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晒晒太阳对身体好。”

陈誉洲在后半夜是真的想了很久,他主动回忆起了陈文泽。

那年冬天下了大雪,母亲生病,陈文泽为了三千美金的工钱要去工厂跟人拼命。他骂陈文泽脑子有问题,让他老实在家里呆着,两兄弟吵得不可开交。他以为说的好赖话多少能对他这个鲁莽的弟弟起点作用,结果陈文泽被他一激,反倒趁着他出车的时候更决绝地跟着那群人走了。

以至于后来事发,他也因为车里收音机的声音而错失了陈文泽的第一通来电。

他们之间的记忆永远停留在了一个不欢而散的时刻。

用自私的鲁莽和所谓正确与否的道理拼命地想要抓住,结果往往会是适得其反,失去的更多。

他不想跟李絮也是如此。

他感受着他的呼吸,这是一个美梦般的时刻,也没理由再奢求更多。如果真的爱一个人,倒不如退一步,他想要什么,就给他什么。

李絮都打算把昨夜的事情稀里糊涂地抛到脑后了,反正他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要是陈誉洲以后恨他那就恨吧,他认。但他一时没反应过来陈誉洲的想法怎么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拐弯,怔怔地眨了半天眼睛,才反应过来他还在等自己的回应。

“啊......”他卡顿了一下,“哥你指的是?”

陈誉洲的腹稿已经空了,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我想的是......其实亚利桑那这一路......很有名。”

“挺多地方值得去看看,但是每次我都是路过。十多年了,一次也没停下来过。”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不敢错过李絮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似乎是在掂量怎么说才好,最后还是选择了一种更简单、也更坦诚的说法。

“所以我在想……这次你愿不愿意陪我去看看?”

“意思是,”他在李絮手背上很轻地划了一下,慢慢收拢,将这只手握进掌心,“小絮,哥就想跟你单独待两天......你要是觉得多了,一天也行。”

李絮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慢慢将脑袋靠回了陈誉洲的身上,连带着把手也抽了回来。

“不行也没事。你不想,就当哥没说。”

“我怕我就这么把你送走,连多陪你两天都没敢开口......这事我心里过不去。”

李絮张张嘴。

“哥,如果我答应你了,你以后会后悔的。你会后悔认识我这样一个无情的人,玩弄你的真心,睡完你就跑。”

“哥不后悔,你不用对我负责。”陈誉洲说,“你要是真那么无情,直接就一口回绝我了。”

这话让李絮哑口无言。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事情到了这一步他挣扎也是徒劳。方向盘在谁手里谁说了算,他觉得就算自己现在说不,陈誉洲也会把车开过去,还不如就跟着,就像之前一样。

连绵的、如同丘脑皮层般的红褐色沟壑不断后退,这次没有行驶很长时间,车子就再次停了下来。

“可能有点无聊。”陈誉洲熄了火,侧身在中控的储物盒里翻找。他找出一顶软塌塌的黑色遮阳帽给李絮戴上,蹭过他下巴系带子时手上还停顿了一下,怕勒着他,又松了松。

“但是既然路过了,不如就下去看看。”

“这是哪儿?”李絮问。

“一个陨石坑。”

李絮觉得自己直觉上总是能相信陈誉洲,大抵就是因为他真说不出什么巧言令色的话。

眼前真的就是个坑。

这是一个巨碗般的坑,长在荒原之上。内壁与外围颜色别无二致,层层下塌,岩壁收拢,底部平坦,湛蓝与土黄两种单调色调就这样粗糙地把世界对半劈开。

两个人并肩在栏杆后面没头没脑地站了一会儿,夏日的风从坑底盘旋而上,发出了细细的呼啸。陈誉洲将李絮往回拉了拉,“风有点大,往回站站。”

“哦。”李絮乖乖跟着他往后退了两步,从边缘退到身后的遮阳棚里站着。

其实陈誉洲自己觉得挺没意思的。他说出想让李絮陪着自己看看,不过希望争取能得到更多与他相处的时间。可是他也不知道究竟能去哪里,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而这个陨石坑只不过就这样恰好出现在了他们的路上而已。

他清楚自己向来无趣又古板,但面对李絮却是第一次因此感到懊恼,懊恼自己昨天说希望他开心,却不能逗他笑。

廉价的麦当劳的甜筒也是,昨天说的话也是,眼前这个空荡荡的坑也是。

他有些憎恨自己,憎恨自己的迟钝,憎恨自己不能巧舌如簧。还在明知道他喜欢喝可乐的情况下偏要带他喝啤酒。

李絮怎么可以这么好,这样都能忍受他、原谅他。

他看着李絮的脚在原地跺了跺,“要是无聊我们就走吧,换个地方。”

“呃......其实也还好?”李絮回答他。

“你可以说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李絮眨眨眼睛。

他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这里不够热闹,也不够新奇,甚至很平淡。但也许是视野里的东西少了,耳边的声音也少了,他的大脑反而觉得轻松了很多,眼前也明亮了不少。天地空旷,心事也被吹得七零八落,好像这个世界真的很简单,真的没什么事是非要抓着不可的。

他模糊地想,如果就把他挂在这个栏杆上天天吹风,每天就看着这个毫无变化的巨坑,说不定他会更愿意多活一段时间。

“这是地球上保存最完好的陨石坑之一。”陈誉洲想跟他多找点话聊,“大约是五万年前形成的。”

“是吗?那难怪这么多人来参观哦。”李絮看看周围三三两两的人,又望着坑壁上一道道清晰的沟壑。

他又盯着坑底一丛丛凌乱的枯黄野草看。五万年前那颗石头砸下来的时候,肯定没问过地球愿不愿意,它就那么一股脑砸下来了,砸的地球的一切开始都被迫发生巨变。就像很多事砸到他头上的时候,也没人问过他。

就像李瑶离开他的时候。

“……它被砸成这样的时候,得多疼啊。”

“你说什么?”

“哦没事,”李絮摆摆手,“我瞎说的。”

他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觉得这个巨坑也在看着他,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

某些撞击发生后,结果不可避免的就会成为永久性的。

他的心里也出现了这样一个坑,好大好大的坑。

一阵风吹来,猛地掀翻了他的帽檐。他手忙脚乱地把它扒拉下来,抬眼恰好看见陈誉洲的手悬在半空,似乎是想帮他扶正,又因他自己动作太快而落了空。

那只手顿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李絮恍惚了一瞬。陈誉洲昨晚那些话也是为他好罢了,一个人纯粹地想让一个人好是件难得的事。他觉得昨天自己那样抗拒听那些话也挺没道理的,跟头倔驴没什么区别。

陈誉洲都退了一步,他也应该把话说清楚。他转过头,“哥,昨天……那些话,我想跟你说,我有听进去的,真不是让你不说话的意思。”

“我知道。”

“道理我都懂,哥。但是我使不上劲儿,你懂吗......我说不出来,就是,使不上劲儿,也不想着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他想给的给不出,想留的也留不住。

陈誉洲看了他几秒钟,然后把他藏在袖口里握拳的右手掰开,翻出来扣住。

“别想了,晒晒太阳,”他说,“晒晒太阳对身体好。”

李絮看着自己被他握住的手,哭笑不得,“哥这阴凉底下里没有太阳。”

陈誉洲默默牵起他的手,往前伸了伸,挪到了前面的阳光底下,“现在有了。”

“......你怎么不把我直接推到前面去。”

“晒。”陈誉洲一本正经,“太阳太大。”

李絮乐了。陈誉洲这人怎么说话一会儿好有意思一会儿又好难听的。

手背上传来阳光的温度和对方掌心干燥的温暖,熨帖着他发冷的指节。他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说:“哥,其实我才是那个自私的人,我改不掉又想要。你没有我自私。”

“你看我的手总是很冷,我总在偷你的温度。”

“嗯。”陈誉洲又把手收紧了一些,“不怕,给你的,不算偷。”

李絮缩缩脖子,“哥你怎么这样......”

“哪样?”

“没什么......”

“你可以想到什么说什么,”陈誉洲说,“我还不够了解你。”

“哥,”李絮往他的方向蹭了一步,肩膀抵上他结实的手臂,“有些话是我......是我实在说不出口,也是因为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不是不信任你。”

“你不想说就先不说。”时间本就有限,陈誉洲不想纠结这些,“跟着哥好好玩两天。”

“那我们要去哪里啊?”

这还是陈誉洲第一次听见他问出这个问题,可他这时却真的回答不上来,空着的手前后拍拍裤兜,想摸出手机看看地图。

“没事的哥,你去哪我就去哪,”李絮看着他这难得的手足无措,又笑了,“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就行。”

陈誉洲被他说的不好意思起来,后脖梗在隐隐发热。他趁着手心还没出汗,赶紧放开了李絮的手,拿起脚边的小半瓶水,拧开递给他,“风大,喝点水。”

李絮也没觉得风大,但还是接了过来,喝了一口就还给他。

陈誉洲也不管瓶子里是不是还有剩的,连忙转过身,“......我去丢个垃圾。”

垃圾桶稍远,他大步走过去丢完,感觉热度下去了一点才转过身,正准备往回走,脚步却停下了。

他离开也不过不到一分钟的事,三四个年轻的西班牙裔女孩就围住了李絮,其中一人正将手机递给他,看起来是想请他帮忙拍个合照。

陈誉洲看着他点点头,手上摆弄了一下,端起手机半蹲了下来。

李絮正好奇怎么陈誉洲扔个垃圾能扔这么久,一回头发现他其实一直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

他以为是等着自己一起离开的意思,于是往回主动爬了两步,“哥?”

陈誉洲等到他走近了才开口,“刚才那些人......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李絮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其实我没太听懂啦,她们讲话太快了,应该就是谢谢我帮忙拍照之类的。”

“......你好像很招小女孩喜欢。”陈誉洲拉住他的胳膊,闷头往台阶上走。

“也没有吧,”李絮赶紧跟上,“找人拍个照而已。”

作者有话说:

希望看到这里的你2026除夕快乐

公路一直给我另一种summer camp的感觉,两个人在封闭的条件下产生温情,直到有其他人进来插一脚才知道这份情谊有多深嘎嘎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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