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窥视

阿萝此番带回来的人尽数留在了无尘居里, 并没在外院留人。是以按理来说,外院闹出来的动静,不该这么快就传到她耳中。

尤其是二姑娘主动寻衅这种事, 更不该。

况且以待嫁的名义搬回侯府之后, 她就再也没有收到过任何帖子,就连苏可都不曾传过书信进来, 今日怎地就赶巧让宋二姑娘撞见栖瑶郡主给自己下帖子了?

阿萝望着姗姗来迟的张氏, 轻轻笑了一声:“夫人可算是来了。”

“大姑娘婚期将至,府里处处都忙着准备。”张氏带着云山雾罩般的笑意,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 “一时不查, 竟惊扰了大姑娘,是我的不是。”

她扫了眼庭院中手足无措的一干人,柳眉微扬,不怒自威:“傻站着等着领赏么, 还不赶紧向这位姑娘赔礼?大姑娘院子里的人,也是你们可以教训的?”

那几个护院这才如梦初醒, 争相上前朝春袖赔礼:“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姑娘,还请姑娘恕罪!”

春袖仿佛被几人吓得不轻, 闪身躲到了巧星身后,攥着她的衣角低头不语。

见张氏竟当着众人的面如此维护阿萝, 宋漪心眼圈发红, 抓着她的小臂大声告状:“是这个丫头无礼在先, 我不过是想看一眼名帖上写了什么,她却遮遮掩掩,分明有鬼!”

说着, 还不忘狠狠剜上春袖一眼,“栖瑶郡主同我们非亲非故,好端端地怎么会给她下帖子?保不定是什么居心叵测的贼人假借郡主之名,意图不轨!”

到底是侯府里出来的孩子,算不上全无心计,冠冕堂皇的理由也能找上几个。

阿萝垂下眼,掩去眸中讽意。

在萧家有老太君镇着,萧含秋有再多的不满也只是暗地里瞪她两眼,像这样大吵大闹,却是决计不可能的。

她原是想看看张氏究竟在盘算什么,可眼瞧着这一场闹剧,忽然觉得意兴阑珊。

左右春袖已经救出来了,她没必要在此陪着她们唱戏,可还没来得及开口,把玩着团扇的手却猛地收紧一瞬。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

——有什么人正在看着她。

黏腻又冰冷的目光,像蛇一般沿着她的背脊上下游走,丈量着一道美食,盘算着该用怎样的方法将她拆吃入腹。

她下意识地想回头看看暗处的究竟是谁,又被理智生生止住了动作。

“不得无礼,大姑娘方才也说了,宫宴上栖瑶郡主曾有言在先。”那厢张氏还在演着,“心儿一向心直口快,并非有意冒犯大姑娘。”

宋漪心瞪大眸子,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张氏,狠狠一跺脚,转身头也不回地跑了。

“这丫头……”张氏满眼无奈,笑盈盈地朝阿萝道,“晚些时候必定带着心儿登门道歉。”

她眉眼温柔,瞧不出丝毫不悦,言笑间,眸底深处仿佛有流光闪动。

阿萝的嘴角微不可见地向上勾了一下:“不必麻烦了,二姑娘这般聒噪,徒然惹人心烦。只是二姑娘在府中大呼小叫地便罢了,若是到了外头还如此不知轻重,恐怕丢了侯府的颜面。”

“说来上回到国公府,长公主还夸过七奶奶知书达理,温良恭俭,二姑娘这做妹妹的,也该学学长姐的风范。”

“毕竟……”她稍稍抬眼,潋滟双眸含了些微笑意,浅浅地浮在冰霜之上,只一眼便叫人心生畏惧,“嫡亲的姐妹,总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张氏那完美的笑靥也不由得产生了一丝裂纹,眸底的流光颤动两下,化成了某种深刻的恐惧。

“七奶奶如今身子渐重了,也不知待到阿萝婚期那日,得不得闲来为阿萝添妆。”

阿萝把玩着团扇,仿佛只是随口感慨一句,“侯夫人以为如何呢?”

张氏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笑靥依旧:“大姑娘大喜,韵娘自然是要来为大姑娘添一添喜气的。”

“如此甚好。”阿萝略一颔首,“时候不早了,夫人大抵还有许多事要忙,阿萝便不在此耽搁夫人,少陪了。”

来得匆忙,去时却淡然。

阿萝舒展着肩背,目不斜视地跨入垂花门,转进抄手游廊。

被院墙隔绝,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终于消失无踪,阿萝双肩一松,在巧星耳边飞快道:“查一查,前院今日可有来什么人。”

巧星眸中飞快闪过一丝诧异,可阿萝既然吩咐了,必定是有她的道理的。当即轻轻应了声,落后几步转身又出了垂花门。

无尘居里头的人都知道,大姑娘此番出去是要从二姑娘手底下将自己身边的婢女救出来,而今见着春袖毫发无伤地跟在阿萝身后,不由得暗暗交换了几个眼神。

春意春悦二人倒是松了口气,迎上来抓着春袖左看右看,生怕她受了委屈的模样。

“姑娘来得及时,我一点儿事都没有呢。”春袖笑嘻嘻地摇了摇二人的手,方才在树上爬上爬下的将一张小脸蹭成了花猫,再这般一笑,让人瞧着忍俊不禁。

“姑娘可不是每次都能这么及时的,”阿萝浅呷了一口清茶,老神在在的笑道,“下回再有这种事,不必顾虑别的,万事有你家姑娘担着。”

春袖微怔。

只有她听得懂阿萝的言下之意。

“成啦,都别在这儿杵着了。”阿萝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春袖留下,你们去外头玩。”

前头闹了这么一场,阿萝必然是要问一问事情原委的。几人玩闹归玩闹,听姑娘要问正事,当即收了笑,鱼贯退了出去。

阿萝点了点自己对面的胡床:“坐下说。”

春袖依言坐下,没了旁人,她的神色淡漠许多,但也没有初到阿萝身边时的冷厉,只觉得比同龄人成熟稳重些。

“外院小厮进来传话,道是长公主府上仆从上门送帖,正在门房等候,奴婢便去了一趟。来人递了公主府上腰牌,奴婢便接了帖子,才要回房就撞见了二姑娘。”

春袖垂着眼,语调平静,“二姑娘未见过奴婢便问了一句奴婢的来历,是门房应话,告知二姑娘是栖瑶郡主送来的帖子。二姑娘听完后面色不虞,要奴婢将名帖交予她,奴婢未肯听从,便起了冲突。”

阿萝蹙了蹙眉,若有所思地看向那张被搁置在案上的名帖。

妃色洒金帖子上用簪花小楷写着“清平长公主府奉邀”八字,细闻之下还有隐隐花香。

“当时可有叫人进内院传信?”阿萝问。

春袖摇摇头:“当时在场的仅有门房和二姑娘主仆,未曾见到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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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萝“唔”了一声,没再继续提问,抬手拿起那封引起此番闹剧的名帖。

是栖瑶郡主担心她闺中待嫁无趣,邀她十日后到公主府参加赏花宴,也顺道见一见京中诸位贵女。

单说着名帖的内容,瞧着并没有什么问题。

虽说她回侯府后不曾再收到任何宴请的帖子,但并非无人相请。毕竟她回侯府只是待嫁,不是禁足,到不了足不出户的地步。

只是帖子送到门房,便被张氏的人以大姑娘在屋中待嫁不愿走动为由一一推拒了。

推的次数多了,送的人自然也就少了。

张氏最见不得的,应该就是阿萝以侯府大姑娘的身份,真正地融入到京都贵女的圈子中。

尤其是在知道阿萝握着自己的把柄之后,她应当愈加期望阿萝叫贵女们排斥厌弃,最好是能落个孤立无援,无人应答的境地。

——宫宴上被太后和长公主夸赞几句,便作张作致地轻狂起来,的确是个再讨人厌不过的样子。

既如此,这封栖瑶郡主的请帖,眼下又为何出现在了她的手上?

还有那道阴鸷目光……

阿萝直觉,让张氏费心折腾这么一出的人,正是那道目光的主人。可为何这样巧,栖瑶郡主偏偏会在今日送请帖过来?

宋漪心虽是侯府贵女,却被父母名声所累,围在身边的大多是攀权富贵之人,鲜少有与栖瑶郡主这等皇室宗亲结交的机会。

她是个沉不住气的性子,又讨厌阿萝,听说栖瑶郡主送来请帖,必定是要闹上一闹的。

前院传话,偏又传给了她屋里年纪最小的春袖那儿。

心念流转间,阿萝已有了个大致的推断,其间还有几处不确定的地方,待巧星回来,便也了然了。

“回去好生歇息吧,”阿萝收了名帖,笑道,“都成小花猫了。”

春袖抿了抿唇,似是想笑,又勉力忍着。

阿萝瞧在眼中,唇边的笑意不由加深几分。

她喜欢身边的人都是鲜活的模样。

巧星直到阿萝用完饭才回来,目光里是少有的严峻:“姑娘,前院今日来客未曾通报,是从角门偷偷入的府,披风遮面,并不能瞧出是谁。”

阿萝笑了一声:“遮遮掩掩,欲盖弥彰。”

清原侯顶着个侯爷的称呼,官职却微末,朝堂上那些党争的边都沾不上。来人到访侯府却刻意遮掩,显然是知道侯府周围有人暗中盯梢。

——宋陌怎么可能真的让阿萝被锁在侯府里而不闻不问。

既然刻意避了宋陌的眼线,那就是冲着阿萝来的。

“来人身边也有暗哨护卫,他们担心打草惊蛇,未能跟着进府。”巧星蹙着眉,略带迟疑地问道,“此事是不是该知会少爷一声。”

阿萝抬眸撩了巧星一眼。

巧星呼吸微窒,忙束手道:“是奴婢失言了。”

“你家姑娘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不会吃了你的。”阿萝不由失笑。

“你是哥哥派来照顾我的,有什么麻烦会先想到回禀给哥哥也是人之常情,我并不是要怪你。”她托着腮,眉眼弯弯,“只是哥哥是哥哥,我是我。我不会去探听哥哥的行踪,自然也不愿事事都麻烦哥哥操心。”

说得委婉,可巧星却听得分明。

姑娘并不介意她向少爷传话,可传什么话,传到何种程度,是姑娘说了算,而非少爷。

包括少爷派来的暗哨,可以保护,却绝不能是监视。

“照着姑娘的吩咐行事,不必思量我的想法。”

这是当日要随姑娘回侯府前,少爷派修柏前来叮嘱的话。她需要做的是姑娘的人,而不是少爷派到姑娘身边服侍的人。

巧星拱手,朝着阿萝行了个大礼:“姑娘的意思,奴婢明白了。”

阿萝叹了口气,似是有些无奈:“说得好好地,怎么又行上礼了?”

不过有些事也急不得,她目光流转,将话题带回到正事上,“不过此事嘛……”

话到此处,又停了下来,葱白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案上的名帖,似是在考虑着什么。

巧星知道她是在想方才所说的要不要知会宋陌的提议,也不敢再贸然说话,安静地站在一旁等着阿萝的吩咐。

“总不能限制一个大活人的行踪……”阿萝低声嘟囔了一句,抬眸问道,“这几日芳菲那儿可有信来?”

巧星摇摇头:“未曾,上回来信还是月初,大太太领了二姑娘上侯府探望大姑娘。”

虽说早已知道会是这个答案,可当真听到巧星所言,还是不由得轻叹一声:“此事是有些太为难表姐了。”

虽说是王爷侧妃,可说到底还是镇日守在后宅,晋王又是那么个喜新厌旧的性子,再有萧大爷从旁施压,萧含珊如今能将自己的日子过好便不错了,哪里能时刻盯着晋王的行程。

想起今日那道黏在自己身上的阴冷目光,阿萝目光微沉,反倒比方才想着自己的事时还要严肃几分。

“明日取了我的帖子,派个稳妥的人送去长公主府,就说承蒙栖瑶郡主厚爱,阿萝自当准时赴宴。”

思量片刻,便也有了决断,“再给芳菲递个信,问问大表姐到时能否一同前来。”

萧含珊此前有句话说得对,这世上没有日日防贼的道理,她更不可能将自己日日锁在屋内。

因噎废食,不是她的作风。

左右今天已经露了脸,索性大大方方地去,她也想看看,路前头到底是荆棘遍野还是康庄大道。

阿萝侧脸望向窗外,今夜没有月亮,黑沉沉地一片。

似有春雷将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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