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得寸

阿萝乌睫微动, 已长到半臂大小的兔子揣在怀里,端坐在原处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此处只有阿萝与表哥在,表哥有什么话, 直说便是了。”她弯着眼尾, 笑如蜜糖。

秋日干爽的阳光自斜刺里穿过洒在她比霜雪还要白皙几分的侧脸上,笼了一层细碎绒光。少女半仰着脸, 鸦翅般地长睫随着微扬的眼尾轻轻勾着, 衬着眼中细碎光亮,不动声色地撩人心弦。

四目相对,她娇艳的樱唇似是有些羞赧地轻抿了一下, 那生来就上翘的嘴角一时印地更深了些:“孤男寡女的, 还是保持些距离地好。”

萧起淮扬着嘴角,似醉似引地桃花眼带着缱绻笑意,化在眸光之中竟有了丝丝缕缕的邪气,轻挑又不屑:“表妹在害怕什么?”

阿萝:“……”

只不过莫名有种直觉觉得他让自己过去必定没安好心罢了。

“表哥玩笑了, 阿萝有什么好害怕的呢?”她别开眼,垂眸望着那只趴在自己怀里, 鼻头却惶惶然动个不停的兔子,安抚似地挠了挠它小巧的脑袋,“只不过男女授受不亲, 纵然此处别无他人,咱们自己也要守着礼数。”

萧起淮的目光始终落在阿萝身上。

“孤男寡女”也好, “男女授受不亲”也罢, 寻常人在说起这些话时总是会带着些许其他色彩。或是不耻或是羞涩, 又或是不以为意,归根结底,都在于这两句话都与男女情事有关。

可阿萝谈论到此事时, 脸上始终都是一片坦然之色,半垂的乌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挡住了细碎眸光,含笑的唇角倒是一直翘着,半深不浅的,透着一股子随性。

仿佛完全不知道这两句话之下究竟隐藏了怎样的深意。

“宋漪岚你——”

“嗯?”

萧起淮支棱着手臂撑在耳侧,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窗外已然光秃一片的枝头上,轻笑道:“之前说要教表妹射箭的,正巧稚鸦将新做好的箭筒送来了,表妹若是不愿,那便罢了……”

而后便见某些人的眸子不出所料地猛地亮起:“你真要教我射箭?”

“应允表妹的事,我何时反悔过?”萧起淮笑意渐深,随手取过一个木匣,有意无意地轻敲两下。

侧目望来的目光里写着“要不要过来你自己看着办吧”。

才亮起的眸子眼见着又暗了几分,阿萝拢着眉头,轻咬樱唇,脸上写满了犹豫。

最终还是抵不过该有个防身技能的念头,放下兔子磨磨蹭蹭地凑到了萧起淮身侧,期期艾艾:“那,劳烦表哥……”

萧起淮却是不急:“既是要学,表妹总该有个谢师的表示吧?”

“……”阿萝有心回嘴一句怎么会有人自己向人讨要谢礼,可想了想,又硬生生地将到嘴边的话又给咽了下去。

眼波流转间,沁水的眸子里带了几分小心几分为难,“阿萝囊中羞涩,恐是买不起与之等价的物件。不如表哥说说有什么想要的,阿萝愿尽绵薄之力。”

她惯是讨巧的,窘迫尴尬的神情,清甜娇柔的嗓子,甚至是婉转的尾音,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偏又没有丝毫矫揉,只在不经意间勾人心弦。

该是放过她,却又忍不住想将她锁在掌心,听她讨好哀求。

喉结不期然地滚了一下,萧起淮侧开视线,没头没脑地问:“你往日也是这般同萧起轩说话的?”

阿萝:?

“二表哥素来礼数周全,并不像有些人那样喜欢干些得寸进尺的事。”她虚掩着嘴角,巧笑嫣然。

得寸进尺?

他嗤笑一声,漫不经心地将手底的木匣推了过去:“试试合不合手。”

是个扁长的木匣,上下分了两层,上层摆着一只约莫八寸长的精巧箭筒,下层则整整齐齐得码着两排竹箭,箭头拿铁片包了,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微寒芒。

阿萝还是头一次见到完整的袖箭,一时间也顾不得萧起淮在旁,忙不迭拿到手中细细研究起来,熠熠生辉的双眸中满是新奇。

又与方才的柔弱孑然不同了。

“可看得明白?”萧起淮凉凉瞥她,对于个别人没过河便想拆桥的行径不置可否。

阿萝轻咳一声,抿着嘴角笑得羞赧:“阿萝见识浅,叫表哥看笑话了,”说着双手将箭筒奉上,“还望表哥不吝赐教。”

她这位三表哥,顺着毛哄起来其实也不算难。

萧起淮撩她一眼,总觉着她唇边含着的笑意里仿佛还有些旁的意思。慢吞吞地直起身,接过了箭筒,“表妹惯用哪只手?”

话音刚落,便见一截纤秾合度的藕臂伸到眼前,纤长的手指自然蜷起,修剪得圆润的指甲盖下缘处挂着一瓣小巧的月牙。白若凝脂的肤色下隐约可见青色脉络,自手腕一路延伸,最终没入层层叠叠的绸缎之中。

此前不曾见过的红色小痣点在小臂内侧,娇艳欲滴,引人入胜。

不能再看了。

萧起淮近乎用力地阖上眼,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僵硬:“这带子是皮制的,不必贴身佩戴。”

阿萝怔了怔,低头看了眼自己撩起的衣袖,脸上一热,赶忙拉下袖摆。

实在不能怪她,这人自来没个礼数,派人寻她私下见面,半夜敲她闺房的窗,一桩桩一件件,却又不曾当真做出什么逾矩之事,叫她也有些卸了防备。

往常在屋里做木雕,素手挽袖是常有的事,一时又在兴头上,偶有错漏也是人之常情。

就是人之常情。

饶是如此,还是免不了心虚,悄悄觑着他的脸色。

换做平时的萧起淮,就是不冷言冷语地刺上几句,也得阴阳怪气地笑上几声。这回却只是沉着目光抬眸扫她一眼,微抬下巴示意她伸手。

叫她愈发忐忑,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垂着眸看他将解开扣带的箭筒隔着中衣缚在自己的小臂上。

二人相隔不过一臂,近得可以闻见彼此身上的气息。

萧起淮心中一片烦躁。

她惯用自己调制的百合香,清雅甜美,盖过了房中淡淡的冰片香,丝丝缕缕的缠在了指尖。

他不是十来岁的毛头小子,知道这些莫名的欲念缘何而来。但他一向自持,不屑沾染,亦无暇沉溺。

更别说他素来知晓宋漪岚巧言令色,蛊惑人心的手段,怎会像那等恋酒贪花之辈那般轻易叫她撩拨?

定是因为宋陌那番胡言乱语,才让他无端心猿意马。

沉了沉心思,掩去眸底卷涌思绪,缓缓问道:“可有不适?”

打破了二人间沉寂又微妙的氛围。

阿萝心下稍松,收回手摆弄几下手臂,笑道:“松紧正好,还不如一只镯儿重。”

萧起淮微微颔首,既是做给她用,自然是挑了轻巧精致的款式。

又随手拿了支竹箭递给她:“一次只能装填一枚,发射后需要重新填装。回头给你准备个小箭囊,可以再带上三五支竹箭以备不时之需。”

“箭囊这些小东西,阿萝自行准备就是,不必麻烦表哥了。”阿萝低头试着将箭矢装筒,随口道,“姑娘家配饰繁多,表哥恐怕顾不过来。”

“随你。”她的衣裳首饰一向都要精心搭配后才能出门,自己送的箭囊确实未必符合她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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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日头尚好,干爽无风,是个练靶的好时候。

他站起身,食指轻点案面,“走吧。”

阿萝茫然地仰起脸:“走去哪儿?”

澄澈明眸中难得浮现了一丝傻气,萧起淮轻笑一声,方才笼在心头的阴霾总算是散尽了。眉尾一扬,又是那个嚣张到令人生厌的萧三郎:“自然是去校场,不然表妹准备拿这屋内的什么东西练手?”

“……”阿萝目光平平地落在了他脸上。

萧起淮笑:“那就要看表妹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阿萝沉默着站了起来。

很好,天晴了,云褪了,萧家三郎又可以了。

这还是阿萝第一次往将军府后院去。她来将军府的次数不多,每回来大多也是在前院书房转悠。这回跟在萧起淮身后弯弯绕绕地走了一路,才惊觉这将军府比她想象中还要大上许多。

心下又有些好奇:“说来表哥如今已不是大将军了,这将军府不必还给朝廷么?”

萧起淮脚下一顿,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什么将军府,圣上赏赐府邸是为嘉奖,与官职无关。”

话问出口时阿萝已经觉察到这问题有些发傻,一时心虚,转开目光:“阿萝恐怕表哥来日居无定所,惹姑祖母担忧罢了。”

话说得好听,分明是在担心来日要与萧家众人同住。

“表妹放心,我还不至于让你流落街头。”萧起淮凉凉道,抬手示意,“到了。”

阿萝侧身顺着他手臂的方向看去,却见一柄红缨银枪笔直地立在兵器架上,银色枪头在阳光下寒芒四射,轻易地夺去了所有注意。

再一细看,两排兵器架放得满满当当,刀枪剑戟弓,应有尽有。远处墙前还并排立着三架箭靶,零散插了几支未取下的箭矢。

插科打诨的次数太多,有时候会忘了他是个在沙场上横枪跃马、保国安民的将士。

萧起淮已先一步走到了兵器架旁,将装有竹箭的木匣随手搁在架沿,拿起挂在架侧的箭筒给自己戴上。

他自用的袖箭显然要比为她准备的更大些,光是箭筒便有三个,筒身也不比她的纤细,一看就不是拿来放那细长的竹箭的。

阿萝不由多看了两眼:“表哥所用,一次可发三箭?”

萧起淮略一颔首:“最多的梅花袖箭可发六箭,但筒身大不够隐蔽,不便日常携带。”见她一脸沉吟,忍不住伸手弹了一下她额角,好笑道,“给你袖箭是叫你防身,不是真要你去取人性命的。”

说罢,抬手射出一箭,破空声后,短箭已牢牢扎在靶心之中。

“袖箭轻便,威力与射程却不比寻常弓箭,三十步外威胁渐小。”萧起淮又射出一箭,再中靶心,“箭矢射出后需重新填装,费时费力,若是没到万不得已的地步,表妹还是不用地好。”

三箭射完,萧起淮收回手,点了点箭筒上头的蝴蝶片:“瞧见了么,扣动此处便能将箭射出,准头得当,亦能一击毙命。”

阿萝摸了摸自己小臂上的箭筒,轻笑道:“表哥方才还说只是防身之用,这会怎又说起这等吓人的话?”

学着他的姿势抬手,对准了前方箭靶。日光落在她的侧脸,眸光细碎,唇畔含笑,她虽身着罗裙面若芙蓉,此时却是肩沉臂直,英气迫人。

“咻——”

破空声起,她手臂微不可见地晃动一下,短箭射出,扎在靶心旁约莫两寸的位置。

萧起淮略感意外地扬了下眉。

阿萝抿了下唇角,稍带不满地轻啧一声。

“初学者能上靶已是难得,表妹莫非觉着自己一箭便能正中靶心?”萧起淮自然也听见了那声咂舌,不由失笑。

阿萝:“……”方才见他演示时,她确实是这么想的来着。

她自来是个不服输的人,尤其是对着萧起淮的时候,眼下便更不想平白叫他看了笑话。待重新填好短箭,抬手便想再试一回。

身后却有一道阴影笼了过来,没来得及反应,来人一手扶着她的肩膀,一手托着她的手臂,轻轻施力为她调整了姿势。

“表妹应当玩过投壶吧?需得算着距离与力道,看准了壶口,方能投中。”低沉的嗓音落在耳畔,他离得极近,近到她的耳尖可以感受到他说话时吐出的气息,“袖箭是借外力射出,难免有些许反力震手,手臂偏移,便失了准心,初学者把握不好力道,可找处支点借力,等适应了再做撤开。”

阿萝并不是什么身形单薄娇小的女子,哪怕是在京都,她都是难得一见的高挑。

可她现在却觉得自己像是被萧起淮笼罩了,地上人影交叠,清冽淡雅的冰片香气裹满了周身。

“宋漪岚你有没有听见——”

见她迟迟没有动作,萧起淮不满地蹙起眉头,低头去看她的神情。

听见有人唤了自己的名字,有些失神的阿萝下意识地朝着声源方向侧脸。

视线交汇,发到一半的牢骚戛然而止。

吐出的气息绕成一团,两相拉扯,纠缠不清。

先前散尽的欲念萦绕心尖,再度在幽深眸底凝聚,翻涌不息,沿着光洁的额头,轻颤的乌睫,一路辗转至轻启的樱唇。

唇瓣间若隐若现的弧度,似邀似拒。

琴弦紧绷。

“少爷,洛公子寻你——”

乍然断裂。

身后之人急急退去,眼尾染了淡淡的红,咬牙切齿:“不许过来。”

才到门口的风夏脚步猛地一停,探头探脑地往里头张望。

阿萝已上前抱起了装了竹箭的木匣,回身抬眸时,唇角眉梢已是挑不出错处的平和浅笑:“表哥既有客,便不叨扰了,家中还有可儿姐姐等着,留她一人阿萝也放心不下,今日就此告辞,表哥不必送了。”

她走得四平八稳,掠过萧起淮跟前时甚至记得向他福了福身。

落在身侧的指尖微动了一下,到底没去捉她纤细的腕子,眼睁睁瞧她笑盈盈地招呼风夏带自己出去。

娇艳的唇还在眼前,萧起淮愈发烦躁,黑着脸大步流星地往书房走去。

“表姑娘,我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事了?”风夏目瞪口呆地望着萧起淮一股风似地自身边卷过的背影,不解地挠了挠头。

阿萝也在看他匆匆离去的背影,闻言才收回视线,笑若春风:“该夸你立功才是。”

风夏更加纳闷了。

阿萝却不再说什么,挂着如沐春风的笑意一路出了萧府。直到登上马车,她才在顷刻间收了笑意,抬起双手用力揉了两下脸颊。

及春一惊:“姑娘?”

阿萝沉沉吸气,任凭自己倒入柔软的大迎枕之中,双目无神地盯着马车棚顶,叹气道:“无事。”

及春瞧了一眼她泛红的耳尖,犹疑片刻,终究是什么话都没敢问。

作者有话说:萧起淮:媳妇被调戏了无动于衷怎么办?

阿萝: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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