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念想

阿萝自然是没有给萧起淮写回信的。

她有许多事要忙:要准备宫宴穿的衣裳、要留意侯府的动静、要学着看账算账, 还有屏风粗胚才凿了一半、袖箭的准头也还不够……

总之是抽不出时间上门拜访萧三郎,只能让春袖上门问问表少爷有什么指教。

萧起淮薄唇微掀,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若说之前还不确定, 如今看情形已十分分明, 他萧起淮就是被她过河拆桥、弃之敝履了!

自校场上的意外后,他便隐隐觉得她似乎在与自己保持距离。

老太君回来那日, 二人在大宅见了面, 她瞧着虽与往日并无不同,可那细微处的避让还是被他抓了个正着。

但他不明白她为何要避开自己。

婚期已定,两家又本就是亲戚, 她不便出门也可以宋陌的名义请他过府, 就是没长辈在场,传出去也不会有人能多说什么。

还是在校场上出的问题。

萧起淮无意识地捻着指尖,脑海中浮现出她削肩细腰,亭亭玉立的模样。像藤蔓一般, 柔而坚韧,扬起的双眸熠熠生辉。

就是那双眸子, 离得那般近,盈着清亮的水光,引着人去沉湎。四目相对时万千思绪都戛然而止, 只剩密密层层的乌睫,以及那娇艳欲滴的颐靥檀唇。

他呼吸渐沉。

那个时候, 如果没有风夏的突然打扰……

萧起淮狠狠闭眼, 心浮气躁地扯过丢在一旁的大氅盖到身上。

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风夏!”他难得厉声, “看看洛无忧来了没,要还没来就让他别来了!”

风夏原就在外间候着,才要进去, 一听他这语气,脑袋一缩大声应了一句之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风夏没学过武,脚步和常人无异,尤其是着急跑动时,步子更重。

吵得他愈发烦躁。

太不沉稳了,合该送去军营里磨炼一番。

萧起淮撑着额角,沉沉吐气,硬是将心头的浮躁给压了下去。可到底还是心情不畅,眉宇间隐了股将泄为泄的戾气,抬眸看来时,尽是威压。

洛忧进门的脚不由自主地缓了一下。

“是谁人惹了咱们萧三郎,还要在下顶雷?”洛忧揶揄道。

萧起淮敛目,不悦道:“不是说未时过来,现在都什么时候了。”

洛忧丝毫不惧:“可不怪我,风夏说你有客,我才去逛了逛市集。”走近了才看到他身上竟还盖着大氅,纳罕道,“你何时这般怕冷了?”

萧大将军自幼习武,血气方刚,西北行军时冰天雪地的,他一身单袍照样将长枪舞地虎虎生风。大氅这玩意,都是给他这种“文弱书生”用的。

更蹊跷的是自己不过随口一问,萧起淮却是面色古怪,大手一挥将身上大氅丢到一边,颇有些欲盖弥彰地转开了话题:“日前朝会听闻东北大雪已下了大半个月,洛相提议派人早日运粮往东北仓廪,谨防雪灾造成粮食不济,你可知他老人家准备提谁上去?”

这话题转的,真是生硬极了。

洛忧心下感慨,到底还是正事为重:“户部郎中齐正为官十余载刚正不阿、廉洁奉公,祖父很看好。”

萧起淮身居慎狱司,他既问了必定是有旁的意思。洛忧略一思量,便明白了:“圣上心中有人选了?”

“没定,喊我去问了问单文光这人怎么样。”萧起淮看他一眼,语气中已有了平日的懒散,连背脊都松了下去,要靠不靠地倚在凭几上,“我让陛下去问吏部。”

洛忧默了一瞬,懒得计较他这话到底合不合适,沉声道:“单文光不是在少府监领差?圣上这是准备抬举柔贵妃的娘家了。”

柔贵妃宠冠六宫,安王又是圣上亲自带大的小儿子,要再抬举单家,安王来年入朝,朝中风向怕是要有大的变动。

齐正这些年不偏不党,在郎中这个位置上一坐就是十年,如今户部侍郎王若龄就要告老还乡,洛相推举他去运粮,也有举荐他上位的意思。

可要让单文光去……

“雪一直不停,受灾是迟早的事,今年收成又不好,仓廪中没多少余粮。祖父是怕圣上觉得他危言耸听,这才只是朝上提议几句,未有禀明利害。”洛忧叹口气,“单家的人仗着贵妃娘娘的身份,隐隐已有外戚做派,赈灾这样的事……实在不稳妥。”

萧起淮轻哼:“若真出了灾情,要运的就不单单是粮了。当初从杜之抄起,抄出来两个国库,眼下正是国库充裕的时候,圣上这是明摆着给单家送银子。”

只要能漂漂亮亮地将赈灾一事办妥,中间稍稍捞些油水,圣上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当然,前提是能把事办妥。

“秦王那儿,可有动静了?”又问道。

洛忧摇摇头:“秦王近来乖觉得很,圣上没发话,他是不会动的。况且宁州刺史李照和虬州长史温良恭本就是他的人,真要赈灾,绕不过这二人。”

杜之府里抄出了一个多国库,秦王那儿恐怕至少也有半个。只是圣上对自己的长子还是宽仁的,训斥几句他识人不清后便高高抬起轻轻放下。秦王念着亲爹这点恩情,哪敢急吼吼得在八字还没一撇得时候去举荐自己人。

“宋文煦就快是你舅兄了,他没透点太子殿下的风给你?”

“太子的风若这么简单就能透出来,那他也就不是宋文煦了。”萧起淮平静道,“我与太子之间,越清白越好。”

话到最后,还是没忍住轻啧一声,“他巴不得我是最后一个知道太子做了什么安排的。”

洛忧笑起来:“你可是圣上留着钓鱼的,突然和宋家结亲,不怪宋文煦防着。你们两家的关系,快乱成一锅粥了。”

“要不说洛少爷不入朝实在可惜了,你若入朝,此事在人选上都没什么议论的余地。”萧起淮支着腮,漫不经心得说起风凉话。

“……”事实上今日他家祖父也这么感慨来着。

洛忧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说正事。”

“圣上没在朝上直接定下单文光,想来心中也知道那是个草包,洛相若有人选,还是抓紧递上去的好。”萧起淮说完了正事,上下打量他一眼,“你干什么来的?”

朝会上的事,是他刚刚不想给洛忧追问的机会临时起意,洛忧突然传信要过来,原也不在他意料之内。

洛忧梗了梗,轻咳道:“今日四妹在家中办花宴,怕冲撞了前来的女眷,左右和谨闲来不喜出门交际,便来府上讨口茶喝。”

简而言之,他没什么正事。

萧起淮哼笑:“是要给你相看亲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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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忧无奈:“就知道瞒不过你。”

四年前他不愿入仕,趁着家里不注意收拾行李偷溜出门,半道遇见兵匪作乱,被负责押运粮草的萧起淮所救,便跟着一道去了西北,当起了不记名的军师。

辗转四年过去,去年又跟着萧起淮办了杜之的案子,老爷子再大的气也消了,总算是许他这个不肖孙进门。

他离家前祖母与母亲就已经在张罗他娶妻的事,于是他这一回府,免不得唠叨这四年错过了多少好人家的姑娘。

“回京这几月,这大大小小的宴席就没断过。”洛忧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他家母亲是恨不得时时将他拎在身边,好让诸位夫人知道洛家还有个未结亲事的孤家寡人,正等着夫人们问询。

“那就尽早挑个人,省得麻烦。”萧起淮毫不留情道。

听听,这像是人说的话?萧三少爷自己抱得美人归,倒是不管别人家的死活了。

“结亲是两姓之好,你当是铺子里挑货物呢?”洛忧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对了,我今日出门前,见着宋家那位大姑娘了。怎么不曾听你提过宋家还与安国公府结了亲?”

萧起淮一怔,下意识地以为是阿萝也受邀去了洛府,旋即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如果是阿萝,洛忧犯不着用“那位大姑娘”这样的称呼。

当即松懈几分:“上回去侯府时好像听谁提过一句,无关紧要的事,没什么好提的。”

虽是意料之中的回答,可洛忧还是默了一瞬才继续道:“杜之称相前已是朝中重臣,所结亲家皆是京中名门望族,其中最重的一门,便是安国公府。”

萧起淮眸色渐凝。他在京中根基不深,朝堂上的许多人和事都是去年回京办通敌案的时候了解的,再深也就到各派党争,哪里会去细究各家内宅里的事。

杜之父子是他亲自监斩的,杜家上下百余口,该流放的流放,该进奴籍的进奴籍。但祸不及出嫁女,他也没兴致去揪着几个女子不放。

是以杜之的女儿孙女们都嫁去了何处,他当真不知晓。

“风夏!”他霍然起身,“备马!”

——

宋宅门前。

两个刚留头的小厮将混了污杂的残雪堆到墙根,撤掉了铺在地面上的草席,又在青石板上撒了薄薄一层盐粒,而后从门内提了个碳炉出来,一左一右地守在炉边烤手说话。

没说上几句,远远见着修柏的身影,慌忙住了嘴,一个将碳炉挪到一旁,一个殷殷地迎上去接他摘下的斗笠。

“大冷天的,修柏哥这是上哪儿去了?”瞥见他手中提的油纸包,名唤福子的小厮满是好奇地问道。

修柏含笑道:“书局出了几册新本子,买回来给少爷姑娘打发时间。”

福子哦一声,他们这些在外头扫洒的小厮只勉强识得几个字,对什么新本子自然是没有兴趣的。

还没来得及失望,又见修柏从腰间抹出几枚铜板:“天气冷,拿去买糖吃。”

二人欢天喜地地接了,凑在一处你一枚我一枚地分钱。

不在院中伺候的,大多只取个机灵二字,倒是没那么些规矩。修柏只略看了一眼,见门前的活计都拾掇地不错,便也不再多言,提着油纸包迈上台阶。

才迈了一步,耳中传来一阵急促蹄声,他眸色一凛,空着的手已警惕地摸到了腰后。

骏马通体乌黑,四蹄却是雪白,踏在青石板铺的路面上哒哒作响。鞍上男子面若冠玉,目似桃花,一袭雪白狐裘贵气逼人。

修柏摸向后腰的手又自然地垂了下来,宋宅上下对这位萧家表少爷——也是未来姑爷——都是熟识了的。

快步上前拱手:“表少爷安好。”

“是修柏啊。”萧起淮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甩给一旁迎上来的小厮,“表哥可在?”

“表少爷来得不巧,少爷还在东宫陪太子殿下下棋,约莫要等戌时才能回来。”

“无妨,我去书房等着便是。”萧起淮径自往里走,“你不在东宫陪着你家少爷,跑回来做什么?”

“书局上了些新本子,少爷吩咐小的前去采买。”修柏半垂着眼,用的还是方才的理由。

萧起淮扫一眼他手中的油纸包:“表哥还挺有闲情逸致的。”

修柏不好接话,呐呐称是。

守在沉云轩的修竹见修柏是陪着萧起淮回来,面上也不禁露出些许疑惑,刚要张嘴就见修柏给自己递了个眼色,到嘴边的话便又咽了下去。

老老实实地给萧起淮行礼:“表少爷安好。”

“成了,你二人不必杵在跟前,该忙什么忙什么去。”萧起淮脱下狐裘,走到书架前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丢不了什么。”

修柏眸中闪过一道迟疑。

沉云轩虽是少爷日常所居,书房更是极重要的所在,但那些要紧的东西都是由少爷亲自收在暗格的,连负责打理书房的修竹都不知道位置,往日少爷不在家,姑娘要来书房取阅书册,也是进出自如,并不怕出什么岔子。

可姑娘和未来姑爷毕竟是不同的,万一真出了问题,他或修竹都担不起这个责。

他看了眼屋外的天色,前些时候姑娘吩咐他办的差事已有了结论,他今日就是回来给姑娘回话的。再晚些,他一个外男,便是少爷亲信,也不便进后院回话了。

“表少爷在此,身边怎好没有伺候的人。”修柏思忖着,低眉顺眼地含笑道,“还是让修竹在屋内服侍茶水。”

入乡随俗,萧起淮自觉也不是那么蛮横的人,颔首道:“你安排便是。”

眼角余光扫见修柏同修竹耳语几句后又提着那个油纸包出了院门,修竹转身回来,先往碳盆里添了新碳,泼了茶壶里的陈茶,用竹筒里的水细细洗了茶壶,而后进屋做到茶案前烹茶。

和风夏比起来,宋陌身边的人着实安静许多,进进出出不发出一点声响。

萧起淮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随手从书架上抽了本文人传记,才要坐到书案前,目光一瞥,见案上摊放着一本写了一半的册子,又收了身形,转而坐到了修竹对面。

点点桌案:“我惯喝清茶。”

修竹应了声,抬手添了半注水。

萧起淮看着书,思绪却转开了些。

不能怪他,宋陌就这么将册子摊在那,他就是扫一眼也能将上头的内容看个大概。

——宋陌出门前,应该是在写阿萝的嫁妆单子。

阿萝是宋家嫡女,这嫁妆本该由侯府出,只是照着她们兄妹同清原侯现下的关系看,侯府愿不愿意出这份嫁妆,还是两说。

难怪宋陌要亲自准备了。

萧起淮心中微动,一些记忆重新浮了上来:那时他和阿萝私下议定婚事时,阿萝曾提了三个条件,其中一个,便是要他帮她将她母亲留在侯府的嫁妆取回来。

回来这许多时候,也不知道她如今还需不需要自己帮这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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