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团圆”

闻桥的记忆在那一瞬间断档。

他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梁卫国又在干什么,梁方为什么会脸色发青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而程嘉明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出现在这一个又旧又破又臭烘烘的小房子里。

这是多么奇怪的一个画面。

闻桥茫茫然然地被程嘉明从地上拉起来,又被他扯着手臂抵在身后,全然的保护状。

成年男人的手掌心滚烫,他偏过了头,好像在对着闻桥说话,但闻桥听不太见,他也说不出话。

或许是因为得不到闻桥确切的回应,又实在没办法短时间内搞清楚状况,程嘉明果断决定要带着闻桥走——先离开这里。

闻桥整个人是软的,被程嘉明带着往后退了两步,脚跟绊到了什么。

闻桥下意识低头看过去。

——是一把带靠背的四脚折叠椅。

老款式,靠背和坐垫上的皮料在经年里已然斑驳掉落,椅腿都生了锈。

此时此刻,它就这么狼狈地、歪歪扭扭地躺在地上,而就在几分钟前,它还被人握在手里、高高地举起。

——被人握在手里——

被人高高举起——然后砸到了——砸到了程嘉明——

闻桥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急促地喘了一口气。

在耳道里闪过一道近乎尖锐的嗡鸣声后,闻桥所看到的、静默着的世界终于再一次汹涌起澎湃的噪音。

夏夜的蝉鸣和梁方的怒骂喊叫声混杂在一起,像是一把尖刀,直接刺进了闻桥的大脑。

闻桥一把掰开程嘉明的手,俯身捡起地上的椅子。

他一言不发,拎着这把椅子就这么朝着梁卫国狠狠砸了过去。

梁卫国下意识躲,他一躲,椅子直接砸到了捂着脖子刚刚从地上坐起来的梁方身上。梁方当场发出一声哀嚎,重新跌坐回地上。

没砸到梁卫国,闻桥也不管,直接提起拳头就要冲上去揍——被程嘉明直接抱住了腰。

程嘉明在他耳边喊,声音发紧:“闻桥,冷静!冷静!我没事——”

冷静个屁——没事个屁!!!

闻桥头也不回,一双通红通红的瞳孔凶狠地瞪向梁卫国,咬牙切齿吼:“我就是要杀了你儿子!!我就是要杀了他!!还有你!!!”

梁卫国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他睁大了眼睛,麻木又茫然地回望着闻桥,嘴巴蠕动着,几不可闻地说:对不起。小桥,对不起。

闻桥在怒吼。

其实他的嗓子几乎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可即便是这样了,那动静依旧是吓人的,从他喉咙里挤出的每一个字都带上了愤怒的气音——梁方开始相信闻桥真的会杀了他。

梁方捂着自己的脖颈,目光扫过呆呆站着的梁卫国,最后停留到了他的弟弟,闻桥的身上。

他长大了。

家里唯一的小孩儿也长大了。

梁方觉得闻桥应该会比他有出息一点。

然后梁方的目光又落到了那个死死拦住闻桥的男人身上。

……啧。恶心的同性恋。

梁方咳了两声,撑着手,从地上站起来。

“……在小公园里。”梁方的声音也哑了,他刚刚被闻桥掐得几乎喘不过气,喉咙好像都要被掐断,现在每说一个词,舌根都在发疼。

“去找吧闻桥,”梁方慢吞吞说:“还是别杀我了吧,多脏你的手啊,你还得干干净净地捧着你外婆的骨灰盒重新下葬呢。”

寂静晦暗的楼道里又传来清晰的脚步声,昏暗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正好是隔壁邻居下晚班。

见梁家大门少见地敞开着,他哟了一声,叫了声:“老梁,在家呢!”

梁卫国却没有应声,里头只传来一阵脚步声。

邻居奇怪,伸头想要探进大门瞅瞅,却和跑出大门的人一整个迎头撞上。

邻居被撞得整个后仰着撞到梁家那扇大门上,发出哐地一声响。

结果撞他的人一句道歉没有,脚步都没停,自顾自就往楼梯下跑。

“嘶……哎,不是,你怎么回事——”邻居伸出手下意识就想要去扯,结果被屋子里出来的另一个人握住了手腕,直接摁下了。

“对不住。”

陌生的斯文男人一脚跨出梁家大门,冲着邻居轻点了一下头。

邻居说:“你是谁,怎么从老梁家出来——老梁!老梁!你家遭贼了!!”

对方却完全没有解释的意思,松了手,直接追着前头的人也下了楼。

“……”邻居背靠着大门,原地愣了两秒,抬脚走进梁家。

梁家亮着灯,除开一把倒在地上的椅子外,也不像是遭贼的样子。

邻居看到了窗边站着的梁卫国,也看到了站在客厅里,正仰头看全家福照的梁方。

看到了梁方,邻居心底瞬间就有数了。

百分百又是梁卫国这不争气的儿子惹出了事。邻居心底叹了口大气,摇了摇头,悄悄又退出了屋。

老房子里的楼梯窄,灯光暗。

程嘉明三步并做两步,还是没能追上闻桥。

跑出昏昏的楼梯间,小区里的路灯同样算不上明亮,程嘉明来回看了左右,最后笃定地朝着一个方向跑了过去。

夜风几乎停滞,高高的梧桐树枝叶静默,但蝉鸣声依旧很闹,也有几道人声错落着响起,老房子隔音不好,谁家哭谁家笑听得一清二楚。

夜深了,小公园里没有其他人。

沙坑和滑滑梯的顶上亮着两盏新安置的大灯,照得这里的一切事物都无处遁形,这大概是这一整个老小区最明亮的地方了。

矮牵牛开着花,铺过小半座沙坑,闻桥仔仔细细拨开花草、分开树枝,一寸一寸地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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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桥对这个小公园是熟悉的,八岁以前,他时常在这里玩耍,那会儿他还是很喜欢这个小公园。

——但是八岁时候的某一天,他和朋友们玩了一次捉迷藏。

他就藏在一棵榆叶梅的底下,他藏得的确好极了,一直到太阳落了山,人都散了,他的那些朋友们都没能找到他。

游戏还没结束,闻桥不能出声,他抱着腿蹲坐在树底,他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等到再次被叫醒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明晃晃亮着,照着外婆、舅舅还有哥哥三个人的脸。

他们都生气极了。

他们找了闻桥很久很久,他们以为闻桥丢了。

舅舅把闻桥从树底下抱出来,他哥在他头上狠狠敲了一记,他外婆呢?

外婆哭了。

程嘉明找到了闻桥。

在老小区的儿童公园的一角。

程嘉明走过沙坑,穿过那小半片矮牵牛花,站定在一棵榆叶梅旁。

小朋友半蹲半跪着,肩膀有些沉地塌着,脊背也像是累极了一样弯着,瘦骨嶙峋的可怜。

程嘉明俯身,手扶着小朋友的肩上,轻轻叫了一声:“闻桥。”

闻桥整个人轻颤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来,眼眶完全红透了,他张了张嘴,几乎无声地对程嘉明说:“……你找到我啦?”

程嘉明说嗯:“找到你了。”

“……那你有点厉害。”闻桥说。

程嘉明问闻桥要不要起来。

闻桥摇头,他想了想,还是很老实地对程嘉明说:“程嘉明,我有点害怕。”

他说:“我……我不敢碰。”

程嘉明没有问闻桥不敢碰什么,他已经看到了。

“没事的。”程嘉明声音依旧温和:“我来拿出去,好吗?你去那边等我。”

闻桥又摇头。

“我不是害怕那个——我就是怕外婆不开心,因为我刚刚伤害了梁方。”闻桥很不想承认,但是:“梁方是外婆活着的时候最喜欢的人,她走的时候还不放心他,嘱咐我以后不要跟他生气,说我们是一家人,兄弟两个要互帮互助。程嘉明,我没能做到。我不愿意帮他,我恨他。”

程嘉明牵住闻桥的手,把他送到大灯底下。

“外婆会理解你的。”程嘉明这么对闻桥说。

——会吗?

——会的吧。

程嘉明是个成熟稳重的大人,从来不说谎话——闻桥相信了他说的。

头顶的大灯太亮,照得闻桥头发晕,他环视了一圈,最后手脚并用,逆着爬到了滑滑梯上。

老式的滑滑梯被做成了一只大象的形状,闻桥环起手臂,搭在大象的耳朵上,他又把自己的脸靠在自己的手臂上。

他就这么侧着头,看着从天而降的程嘉明从那一棵榆叶梅底下捧出了一只木盒子。

其实什么都看不到。

木盒子外蒙着一层红布,闻桥知道这块红布,这是他亲手盖上去的。

程嘉明捧了它出来,没有地方可以放,他就把它规规整整地摆到了滑梯对面的一个石桌上。

然后程嘉明侧过头,向他看过来一眼。

闻桥冲着他招招手,程嘉明就走过来了。

程嘉明没有坐到大象滑滑梯上,他就站在大象的耳朵旁,闻桥俯身去拉他的衣服。

程嘉明穿了一件圆领的T恤,很显年轻,看上去简直像是他的同龄人。

闻桥扯开了程嘉明的衣领,往他肩膀和脊背上看,大片的红。

“……痛不痛?”

闻桥松开衣领,朝着程嘉明伸出手,程嘉明靠近他,闻桥就自上而下,一整个环抱住了他。

程嘉明没说不疼,他说:“还好,没有你想象的严重。”

闻桥声音低到几乎没有,他说:“……虽然没有下次了,但是还是要说,下次不要这样。”

闻桥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说:“我真的要被吓疯了——也要被气疯了。”

程嘉明讲:“我以为这句话应该我说。”

闻桥听到了。

他用脸轻轻蹭了一下程嘉明的脸,不明显的讨好。

“我怕你受伤——我那个时候是真的想揍梁卫国,哦,就是我舅舅,地上那个是我表哥。”闻桥说:“怎么就被你看到了这些东西。”

“看来家事并不是小事,也没那么容易解决,是么闻桥?”程嘉明说。

闻桥怅然地点了一下头,说是的,他说:“为什么会这么难,我真的想不通。”

程嘉明却没有给他答案。

他只是伸出手,手指轻轻抚了一下闻桥的喉咙,声音微沉地讲:“更严重了,闻桥。”

闻桥很轻地唔了一声。

他把头放在程嘉明的肩上,眼睛正好能落在不远处的石桌上。

“……程嘉明,”闻桥又几乎无声地、软软地叫了一遍:“程嘉明。”

“你看到了,从今天起,我是真的没有家了。”

“一点点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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