻桥看到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只觉得恶心,想吐。

闻桥是真的很想吐。

闻桥是真的很想……闻桥舔了下干涩的下唇,忽然听到自己的手机响起来细微一声“叮——”。

这一记细微的动静简直像是夏夜里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它吹动了闻桥浑浑噩噩一片混沌的脑子。

闻桥一把抓起手机。

果不其然,是程嘉明。

程嘉明发过来的最新的信息跳显在首页。

他说:【闻桥,处理家事的同时也要记得吃晚饭。】

闻桥眨了一下眼,坦诚地告诉程嘉明:

【我吃不下】

【我有点犯恶心】

【吐.emoj】

【吐.emoj】

【哭.emoj】

【吐.emoj】

闻桥连发了四个吐,但他觉得还是有点不够,他恨不得发四十个,四百个吐。

他忍不住,打字告诉程嘉明他的心情:

【程嘉明,我真的很不开心。】

这句话发出去的时候,闻桥自己都觉得自己好踏马任性。

——你不开心?

人家一家三口好不容易凑一起,开开心心滑个雪,现在你倒好,莫名其妙就给人砸过去一句不开心——多冒昧啊闻桥,还让不让人安心陪一陪孩子了?

点撤回。

快点撤回。

……

靠。

闻桥发现自己的手指有了自己的想法,它很不听使唤,它怎么都不乐意去撤回这条不开心。

闻桥十分生气地瞪着自己的手指。

——闻桥这一句突如其来的“不开心”显然让那一头的程嘉明有些“应激”。

他接连发了一串的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家里的事情很难处理吗。

他又说,闻桥,方不方便打个电话。

闻桥有点儿想对程嘉明说是的,非常非常难处理。

——放在平时,这个话闻桥说了也就说了,但今天,闻桥提醒自己,真不行。

不要做一个扫兴的人,闻桥。

闻桥于是打字回复:

【就一点小抱怨而已啦】

【没有真的不开心】

【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不难解决,总之,等回来后我再跟你细说噢】

【好好陪小朋友,程嘉明,专心!专心!】

【这才是你目前最重要的工作】

【严肃.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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