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等她

阿萝这一觉睡得煞是香甜。

呆在清原侯府到底还是时刻警醒着, 再加上连日来被严嬷嬷耳提面命地交代新嫁娘要注意的事宜,神经绷地太紧,免不得影响了平日里的休息。

如今一下子放松下来, 瞌睡虫上头, 自然是要等到睡饱了才罢休。

最后还是饿了一天的肚子发出了抗议,将人从睡梦中给拉了回来。

阿萝盯着鲜艳的喜帐, 迷茫地眨了眨眼。

她不应该是坐在花轿里么?

“姑娘可算是醒了。”及春哭笑不得地将人扶起, “炉上温着饭菜,可要用一些?”

“姑娘,喝口茶吧。”巧星也笑着给阿萝端了杯茶。

阿萝的目光落在桌案上正发散着温润光芒的龙凤双喜红烛上, 落在贴着喜字的窗棂上, 落在铺着床榻边本该穿在自己脚上的绣鞋上。

最后落在自己还握在手中但已没有挡在眼前的礼扇上。

檀口张张合合,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良久,她才目光呆滞地看向一脸无奈的及春,颇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我不会就这么睡着被你们抬进来的吧?”

见及春摇头, 她才要松一口气,就听到一句更让她头皮发紧的话:“是表少爷将姑娘抱回来的。”

阿萝深吸了口气:“你再说一遍?”

“表少爷见姑娘睡得沉, 不想打扰姑娘补觉,便将姑娘直接抱回新房了。”及春支吾了一会,实在找不到什么委婉的说法, 干脆破罐子破摔,“什么拜堂, 什么却扇, 通通都没有啦!”

“……”

“你的意思是说, 我下了花轿之后什么礼都没过,当着老太君的面,被直接抱回了新房?”

及春沉默着点点头。

阿萝捂着额角, 头痛欲裂:“怎么不唤我起来,就由着表少爷如此胡闹?”

及春更沉默了:“表少爷不许……”

阿萝将脸埋进双掌之中,无声尖叫。准备了这么些时日,临了却前功尽弃,还是为了这么个丢人的缘由,叫她如何镇定地下来?

“姑娘连日辛苦,一时失察,也是人之常情。”巧星眉眼含笑,轻声安慰道,“今日是姑娘大喜,姑娘做什么都是上苍赐福,冥冥天意。况且奴婢看老太君神色并无不虞,姑娘无须忧虑。”

事已至此,除了这样安慰安慰自己,仿佛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

阿萝抬起头,叹气认命:“我饿了,叫人送些吃食进来吧。”

她这一整日除了出阁前用了几块点心勉强果腹,再未进任何水米,早已饥肠辘辘,一气用了碗桃胶银耳羹和半份鸡丝汤面才稍稍缓了过来,分出心神问起今日的细节。

“大太太、表二姑娘,二少奶奶,还有刘姑娘、栖瑶郡主几位姑娘原都在新房等着,见着表少爷……哦不,该改口唤姑爷了,见着姑爷抱您进门还被吓了一跳,以为您出了什么事。”及春绘声绘色地说道,“大太太还说这不合礼数,然后就被姑爷唤人给‘请’出去了。”

连老太君都没能劝下萧起淮,更别说是大太太,好在有文湘竹在旁圆场,才不至于让她太下不来台。

听闻萧起淮将自己放下后未做逗留便回了前院待客,阿萝的目光下意识往自己方才躺过的床榻看去。

巧星已重新整理了床铺,看不出有人睡过的痕迹,那柄自己亲绣的礼扇此刻正孤零零地躺在大红锦被之上。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双颊微热,像是被烫到般飞快收回视线,夺过及春手中的团扇用力扇了两下:“这身也太热了,取套轻便的衣服来给我换上。”

五月里正是要到夏至的时候,夜间虽还有几分凉意,可层层叠叠的婚服套在身上,就是静坐不动也能闷出一身汗,更别说她头上还珠翠环绕,轻松不得。

“姑娘再忍忍,照着规矩,要等姑爷回来喝过了合卺酒才算礼成呢。”及春没注意到阿萝看向床榻时那怪异的小动作,不疑有他,和巧星一同将冰鉴子搬得近了些,用扇子轻轻送去一阵清凉。

“今日没规矩的事做得还算少么。”阿萝更别扭了,小声嘟囔着。

及春和巧星自然听到了,二人相视一笑,一人打扇,一人给她倒了杯豆蔻蜜水。

“姑爷回来了!”

阿萝才喝一口,便听着外头传来春悦清脆的声音,一口气没顺过来,竟是被呛到了,咳得眼角都泛起了泪花。

萧起淮进屋对上的第一眼,便是她捂着胸口泪盈于睫、娇靥泛红地轻轻喘息着朝自己瞋目的模样。

幽深黑瞳蓦地一沉。

他掩饰地极快,下一眼,唇边已勾起玩世不恭的浅笑,目光松散:“表妹睡得可好?”

阿萝才从咳嗽中缓过来,没留意到他眸色的变化,闻言又是狠狠嗔他一眼:“还不是表哥干的好事,不过将来出门也是阿萝被旁人笑话,左右碍不到表哥的颜面。”

本来还有些旖旎的心思才冒头就被他一句话给掐死在摇篮中,她几近本能地怼了回去,反倒冲淡了几分不知该如何正对他的羞赧。

“既是我做的主,他们要笑,表妹直管让他们到我跟前来笑便是。”

萧起淮弯着唇,好整以暇地在阿萝身侧的软垫上坐下,也不讲究,长臂一伸将剩下的半份鸡丝面汤捞到跟前,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阿萝闻着身旁飘来的酒气,微微抿了下唇,侧脸吩咐道:“叫厨房煮碗解酒汤来。”

“都已备好了,正在小风炉上温着。”有萧起淮在场,纵是巧星也不免拘谨许多,低声道,“可要立刻取来?”

那厢萧起淮已经吃完了面条,懒洋洋地接话道:“拿过来吧。”

他看着并没有什么醉态,漫不经心地靠在凭几上,半阖的桃花眸中似醉似引,眼尾熏着薄弱的红,比往日里多了几分醉玉颓山,更添昳丽之姿。

许是酒后发热,又吃了汤面,他抬手轻扯了一下服帖的领口,露出些许喉结下方分明的线条,“再送些冰来。”

阿萝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朝巧星轻轻点了下头。

今日新婚,屋中侍候的都是阿萝带过来的婢女,可除了及春,谁也不曾与这位新姑爷有过接触,只听坊间传闻萧家三郎是个嚣张跋扈、喜怒不定的人,不由都屏息凝神,轻手轻脚,生怕自己哪里冒犯了新姑爷,惹得他不快。

“姑娘,姑爷。”及春对着萧起淮倒是没什么害怕的神色,待萧起淮喝过了解酒汤,她便将事先准备好的托盘端了过来。

一分为二的匏瓜之中盛了半瓢酒。

“合卺酒啊……”萧起淮拉长了尾音,眸光转动,勾起丝丝缕缕的笑意轻轻落在阿萝稍稍别开了些许的侧颜上。

不能和醉鬼一般见识。

阿萝咬着下唇,作势就要起身:“表哥自己喝吧。我有些乏了,巧星,唤人抬水进来,我要沐浴。”

只是她才直起身子,干爽温热的大掌便拢住了她的指尖,让她蓦然僵在了原地。

她没回头,但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带着薄茧的指腹缓缓抚过她的掌心,一寸一寸,最后停在了她的小指之上,虚虚勾住。

满屋的丫鬟全都垂下头去,不敢多看。

“祖母说,要喝过合卺酒,才算礼成。”声音却还是平静轻缓的,听不出丝毫旎思。

阿萝便又慢吞吞地坐了回去:“看在祖母的份上,不与表哥计较。”

萧起淮眸底笑意更深。

合卺酒的仪式倒是按部就班——这些仪式近半月来都已反复记忆了不知多少遍,若非有了她睡着的意外,本来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萧府的新房很大,就连洗漱浴房都分了东西两间,二人各自梳洗,都耽误不到彼此。

阿萝今日累了一天,虽说白日里睡过了一觉,可反应到底还是比平日里慢了些许,是以等她如常沐浴完换上寝衣出来,望见同样身穿寝衣坐在榻沿,正把玩着那柄被遗忘在被衾之上的礼扇的萧起淮时,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前夜严嬷嬷交代自己的事。

才被蒸腾的水汽熏红的双颊登时遍布红霞,娇艳欲滴。

屋里的丫鬟不知何时都已退了出去,连及春和巧星都不在,偌大的空间里只剩烛火燃烧时细微的炸裂声。

阿萝立在帐外,一时进退两难。

在决定要与萧起淮完成这桩婚事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好了要与他同床共枕的准备了。

这于她而言并不算太难。

许是幼时曾与同龄孩童在街头厮混的缘故,即便后来学了什么是男女大防,在众人面前随波逐流,恪守着礼教的本分,可阿萝内心里对于与异性之间的接触依旧是不甚在意的。

二太太还在时,她去溪云坊玩耍也曾和萧起淮同榻小憩,甚至会洋洋得意地看着萧起淮因自己占了他的靠枕气得眉头直跳。

所以她一直以为,男女成婚后的同床共枕,也不过是突破了男女大防的界限罢了。

直到昨夜严嬷嬷受了老太君的吩咐,来教她什么是夫妻敦伦,什么是洞房花烛。

临了还塞了本小册子给她,上头画的是阿萝看一眼便震惊地目瞪口呆的画面。

萧起淮仿佛终于注意到了她的局促,把玩礼扇的手指停下动作,眼睑微掀:“表妹是准备在那儿傻站一晚上?”

喝过了解酒汤又沐浴了一番,他身上的酒气已荡然无存,只那双桃花眸依旧比平日里还要亮上几分,落在身上,灼地皮肤发烫。

“……”阿萝双颊止不住地发烫,终是抵不住心头羞意,垂眼避开了他的目光,“我还不累,先站会。”

萧起淮握着扇柄的手不由得攥地更紧,指甲嵌入掌心皮肉,带来一阵痛意,硬生生地止住了他上前将人纳入怀中的冲动。

那几个丫鬟出去时吹灭了几盏灯,只留下几对红烛在屋中散发着融融烛光。

她背光站着,青丝顺着雪白的颈侧落在胸前,一身宽松的月白寝衣将她拢在其中,连脚背都遮地严严实实,却不成想在这逆光之下,玲珑身段勾勒出若有似无的线条,影影绰绰,扣人心弦。

然她浑然不觉,螓首微垂,流转的眸光落在几缕被勾在指尖的青丝上,每每忍不住上抬,又会在与自己目光交汇前猛然落下。

原本毫不知事的女子大抵是明白了些什么,但又不甚分明,犹犹豫豫,踌躇不前。却不知自己这般青涩懵懂的模样于男人而言是最勾人的毒,轻易便撩拨了心底里潜藏已久的欲,激起奔腾的血脉,叫嚣着要狠狠占有她。

“表哥若困了便先行歇息吧,”她对男人此刻的克制全然不知,犹自尴尬道,“今日睡得有些久,我看会书再睡。”

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祖母可有交代明日何时到老宅敬茶?”

她微侧过脸,黑白分明的眸子跟着睨了过来,微微上翘的眼尾轻易勾起几许欲扬先抑的妩媚,偏那对黑瞳清澈见底,衬得所有欲念都成了对她的亵渎。

萧起淮狠狠咬紧了牙根。

“表哥?”

没听到预期中的回答,阿萝眨眨眼,定睛望去,却见原本坐着的人忽然丢开手中礼扇,大步流星地朝自己走来。

叫她一下子慌了神,连连退后:“萧、萧起淮你……啊!”

后脚跟猝不及防地踩到脚踏,她惊呼一声,站立不稳,就要向后跌去。

好在并没有感受到预期中的疼痛。

只是腰间盘桓着的不容忽视的臂膀,还有扑面而来熟悉的松竹清香,都让阿萝觉得自己还不如顺势摔到地上。

总比现在大脑空白、心如鼓擂来得好。

“阿萝这对我直呼姓名的习惯,一时半会地,看来是改不过来了。”萧起淮垂眸看向怀里的人。

月余未见,她似乎又长高了,仰面看着自己时,略有些紧张的呼吸轻拂在他的唇侧,只要再往下寸余,便能轻易采撷到柔嫩的唇瓣。

原始的冲动驱使他去品尝樱唇的清甜,又被脑海中仅存的理智硬生生地制止了行动。

眼前清亮的眸子里,有惊慌,有无措,还有不知自己下一步会如何行动的惴惴不安。

那些焦躁着又不得不忍耐的日子里,每每想起她澄澈又平静的目光,心头的躁动便会慢慢平复下来。

他想要的,并不是现在的目光。

阿萝双手扶在他的胸口,隔着薄薄的寝衣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暗藏其中的肌肉弧度,透过布料传来的温度,更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明了。

更热了,热得耳边嗡嗡作响,连他说了什么都听不清。

强撑着使力推他,咬唇道:“我没事,快松开。”

然而这点力道对萧起淮来说不过是蚍蜉撼树,动摇不了分毫,反而惹得他轻轻笑了起来,连带着胸口都发出细微的震动。

阿萝羞恼更甚,扶在他胸口的手握成拳,毫不犹豫地砸了下去:“松开松开!”

“成成成。”萧起淮吃痛,松开了桎梏住纤腰的手臂,可还没等阿萝退开,又被他扣住了皓腕,摁回到胸口上,“上回阿萝让我再等上月余,可还记得?”

雨夜中他在昏暗灯光下执着自己的手轻吻的画面还记忆犹新,阿萝眸光轻闪,别过脸去:“我又没说是今日,况且……”

况且什么,她却不愿去说,只有轻抿的红唇微微泄出些许懊恼。

萧起淮勾起唇角,不给她逃避的机会:“况且阿萝事先也不知道,洞房花烛夜,原来是要圆房的。”

“圆房”二字一出,阿萝登时连害羞都顾不得了,狠狠剜了他一眼:“你还敢说!当初若是早些告诉我,我才不会同意!”

又扭着手腕挣扎着想要从他身边退开。

“若是换了旁人,难道阿萝就能与他圆房了吗?”

萧起淮仿佛有些无奈的声音响起,让阿萝挣扎的动作不由得为之一顿。

娇艳的红唇抖了抖:“自然不能……”

可这回说出来的话却没了先前的底气,甚至多了一分沮丧。

若她嫁的是旁人,其实也不会临到大婚前夕才知道“圆房”二字究竟意味着什么,该做的准备也会比如今要更周全一些。

可若真的如此,她就更加没有推拒的理由,洞房花烛,原也是夫妻新婚之夜理所应当要做的事。

“阿萝放心,我会等你的。”萧起淮的声音乍然响起。

阿萝讶异抬眸,正对上一双晦暗难分的眸子。

他面上了无笑意,握住自己的双手也松开了,只是动作轻柔地将她落在颊边的碎发挽到耳后。

四目相对,落在耳后的手顺势滑到肩头,萧起淮缓缓倾身,却在触碰到唇瓣之前稍稍侧脸,蜻蜓点水般地轻啄在颊边,耳尖。

“一月也好,一年也好,我等你。”

等她心甘情愿的那一天,等她的温柔眉眼中除了自己再无其他。

情之所至,鱼水相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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