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对峙

说是营帐, 但比起他们行军时正儿八经的驻扎所用的帐篷,其实要简约许多,勉强有个挡风遮雨的用处。

尤其是如今正值八月, 太阳落在身上灼人地很, 连空气都泛着热意。萧起淮便没让他们将四面围起,而是大喇喇地敞着一侧, 只一眼便能将里头的场景尽收眼底。

阿萝还没走近, 就瞧见了萧起淮翘脚而坐的懒散样,洛忧端坐在一旁,连鬓角的头发丝都没乱一分。

萧含珊也在下头坐着, 垂着眉眼, 看不清神色。

跪在中间的婢女以头抢地,仿佛是正在哭诉着什么。

离得近了,才断断续续地听到了她的话:“三少爷明鉴,奴婢与姑娘当真只是在房中歇息, 半夜忽有歹人闯入劫持姑娘离去,所幸三少爷及时发现才将姑娘救回!至于那歹人是何人, 奴婢当真不知!”

不知她已哭诉了多久,哆哆嗦嗦的声音嘶哑地几乎连不成句。

萧起淮挑起的眼尾邪意渐浓,唇边的笑意轻飘飘地, 未能落到眼底。

只是眼角的余光却先一步瞟见了账外那抹翠色身影,已到嘴边的话语倏地转开:“你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大桃的哭声被他这不明所以的提问卡了一下, 伏在地上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往坐在一旁的萧含珊瞟去。可萧含珊仿佛丢了魂一半, 木讷地坐在原处, 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更加没有回应她的意思。

自昨晚被萧起淮的人抓回之后,萧大姑娘就一直是这个样子了。

阿萝:“……”

方才里头的气氛着实有些悲壮, 让她很是犹豫了一下进去的时机。

如今被萧起淮直愣愣地一问,心下反而稍松了些,不紧不慢地进去同他见礼:“昨夜之事惊险万分,实叫阿萝寝食难安,听说三表哥准备问个究竟,便想着过来瞧瞧。”

又朝洛忧行了半礼,而后身形微转,朝着萧含珊微微福身:“表姐昨夜可是也遇着歹人了,没被吓着吧?”

她戴了帷帽,隔着白色轻纱难以得见她面上神色,却能从她轻柔的话语中听出其间包含的担忧与关切。

风停了,天亮了,她又可以装模作样了。

萧起淮在心中腹诽道,却没说什么让她回去的话,只扬扬下巴是以她坐到自己身侧空了大半的软垫上来。

——倒没别的意思,他这营帐内席位有限,也就他身下的软垫够宽敞坐得下两个人。

阿萝沉默了一瞬,帷帽下的嘴角扯开干巴巴地笑,没什么感情地说道:“在马车上睡了一晚觉着有些别扭,阿萝站着便好,可以舒展舒展筋骨。”

“三表哥不必操心阿萝,方才正问到哪处了?继续便是。”

萧起淮眉梢轻挑,幽深的目光在阿萝身上转了一圈,也就由着她去了。只是被她这么一打岔,他却也真没了同萧含珊虚与委蛇的心情。

“大妹妹,你婢女的话你都听到了,你有什么要辩驳的么?”

萧含珊低垂的眸光微微动了一下,捏着软帕的手跟着收紧,“一切都如大桃所说。”

“是么?”萧起淮不咸不淡问道,平静地根本瞧不出他是不是当真信了这套说辞,“如此说来,大妹妹也很是受了一番惊吓?”

大桃只当萧起淮信了,伏在地上的脑袋微抬起了些,怯怯地点了点头:“昨晚那帮歹人闯入时,奴婢与大姑娘都歇下了,未来得及发现就被敲晕,这才未能呼救。”

“旁的事,大姑娘与奴婢当真是一概不知。”

“骨头倒是硬气。”萧起淮瞥着大桃紧张又满怀期待地目光,缓缓坐起,将下巴搭在手臂上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坊间传闻,所有进了晋王府的女人,都逃不脱晋王爷的恩泽。你可知晓?”

大桃的脸色登时煞白一片,连低伏的背脊都是肉眼可见的僵硬。

“奴、奴婢日日守在大姑娘身边,未曾、未曾听说。”简单的一句话被她说得磕磕绊绊,似是怕被人察觉她的慌张,她才抬起几分的脑袋再度伏了下去,“三少爷明察。”

“啧。”萧起淮咂了下舌头,眼尾的兴致又败了下去,轻描淡写地说道,“切她一根手指。”

那语气,就跟问起今日是什么天气一般随意。

大桃怔忡着抬头,仿佛没听清萧起淮说得话,直到被人拖出手臂按在地上,才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当即便剧烈地挣扎起来:“三少爷!三少爷饶命啊!看在奴婢当年也曾为您端茶递水的份上,放奴婢一条生路吧!”

萧起淮勾着嘴角,笑容可掬:“一根手指而已,死不了。”

“表姑娘!表姑娘!求您帮奴婢说句话吧!表姑娘!”明晃晃的刀已悬在眼前,大桃猛地回头,朝站立在一旁的阿萝大声哭求。

阿萝微侧了身,声音里有显而易见的颤抖:“表哥做的决定,阿萝怎么敢反驳……表姐,你说句话呀。”

大桃目光微顿了一下,却还是将饱含期待的目光转到了萧含珊身上:“大姑娘,奴婢跟着您已经快十年了……”

萧含珊目光闪烁,木着脸色道:“表妹都不敢反驳,我就更不敢了。”

大桃微张着嘴,甚至忘了继续向萧起淮求饶,眼中的光却是一点一点地灰败了下去,连刀锋已贴在自己的皮肉上都未能发现。

“慢着。”萧起淮忽然叫了停,漫不经心地指了指外头被烈日烤的有些焦灼的土地,“拖到出去切,别弄脏了。”

大桃眼中因他前半截渐渐亮起的希望,又轰然倒塌了。

等她再度被拖回营帐内时,她额前的发丝已尽数被冷汗濡湿,手上虽被简单包扎了一下,却依然有源源不断地鲜红自绷带处渗出。

“我再问一遍,昨晚发生了什么。”萧起淮单手支着下颌,好整以暇地点着凭几,“这回就用两根手指换吧。”

萧含珊自大桃再度被拖回后就惨白的面色变得愈加难看,单薄的身形打着坠儿,仿佛随时会昏迷过去。

“大妹妹莫急,下一个就轮到你了。”却听到坐在上首的人漫不经心地说到。

若说先前大桃是有意伏小做低,这回她就是被手伤疼得直不起身,嘶嘶地抽着冷气。

十指连心,一根手指已让她痛成这样,再切两根的痛楚根本不是她可以想象得出来的。

大桃打着颤,断断续续地说道:“昨晚是晋王殿下提前安排好的人,准备将姑娘接到安全的地方后改名换姓……这样,姑娘就不必嫁入晋王府了……”

萧含珊哆嗦了一下,如同大梦初醒一般,睁大了眼睛瞪着大桃:“你莫要因为我没有为你求情,便故意栽赃陷害于我!”

“大妹妹别急,”萧起淮勾着眼尾,睇向萧含珊,“先听她说完。”

“此事与表姑娘又有什么干系?”

大桃微僵了一下,面色中隐约浮现几许挣扎,可当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已被鲜血染红的绷带时,心下一横,声若蚊呐:“是京里送来的消息,说晋王殿下觊觎表姑娘的美貌,也知道大姑娘不是自愿嫁入晋王府,所以想用一招偷天换日,将表姑娘打扮成大姑娘的模样,替大姑娘当那晋王妃。”

“只是没想到表姑娘机敏,没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她换出,而遮掩大姑娘走的人已提前动身,没法再赶回来。”

阿萝这才明白了为什么昨晚她和萧含珊会同时出事。

按着她们的计划,昨晚被掳走的人应该是“表姑娘”,而“大姑娘”在房中休息,对外头的情形全然不知。

她虽比萧含珊高挑几分,却也没差到一眼能发觉不对的地步。再加上萧含珊这一路跟她一样都是帷帽掩面,等闲不出现在人前,届时坐在马车里,倒真有瞒天过海的可能。

“计策是不错,可你们怎么能保证表姑娘会乖乖听你们的话,冒充大姑娘入晋王府?”萧起淮眯了眯眸子,刨根问底。

这也是阿萝想问的。

“晋王殿下的人送了一瓶药给奴婢,说是可以让人昏昏沉沉不得自理。大姑娘这一路闹晕车闹得厉害,就是为了借身体不适的由头留在马车上……”

“那瓶药呢?”

“奴婢见事情败露,心中害怕,扔出窗外了。”

“大姑娘在萧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是谁将这个计划告诉你们的?”

“是奴婢的一个同乡。出发前奴婢回家与父母辞行时找上奴婢的……说是只要此事成功,将来奴婢随表姑娘入晋王府后,会解了奴婢的奴籍,放奴婢出府做个寻常百姓。”

说到最后,大桃已是有气无力,眸中一片灰败。

阿萝心下了然,难怪方才她来时,大桃如此积极地想要撇清此事,想来是她为了自己能离开晋王府,一力促成了这个计划的事实。

更有甚者,在萧含珊举棋不定时,她还曾竭力游说过。

毕竟只有这条路,她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我没记错的话,前两年你母亲已为你定好亲事了?”阿萝忽地开口,轻声问道。

大桃的目光恍惚了一下,旋即扯扯嘴角,惨然而笑:“他家得知我要随大姑娘入京去晋王府,已与我退亲了。”

阿萝默然。

萧起淮却对大桃的婚事没什么兴趣,他目光一转,落到了已然沉寂许久的萧含珊身上:“大妹妹可还有什么话要补充的?”

萧含珊沉默不语。

“既然无话可说,就安安分分地做好你的萧侧妃。”桃花眸中卷着邪肆轻笑,萧起淮望着萧含珊,声音渐冷,“大妹妹腿脚不便,这一路就宿在马车上,不必下来了。”

“大妹妹放心,你被歹人掳走却贞烈不屈,最终被歹人挑断脚筋的事,三哥会好好向大伯父禀明的。”

一直默不作声的萧含珊这才猛然抬头,望向萧起淮的眸子轻轻颤动:“你、你不可以挑断我的脚筋!”

萧起淮勾着唇,笑容残酷又冰冷:“这可由不得大妹妹了。”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我没卡上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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