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秦般若看了看那黑洞洞、仿佛通往巨兽咽喉的入口,又看看下方那神秘莫测的庞大阵图,最后,目光定格在宗垣那张温和平静的侧脸上,深吸了口气:“在里面?”

宗垣点了点头:“别怕,我同你一起。”

秦般若抿着唇道:“我没有害怕。”

宗垣应了声,朝她伸出手去:“走。”

秦般若手指颤了下,没有接他的手掌:“没事,我可以。”

宗垣也不勉强,当先下了冰洞。通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行,二人一前一后不过半步距离。

这里的一切都对秦般若极度陌生,哪怕宗垣就在身前,每一步却仍旧走得小心翼翼。

洞内并非全然漆黑,狭窄的通道四壁覆盖着厚厚的、不知冻结了多久的玄冰,竟隐隐透出一种幽深的蓝光。通道不长,很快前方出现了一片较为开阔的空间,蓝幽幽的冰光也更盛了一些。这里像是冰洞的一个小型腔室,透过头顶上方冰层折射下来的微弱天光,可以隐约看到下方那令人心悸的乱石阵图。

腔室正中只有一方五十公分左右的圆盘,盘上趴着一样白得发亮并且毛茸茸的东西。

秦般若顿了下,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宗垣。

宗垣没有说话,退后一步,用下巴点点那毛茸茸的东西,示意秦般若上前。

秦般若愣愣地瞧了他片刻,重新将目光落到那东西之上。她走了两步才意识到,那东西好像是一只狐狸。

通体毛发白得没有一丝杂色,如同凝结了此间最纯粹的冰晶与月华。

此刻安稳地呼吸着,似乎陷入了沉睡。

秦般若还没走到近前,那雪狐双耳忽然竖了起来,紧跟着下一秒,双眼跟着睁开。一双狭长的眼眸如世间最清澈剔透的紫水晶,静静打量着秦般若,目光清澈好奇。

秦般若停在原地,垂眸试图表现无害地望过去。

没有一会儿的功夫,那雪狐慢慢将目光从女人身上转向宗垣,浑身狐毛瞬间炸了起来。不等秦般若询问,那雪狐就照着宗垣面门扑去,手中利爪凶得厉害,似乎同男人有什么深仇大恨。

秦般若一惊,连忙道:“宗垣,小心。”

宗垣面无表情,甚至没有将它当作一回事,手指接过一滴落下来的冰水照着雪狐额头击去。

那雪狐扑得快,躲得也快。

可到底没有宗垣动手来得迅疾。

一个呼吸的功夫,那雪狐在半空中翻了个滚,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不过眨眼又重新翻了起来,四肢落地,朝着宗垣呜呜地低吼。

宗垣垂眸静静瞧了它一眼。

那小东西嗷呜一声,转身就重新上了那圆盘,一个借力照着秦般若胸口扑去。

秦般若刚刚可是见识了这小东西的速度和爪子,她下意识地往后退去,可仍旧不及那雪狐速度,前肢一把抓住秦般若胸口衣衫,仰着头朝女人无辜哼吟。

秦般若愣了愣,低头对上放大了数倍的雪狐。

离得近了,更加觉得这雪狐眼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灵性与高贵。

秦般若轻轻抱住了雪狐,转头看向宗垣道:“这是?”

宗垣垂眸盯着它,轻笑了声:“这是师娘养的宠物......”

话没说完,方才刚刚安生下来的雪狐瞬间又不干了,梗起脖子冲着宗垣呜呜低吼。

宗垣斜了一眼,也不搭理它,继续道:“师娘走了之后,它就一直在这里。师娘的意思,若是这东西选中了谁,那个人也就是她继承人。”

秦般若怔了片刻,再次开口道:“那外面的阵法......”

宗垣脸不红心不跳道:“不过是为了障眼法。若真有贼人来了,也只会被那些东西吸引而忽视了这东西。”

那雪狐气得似乎要跳下来,再次咬向男人。

秦般若连忙一下一下去顺雪狐后颈的绒毛,柔软细腻,手感很好。

女人摸过之后,一时有些拿不开手了。

秦般若有些迟疑地开口道:“那这样的话,我......?”

宗垣面色始终淡淡,点头道:“恭喜你,得到了师娘的传承。”

秦般若脑中忽然一片茫然,就这么简单吗?

宗垣再次落向那雪狐身上,目光中带了几许凛冽意味。

那雪狐吱了声,直接从秦般若怀里跳下来,落到方才它躺着那方黑石盘之上。

只见它伸出前爪,在那光滑冰冷的石面上看似随意地地按了几下。

“咔嚓……咔嚓嚓……”

一阵细微的石裂声响起!那块看似浑然一体的巨大黑石,表面竟如同精密的机关锁一般,沿着纹路向内塌陷下去,露出一方仅半尺见方的暗格!

雪狐将头探入暗格之中,再抽出来时,口中已衔着一物。它转身,再次回到秦般若面前,仰起头,将那物件轻轻放在她面前。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蓬松如云的长尾在身后轻轻摆动,优雅而又极具灵性。

秦般若垂眸看着那方寸大小的书籍,心下隐隐有了猜想:“给我的?”

那雪狐似乎极通人性,点了点头,用鼻尖将那书籍拱了拱,轻轻推到了秦般若鞋面上。

秦般若下意识地弯腰捡起,果然在书籍的右上角写着四个小字:寒玉心经。

秦般若已然听宗垣说过无数次这个名字,如今乍然见到,免不了的心下惊喜,回头看向男人:“宗垣,是寒玉心经。”

宗垣脸上明显也多了许多喜色,望着她道:“果然只有这个小东西才知道在哪里。”

这一切都太过顺利了。

秦般若抿了抿唇,扭头看向宗垣,将东西递给他:“这还是你拿着吧。”

话音落下,那狐狸尾巴一僵,恹恹地垂了下来。

宗垣颇有几分稀罕地瞧了它一眼,摇头:“我所习功法与之相佐,要这没用。更何况,这小东西看中了你,就是给你的。”

听到这话,那小狐狸连忙爬上女人胸口,爪子扒拉着手臂,示意它往回收。

秦般若颇有几分诧异地瞧着那狐狸,想了想转眸问宗垣道:“你说这是你师娘的爱宠,昨日叶姨说你师娘去世有十五年之久了。那它……有多大年纪了?”

说着有几分自言自语道:“狐狸能活这样就久的吗?那岂不是要成精了。”

宗垣:……昨晚闯阵无意中捉到的雪狐,瞧着颇具灵性,就连夜训导了一番,本想送她玩耍,不想忽略了这么个问题。

宗垣面不改色道:“具体多大年纪,怕是要问一问师傅了。等我们回去见师傅的时候,问一问他。”

说着一边打量那狐狸一边道:“瞧这呆头呆脑的模样,不像成了精的。”

话音落下,那狐狸瞬间冲着他吱吱乱叫,似乎要冲上来同他再打一场。

秦般若连忙按住怀里的狐狸,宽袖将其挡住大半:“那咱们现在……是回去?”

宗垣点点头,望着她道:“去见师傅。”

秦般若眸子垂了垂,低应了声。

宗垣低呵了声,温声道:“别怕,我同你一起。”

秦般若嗤了声,扬眉道:“哀家这么些年什么没见过,会怕他?”

话音落下,洞外不远处三人对视一眼,眸中生出几许震惊。

最终还是邵龙道人朝着白云老人竖了个拇指,道:“你这徒弟不找则矣,一找就找个大雍最尊贵的女人……当真厉害。”

白云老人霎时无言。

一片沉默中,齐陀和尚突然默默开口道:“老皇帝去世已然一年有余,这孩子……是谁的?”

作者有话说:太困了,天天卡点今天终于没卡上。

等再见到秦般若的时候, 白云老人满脸的一言难尽。转头再看向宗垣的时候,眼神更是复杂到了极点,混杂着极致的震惊与恨铁不成钢, 十分嫌弃道:“出去。”

宗垣没有动作,立在原地迟疑道:“师傅?”

白云老人冷笑一声:“怎么?担心老夫会吃了她?”

宗垣摇头道:“徒儿没这个意思。只是不知师傅单独留下安阳,所为何事?”

白云老人一双细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皮笑肉不笑道:“为师若是能告诉你, 不就让你留下了吗?”

秦般若抱着雪狐, 偏头看向宗垣道:“没事, 你先出去吧。”

宗垣顿了顿,点头道:“我就在外面。”

说完之后,朝着白云老人施了一礼,转身朝外走去。

等人走了之后,白云老人抬袖一挥, 山洞一侧的石门轰隆闭上,洞内霎时黑压压一片。

秦般若心头微动, 下一秒,洞内两侧烛火跟着一齐亮了起来。

等做完这一切之后,白云老人方才将目光再次落到秦般若脸上,又慢慢往下落到女人怀里的雪狐, 最终锁定了她手中的那本寒玉心京, 停留了数息之久。

长时间的沉默几乎冻结了空气。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快要达到顶点时,白云老人终于出声了:“你不该是寒玉心经的继承人。”

他没有指责,没有暴怒, 只是平静而直白地揭露了一个事实。

揭露了一个宗垣在暗地里可能做了无数努力的事实。

秦般若睫毛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迎着白云老人那双洞察秋毫的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闪避。她抿了抿唇, 声线清晰而冷静:“是。若非宗垣,晚辈现在不可能站在您的面前。”

白云老人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可那弧度却冷得像冰:“阿婵临终之前要我给她的武学传承找一个合适的继承人,我找了十几年都没有找到合适的。”

“一些有武学根骨的尚且不配,你......”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淡淡嗤了声:“若非宗垣带你上山,你连这里都走不到。”

秦般若手下一紧,似乎扯到了怀里的雪狐,紫眸中光华流转,吱吱叫了声。秦般若立时松开手,一下一下地轻抚那雪狐脊背,过了许久方才哑声道:“是。自相识以来,他屡次援手。晚辈铭感五内,此生都不会忘怀。”

白云老人深深瞧了她许久,直接道:“是怎样的不会忘怀?”

终于来了!

赤裸裸的威压和逼问,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一般。

秦般若慢慢垂下眼帘,睫毛在昏暗光线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遮掩了眸中翻腾的复杂情绪。她承认,最初待他有几分绮念心思,可那心思还未曾成熟就被皇帝豁然砍断。

那数月之间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密,太麻......

她对他已然没了那些缠缠绵绵的情愫。

怀中的雪狐似乎感受到了她心绪的波动,轻轻“呜”了一声,带着安抚的力量蹭了蹭她的手臂。

白云老人瞧着她继续道:“老夫虽然不怕麻烦,却也不想自己唯一的爱徒惹上一些不该有的麻烦。”

“你明白老夫的意思吗?”

秦般若一顿:“晚辈明白。”

“晚辈视他为兄长,兄长之恩义,晚辈时刻铭记于心。”

“兄长?”白云老人呵了声,声音更低,更沉:“只是兄长?”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却异常坚定:“只是兄长。”

白云老人深潭般的眼眸中霎时涌出一丝杀气,凉凉地扫了过去。

秦般若:......

不是您提醒晚辈注意分寸的吗?

这又是什么意思?

白云老人始终一动不动看着她,周身的气息几乎收敛到了极点,但那种源自绝顶强者的无形威压,依旧弥漫在这小小的空间里,比最深最沉的夜还要令人压抑。

不过这份压抑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多久,白云老人半阖上眸子,没有再追问下去,而是话锋陡然一转:“老夫若是同意将寒玉心经给你,你后面如何打算?”

秦般若抬头对上他犀利目光,思索了片刻沉声道:“晚辈也不知道。叶前辈说寒玉心经加上寒玉床能暂且压制晚辈体内的蛊毒发作,等彻底压制之后......晚辈或许也该告辞了。”

白云老人掀眸看她:“第一,寒玉床,老夫不可能给你。第二......”

“你就准备这样拿了老夫的东西,然后轻飘飘走了?”

秦般若一顿,抿唇道:“若是有什么晚辈可以效劳的,前辈尽管吩咐。”

白云老人望着她呵了声:“如此还像话。”

秦般若从善如流道:“前辈请讲。”

白云老人幽幽道:“确实有一件事要你去做,不过以你如今的水平......去了也是白搭。等你彻底练成之后再说吧。”

这话落下,秦般若瞬间犹豫了。

她立在原地,沉声道:“不知前辈要晚辈做的是什么事?若是晚辈能力有限......怕是要辜负所托了。”

白云老人冷嗤一声:“放心,既不让你杀人,也不让你放火。只是让你以她继承人的身份,去送一封信。”

秦般若惊疑不定地想着,当真会这样简单吗?

白云老人却不再留她了,抬袖一扫,洞门轰隆隆打开:“去吧,有不懂的就问你兄长去。”

秦般若:......“是。”

“多谢前辈。”

秦般若说完就要转身离开,白云老人闭着眼出声道:“你喊我什么?”

秦般若愣了下,忽然想到什么:“师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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