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你怎么了?"夏炜被端木戏虐的语气引起怒火,再想起昨晚酒醉在此人面前不知都露出多少丑态,面子上极为挂不住,声调便拔高了些,"发得什么疯,我向你道谢也不对?既然对我如此厌恶,为何不干脆将我丢在外面,假惺惺地充什么好人,没见过你这种男人!"

本来一年也很难生次气的端木,实在没有想到会遇到夏炜这么个对头,每次三两句话便开始火冒三丈,根本无法保持常年养成的好脾气嘛!说话难免失掉往日的克制和保留,不去考虑对方的心情。

"谈到感谢,你一句话就足够了?我所帮你的似乎不止这么两件吧?"

"你还想如何?"眯起眼睛,夏炜冷笑着瞪住端木,原本打算请端木吃顿晚餐念头被彻底丢开,只想尽快与此人撇清关系。

低头看向夏炜高傲的侧脸到下巴、脖颈的曲线,端木在心中暗骂这该死漂亮的孔雀,有迷人的本钱却也实在令人无法不气愤怨恨。

"放心,我不像你们这种人不爱女人偏要纠缠和自己一样平胸的同性,不会要你以身相许。"

"我不会站着不动任你侮辱,想要什么快说!"夏炜快气炸了,他碰到的都是什么事,偏被他碰到如此可恨的混蛋,Roy也是,竟误交小人,眼神比他好不了多少。

居高临下俯视夏炜倨傲的面孔开始泛红,眉毛上挑,怒瞪的双眼中褪去平常的忧郁漠视,端木相当得意,他可以影响旁人的情绪变化,真是不小的快感,尤其是以往根本不敢接近的昂首挺胸,斜眼看人的王子式人物。

"怕了?"

"我会怕你!"

那是,端木的话确实不足以吓倒夏炜,不过轻松的语调已足够加深夏炜的怒气。

"我能要你什么回报啊,不需要,不就是举手之劳,再说并没有帮到你多少,怎能提出过分的要求,否则不真成你认为的无耻小人了!"气到夏炜,令他变脸,端木的目的便已然达成,再装下去便是无聊,装模作样的着实不是件轻松的活。在网络游戏中扮演老KING是很容易的事情,敲敲字,躲在屏幕和网络之后完全没有心理压力,现实却不同,行为、表情,甚至心理都要保持在高度紧张戒备状态,稍有松懈便会被夏炜抓住把柄,进而痛咬一口。说白了,他真没帮助夏炜做过什么,最初Roy介绍自己给夏炜不过是找人为他撑撑场面壮壮胆,后来是他自己多事在段明磊面前说些不痛不痒的漂亮话,单凭夏炜就足以应对段明磊那样的角色,正如段明磊说的,在夏炜这样的人心里又会存着谁呢?昨晚的简单哀悼之后,他恐怕不会再去怀念结束的恋情,凡事都一个巴掌拍不响,段明磊的错难道不也是夏炜的错吗?

听过端木的话,夏炜平复自己的情绪波动,重重呼吸几下,不得不承认遇到一个好对手的事实,次次都被看似憨厚笨拙的端木戏弄,可依然栽在他同样的把戏上,难道遇到他会让自己变笨?

"呵,那就谢谢你友好无偿的帮助,希望我们还有机会见面,再会。"

重新露出从容淡然的神色,唇角微微上扬几度,夏炜动作完美地向端木伸出右手。

"啊,哦,再见。"没想到夏炜恢复的速度如此之快,端木慌慌张张将手从口袋中抽出来,握上对方的手,夏炜前一刻的盛气凌人到此刻的彬彬有礼,转变之快简直比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

重重握了一下,夏炜迅速收回自己的手,补上一句:"当然,我真正想说的是‘不见'!"然后扭身,大步离开。

"呿,真是无法让人同情的家伙,受不了!"

既然不用再陪谁,那还是加班吧,或许可以碰上令人心情愉快起来的人。

谈到会让人心情愉快的人,每个人的标准不同,那些美丽的人,性格活泼开朗的人总是比较受到大多数人欢迎的,而端木与此类拥有迷人气质的人刚好相反,说长相平凡都是好听的,个性沉默内向,扔在人堆里便寻觅不到踪迹,绝对是旁人眼中不会带来好情绪的典型,类似于"伤眼"等诸如此类有损端木自尊的评价,不利于身心的正常发展,即使再多不满也没有上述的权力,因为世道始终便是少数人服从多数,依普遍的狭隘审美观划分出的丑人的确无法分享过多的公平。端木已经认命,可老妈由音不这么想,她说大儿子细长的眼睛、单眼皮体现国人的传统美,正是时下流行的所谓个性,大鼻子、厚嘴唇都是体现独特个性的一部分,根本没必要过分自卑!她长年累月的建立此歪理邪说,端木受其严重影响,开始认为自己总有被某些人喜欢的地方,同理,他所认为的可爱可亲的类型也不同于一般标准。

"哈罗,端木!"

例如突然相遇的西瓜脸女孩,小鼻子小眼小嘴聚在脸中央,无论什么时候见面都是副睡不醒的样子,还有几个月没有修剪的乱蓬蓬的头发,过于老龄化的声音,最重要的是虽有168的身高,体重却维持在120~130斤之间,幸而骨架小,给人的感觉就像她的脸,整个人圆滚滚傻乎乎的,尤其性子又胆小羞涩,待人处世小心翼翼得过分,没有几个人会喜欢她,可是端木对她的印象却出奇的好。

站在端木面前怀抱大叠资料文件的女孩自然就是丁祺兰。

"丁丁,你们也加班?"最近两个多月,他们突然变得有许多见面的机会,来往频繁后,丁祺兰要求端木使用"丁丁"这个她所有朋友给她的昵称。每次面对她,端木的心情都不可思议地变得很好,他们本都不是话多的类型,却会在面对面时同时改变口拙找不到话题的紧张局面,他们都觉得是件很奇妙的事情。

"是啊是啊,可怜死了,技术部门放假可生产不能停,下个月有几份订单要完成,我们组这几天都跟在现场,也没懒觉可睡,更不能出去玩,怎一个惨字了得!你呢?去玩了吗?"

"啊,有奇遇,但不是愉快的经历,不过倒是看了几个不错的纪录片,改天拿给你。"

丁祺兰听到有新片子看自然笑得开心,眼睛眯成两条缝,弯弯的,脸上浅淡的酒窝显现出来。

"对了,"她突然严肃起来,想到车间工段里的技术问题需要端木所在的结构室解决,"你们的主管师联络不上,拜托你快去看看。"

看过丁丁联络本上记录的故障报告,由于不属于自己主管的范围,端木本不该插手,但是又实在联系不上主管工程师杨卓,生产问题更不能搁置,犹豫再三,他还是匆匆赶去车间。能够迅速解决困扰车间工人的棘手问题,端木赢得不少在场人员的称赞和刮目相看,只会在生产会议上发飚的诸位领导们开始记住他这个其貌不扬,看似笨拙的小人物,公司生产制造部的部长佟总更是频频夸奖他。

下午离开车间时,丁祺兰的工作也刚好完成,两人便一同去公司附近的餐馆充饥。

宣称减肥已经好几个月的丁祺兰,起初倒是要得很少,吃开心了便不管不顾憧憬良久的苗条身材,大快朵颐起来。最近的交往令端木很快了解丁祺兰易被人看穿的个性习惯,对于眼前迅速被美食打败毅力的情况也习以为常,开口提醒几句再不客气地损她,然后乐呵呵地看她变幻莫测颜色丰富的脸蛋。

"怒了!"放下筷子,丁祺兰双颊通红,"你应该早点提醒我啊!"

"可是,丁丁你吃的那么开心专著,我哪有机会开口?"抱歉,他又在说谎,其实他是喜欢看到丁祺兰每次、每次同样的反应表情,想要节食又偏偏是地道的美食家级别的饕餮,她本身的性格和喜好便是女人最大的敌人。美食的确是丁祺兰的喜好,假日里她总会窝在网上寻找美味的食谱,然后精心研究做给舍友们品尝,她们那栋单身公寓的女子们都盼着能够得到她的邀请吃到她亲手烹制的美食。

"噢,这里的菜做得很有特色,家里的两个笨女人都很喜欢却不会做,好多次说让我来尝尝,无非是想让我回去照做啊!"

"丁丁,你有做好老婆的潜质。"虽然还没有吃到丁祺兰的手艺,但是端木早慕名已久。

对面的丁祺兰倒没有因为这句赞美高兴起来,吐吐舌头,翻个白眼,"那也要有人看得上我啊!要先成为某个人的老婆,然后才能考虑是不是好老婆呢!"

"人最重要的可不是容貌。"自然明白丁祺兰自卑的根源,端木笑她的担心有些多余,不是每个人都以貌取人,更何况如果美丽的人都像夏炜那样高高在上的态度,他相信人们会在相处后很快恍然大悟,迷途知返。王子或者公主都不是他们这些平民老百姓该奢望的人物,平淡恬静纯净简单,才是他们能够拥有的最完美的生活模式。

08 喘息

离开段明磊的老家西市,返回现在工作的城市,夏炜的假期还有三天。这三天他没有离开自己的房子,不上网,不看电视,没有研究朋友送的服装发布会的录像,就躺在床上发呆,饿了爬起来吃方便面,啃饼干,困了便闭上眼睛,尽管一片漆黑后又无法入睡却懒得动,全身疲乏无力,心里清楚的知道自己在生病,一时半会儿治不好的"心病"。

"炜炜,炜炜?"

迷迷糊糊过去三天,终于在恍惚中被人摇醒,挣扎许久才张开眼睛。

"炜炜,你怎么这副样子?"

"妈--"无奈地望着眼前焦急万分,一脸心疼的母亲,夏炜皱紧眉头,暗自寻思身为某剧团团长的母亲蓝昕本该在哪里演出,又是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自己独住的公寓。想来又是因为自己这个从不让她省心的儿子,害她丢下工作跨越几个省市来看望自己。夏炜扭身过去抱住母亲的腰身,用脸蹭蹭她的腰身,唇边露出多日未见的笑容。

"妈,你怎么来了?"

夏炜的母亲曾经是位演员,虽然年过半百却依旧美丽典雅,斜侧头,轻抚上儿子这张与她有着几分相似的脸庞。"你一个人在这里伤心难过,我能不来吗?你是我的儿子,你的心思和脾气我会不清楚吗?放你自己一个人,妈可不放心。"

"Roy这个大嘴巴!"

一定是Roy向母亲汇报全部情况。

自从几年前夏炜带Roy看过蓝昕的舞台剧后,他便随时随地声称是蓝昕的死忠粉丝,甜言蜜语逗得蓝昕连连说要认他做干儿子,有如此深厚的关系,也就顺理成章偶尔担任夏炜和蓝昕母子之间的传话筒。夏炜去西市找段明磊之前,Roy便将他此行的起因和目的告知蓝昕,后来蓝昕发现儿子离开西市却始终无法接通手机,心里着急便放下工作飞过来。

夏炜总想与Roy断交,可最终还是舍不得失去一个能够交心的纯粹的朋友,结果给自己身边留下如此这般的密探。

嘴上不痛不痒地埋怨Roy几句,夏炜便埋进蓝昕怀里,默默地趴着,贪恋母亲身上温柔的气息,深深地呼吸蓝昕身上熟悉淡雅的香水味心情终于平缓下来,多日来的躁动烦闷以及不可想象的寂寞才有出口,在母亲身边,25岁的大男人永远只是孩子,任何时候都可以像个孩子一样寻求安慰。

"呵呵,我的炜炜还是个小孩子多好,抱在怀里,给你唱首歌,便能满足的安静睡着,还记得你小时候在外面受了委屈只要我抱,一定要等到回家见到我才会哭出来,嗯,你呀,打小就是个倔强的孩子!可是在我怀里哭的炜炜一直记在我心里。"

用力圈紧母亲,夏炜闷闷地说道:"多久以前的事了,我早就不哭了!"男人是不哭的,夏炜轻笑,用眼泪解决问题是女人的专利,男人们有足够坚强的心。呵,多可笑,那么他现在又算什么,眼泪确实不曾流下一滴,但仿佛被挖去一块心脏般空虚麻木的痛楚又是什么,毫无力气做任何事情,只能如死人般躺在床上的状态没比哭泣好多少吧?也许,真的能哭出来反而是好事。

蓝昕抱着儿子,前后轻轻摇晃,就像十多年前哄着几岁大的夏炜一样。

"我怎么可能会哭,冷酷无情的夏炜才不会为任何人的离去伤心。"

听着怀中儿子冷淡平静,若谈论他人的口气,蓝昕的眼角湿润,她的宝贝儿子何时起变成这样的?现在的夏炜根本不是她和丈夫希望看到的样子。"胡说,谁都不会这样看你。四五年的感情,失去了,谁会不痛苦?只能说他们都太不了解你,炜炜,你没有错。"

在母亲眼中,自己的孩子都是最完美的,蓝昕又怎会不把夏炜当作宝?

"妈,你太护着我了。"

"我是你妈妈,不护着你,向着你,还能对谁好呢?"

"呵呵,"被人无条件宠爱信任,无论多么坚强刚硬的人都需要这种满溢出的幸福感,寻觅来寻觅去,他要的不也就是如此简单吗?结果这种无条件的,盲目的信任和爱护只能从父母身上得到吗?好吧,还能说些什么,夏炜知道和他一样的同性恋者只是少数群体,得到想要的情感的基数本就很小,而且又是一群愤世嫉俗、性格阴郁、自卑、自闭、自私等等,或多或少带点BT的人,正如他自己,在同类中想要强求一份简单互相珍惜信任的爱情太过苛刻。

捏着夏炜的脸颊,蓝昕苦笑,"又神游至何处了?这个坏毛病该改改哦,让人觉得你漫不经心,不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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