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既定

阿萝腹诽了几句装神弄鬼, 扭脸看了眼渐晚的天色,只得暂且歇了继续追问的心思。

家里还有个苏可等着,她该早些回去叫她放心。

“姑祖母回府那日, 表哥记着早些来。”走到门前的步子忽地一缓, 暮色落在她的侧脸,印出醉人的甜, “阿萝素来体弱, 受不得惊吓,可得三表哥来帮阿萝壮胆。”

回京月余,她还保持着江南软糯的调子, 混着轻柔的嗓音, 织成一段引人遐想的温柔乡,幽幽飘入萧起淮耳中。

骨节分明的手指乍然收紧,他沉着眸色抬眼望去,却只见到一抹散在眼尾的轻飘笑意。

直到耳边只剩下灯火间细碎的声响, 才收回目光,拧起眉头:

他何时说过自己会去迎老太君回府了?

——

出了将军府, 借着车窗外微暗的暮光,阿萝毫不犹豫地拆开了萧起淮从钦天监带回来的信封。

五月十六,在她生辰后不久。

满打满算也就是个半年多的光景。

“姑娘, 这是不是着急了些?”及春也看清了上头的日子,不由有些迟疑, “如今还什么都没准备呢。”

旁的不说, 就这最要紧的嫁衣, 别说款式花样了,连块布料都没见着。

总不能叫姑娘去成衣铺子买现成的回来。

阿萝将短笺上的日子又细细看了一遍,轻轻舒了口气。没有预料中的不安与抵触, 反倒有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对于及春的担忧,她更是甘之若素:“不急,京都繁华,物什都是现成能买的,再不济还有侯府中母亲留下的那份,半年多的时间,怎么着都来得及。”

当初与萧起淮说定婚约时还曾要他帮忙取回母亲的嫁妆,如今看倒是不需要他出面讨要。

可惜了,白白浪费一个指使他的机会。

她不在意,及春就是有再多的担忧也得咽回肚子,只在嘴里咕叨了几句“那怎么能一样”。

阿萝权当没听见。

回府后也没急着去寻苏可,而是让及春先回去准备吃食,自己则顺路去前院找宋陌。只到了沉云轩,见着守在院子里的修竹,才知他不在府里,也不说何时回来。

阿萝望了眼只剩蒙蒙亮的天色,料想今日应当也是见不着宋陌了。

他们虽是一个府里前院后院的住着,但宋陌事多,前院时常有客到访,偶尔还得出去。阿萝又不是个粘人要陪的性子,兄妹俩大多也就是一道吃顿饭,倒是不太有闲谈的时候。

尤其是苏可跟着她回来住之后,未出阁的姑娘家,他一个单身男子更要避嫌。今日阿萝去将军府,苏可一个人在韶院,他自然不会待在家中。

“这是萧家表哥托我带给哥哥的,劳烦代为转交。”阿萝将信交给修竹,对已被打开的封口视若无睹,“若是问起,便说一切依哥哥的意思办。”

修竹忙双手接过了,垂着眼睛不敢多看:“都是小人分内的事,何谈劳烦,姑娘客气了。”

虽都是十来岁的小厮,比起风夏的自来熟,修竹显然要拘谨许多,在自己跟前总是紧张地手都不知该往哪摆。

阿萝瞧着好笑,倒没打算为难他。既然宋陌不在,也没再多做逗留,连茶也没喝便起身回了韶院。

回廊里不知何时已点了灯,秋风微凉,抚来隐隐桂香。

宋陌喜静,院内留下侍候的人并不多,众人也知道他的脾性,素日里都是轻手轻脚的,鲜有到跟前露脸的时候。

悠长的回廊不见人声,唯有树影花叶沙沙作响,伴着间或虫鸣,一派静谧景色。

直到近了韶院,才有嬉笑声自垂花门后隐隐跃出,显出这宅邸里的些许鲜活。

是苏可的笑声,嘻嘻哈哈的,兴致甚好。

阿萝不觉莞尔:“老远便听见可儿姐姐的笑声,何事如此有趣,怎也不等阿萝回来再说。”

“阿萝回来啦,”苏可上前迎她,眼角眉梢尽是欢快,“这不是正等你,闲着也是闲着就说点上京途中的趣事打发打发时间。”

“那更该说给我听了,阿萝这一路,可是乏闷地很。”

又睃了一眼摆在院中的围炉茶点,笑嗔道:“阿萝还担心可儿姐姐自个儿留在院中无聊,原是杞人忧天了。”

“没人日日追在后头念叨着读书、女红,就够叫人畅快了,哪会无聊呢。”

姐妹二人携手进了堂屋,自有巧星及春上前摆了碗筷吃食。

四菜一汤,量都不大,却是道道精致,一看就是花了心思做的。

“再多住些时日,我非胖上一大圈不可。”苏可喝了口莲藕老鸭汤,由衷叹道,“这临州菜式做得当真地道,是宋家世兄专程为你聘的吧?”

阿萝“嗯”一声,笑道:“在临州呆久了,京都的口味是有些吃不大惯。”

“世兄待你真好,”苏可叹口气,“换了我家两位哥哥,定是横挑眉毛竖挑眼,敢挑食就饿着,才不管你吃不吃得惯呢。”

“可儿这话说的,苏二公子听着真该哭了。”阿萝打趣了一句,听她轻哼一声,眼中却多了几分歉意,又柔声问道,“回来时听门房说,今日苏家大奶奶派人递了帖子,可儿可要见上一见?”

苏可顿时有些恹恹:“定是要我回去嫁人,不见!”

知道她心中还放不下李同枝的事,阿萝无奈地弯了弯嘴角,待席面撤下,手中捧上一盏热茶,这才将自己与萧起淮商议的结果细细同她说了。

——本想着等事情了结后再说,眼下却顾不得那些了,总不能眼见着苏可与家里人生隙。

“阿萝此话当真,我的婚事,真的能退?”苏可果真满眼惊喜,险些将茶汤泼在自己身上。

“当心些。”阿萝忙拿帕子擦了擦滴落在她裙摆的茶水,温声道,“哥哥和三表哥都说可以,哪里还会出岔子?你就安心住着,一来一回,到年前总该有消息了。”

苏可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冲击得头晕脑胀,直到听见阿萝说年前能有消息,这才红了眼眶,抓着阿萝的手泪盈于睫,又不知该如何感谢。

阿萝才擦完茶渍,又接了条新帕子擦她脸上的泪珠,颇有些哭笑不得,哄道:“快别哭了,若非是阿萝得罪了郡王世子,可儿还不必受这个苦呢。你再哭,阿萝更要愧疚难当,今夜怕是不得安寝。”

“阿萝又拿小话哄我。”苏可破涕为笑,吸吸鼻子,又觉得不大好意思,躲回房换了衣裳又简单梳洗了一遍,这才回到榻上挤阿萝,“不管阿萝怎么说,这回你都是帮了我一个大忙的。”

她挽着阿萝的胳膊,低声道,“阿萝知道的,李同枝这桩婚事,我本就不大情愿,只是临州没有更合适的儿郎了……出了这样的事,我心里其实也有些愧疚,若我再坚持些,他说不准也不必遭这样的罪。”

“可儿……”阿萝微讶,没想到苏可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心思竟也不少。

“退了这桩亲,不论缘由如何,阿萝都是帮了我一个大忙。”苏可不由分说,坚持将自己要说的话给说完了,旋即扬唇一笑,又有了往日里跳脱的模样,“还有宋家与萧家两位世兄,可儿都该好生感谢才是。”

“说来我借住多时了,却还不曾向宋世兄当面道谢,实在是失了礼数。”

她来时心烦意乱的,哪里还顾得那些虚礼,眼下回过神来,更觉羞赧。别说宋家与她们苏家并无交情,就是世交,大喇喇地在人家府上住着却不向主人家问好,着实也够厚颜无耻的。

阿萝料想宋陌必定不会在意这些事,不过苏可要全礼数,她自然不会拦着,笑着点头:“今日时辰已晚,明日我知会哥哥,让他定要候着可儿的大驾。”

闺阁里打趣的话语饶是苏可听了也要脸红,嘴上却不服输:“好哇,阿萝你笑话我!”

说着抬手就要去挠阿萝腰间软肉。

阿萝惊呼一声,边躲边求饶。

至此,已是一片欢声笑语。

——

将军府内却没有这般的好气氛,书房内对坐的二人处处都散发着不对付的气息。

“表哥夤夜而来,和谨有失远迎,还望恕罪。”萧起淮嘴里这般说着,桃花眸却轻飘飘地落在对坐之人身上,全然没有抱歉的模样,“只是表哥来得不巧,钦天监给的信,先前已交给阿萝带回,不在此处。”

对方却只是面色淡然地紧了紧身上大氅,不甚在意:“无妨,在下今日已去过钦天监。”

如今已是深秋,夜晚凉意逼人,偏萧起淮门窗大开,由着阵阵寒气一股股地往屋子里蹿。

萧起淮眉梢轻挑,对他的话仿佛有些不解:“表哥不觉得婚期不妥?”

“若是不妥,回去后阿萝自会与我商议。”宋陌不置可否,扫了眼他身上的单薄衣衫,这才微微蹙眉,凉声道:“阿萝身子娇弱,烦请萧大人往后多看顾着些。”

萧起淮挑着眼尾,随性地笑容里多了些许笃定:“表哥放心,冻谁也冻不到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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