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湛让睁开眼睛,轻轻出声:“还没有睡着?”

秦般若没有搭话。

湛让沉默了片刻,慢慢站起身似乎商量道:“我给你念经吧。”

步履无声。

男人穿过那昏昧的光影,踏入了内室。

他走到床榻旁,缓缓坐在了床榻之下的脚踏上,目光跟着落在帷幔内那个模糊朦胧的身影上。

帐内仍旧没有任何动静。

他停了一下,继续道:“心经好么?”

秦般若慢慢睁开眼睛,可是仍旧没有说话。

湛让已经轻声念了起来:“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每一个字都清晰沉凝,然而心境却早已不复当年。

秦般若目光直直地盯着头顶,眼里一片混沌。

湛让声音仍旧不疾不徐:“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

秦般若猛地坐起身来,一把掀开帷幔,垂头看了过去。

女人面白如雪,长发如墨,只有双目混沌,一片猩红。

湛让慢慢停下嗓音,抬眸自下而上看了过去。

二人视线相对,距离不过咫尺。

可是谁都知道,如今的彼此之间已然隔了千山。

秦般若抬手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将他整个人粗暴地从脚踏上直拽而起。

“咚”地一声,男人膝盖似乎撞到了紫檀木的床沿,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湛让眉毛动都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女人俯下身去,目光猩红地看着他,一字一顿道:“要杀他的话,只能我来杀。”

湛让轻笑了一声,眼中不见任何意外。

秦般若恶狠狠地盯着他:“你笑什么?”

湛让摇了摇头,慢慢闭上眼睛,感受着女人熟悉的暖香,抬头上仰,喉结跟着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似乎要寻找什么。

一瞬间,男人在这昏昧的光影里,竟呈现出一种近乎引颈就戮的绝望和渴求姿态。

叫人抗拒,也叫人失神。

秦般若不过怔了一秒钟,就低下头狠狠咬了下去。

两唇相碰的瞬间,湛让方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叹息,悠长、沉重,又酸涩不止。

与此同时,他缓缓抬手抚上她微微颤栗的脊背,一下一下安抚,动作温柔,嗓音暧昧不清:“好。”

“我答应你。”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今天万字更新,这段要一气呵成才爽。

许久没有这样凶狠的亲吻了。

重逢以来, 湛让始终秋毫无犯。哪怕有时候他的目光几近赤裸,可是却似乎始终没有做什么。

可是一旦破除了这个界限,所有的欲望就几乎再也封锁不住了。

本来秦般若是压着男人在脚踏处亲吻, 可不过眨眼的功夫,一阵铺天盖地的旋转,女人后颈已经重重砸在柔软的锦被之上。

满室死寂。

只有两人粗重交缠的喘息,在昏暗的室内疯狂鼓噪。

秦般若被压得眼前一黑, 几乎喘不上来气, 拼命地用力推他。

两唇分开。

黏腻的津液在空气中拉出暧昧的丝线。

湛让微微急促地低喘着, 目光却滚烫、赤裸,充满了原始的侵略性。

可秦般若这个时候,已经痛得泪花都出来了。

男人的胸膛坚硬滚烫,如此毫无缓冲地压碾下来,几乎叫她眼前猛地一黑, 剧痛如潮,疼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缓了又缓, 秦般若才艰难地找回呼吸:“起来。”

湛让已然意识到不对劲了,他目光狐疑地看向女人凌乱的前襟。

那里,赫然出现一大片刺眼的湿渍。

他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先是极致的茫然, 呆呆地看了半响, 紧接着被海啸般的不可置信彻底淹没。

他的目光彻底呆滞,脑子里跟着有瞬间的空白,以及轰然炸开的恍然大悟。

怪不得......这一次她的身子明显丰腴了许多。

怪不得......除了熟悉的暖香之外, 还始终有一股若隐若现的奶香。

秦般若已经迅速拢紧了衣襟。

她脸上的痛色尚未褪尽,声音却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清晰地不带一丝波澜:“我有宗垣的孩子了。”

轰!

心中的猜度得到肯定。

湛让瞳孔一颤, 几乎是惊骇欲绝地看向她平静的脸,喉咙里嗬嗬作响,却连一个完整的质问都无法发出。

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都被“晏正”捏在手里,半点儿不敢叫他发现自己已然有了孩子。否则,不难猜出那个孩子是晏衍的。

因此,秦般若每次都是借着出恭时候,避着人将奶水挤掉,幸运的是,一直以来倒也没被发现什么端倪。

可今日这样亲近,胸前难免湿了一大片,彻底露了馅。

不过秦般若也不想瞒湛让,说不定湛让知道之后,对她或许也就没有那么强的执念了。

秦般若迎着他那如同濒死困兽般的眼神,再次重复了一遍:“我有宗垣的孩子了。所以,你还要强留我吗?”

湛让几乎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这三个字:“为什么?”

秦般若微愣了下:“什么?”

湛让死死盯着她,再次一字一句地问:“为什么?”

秦般若垂下眼眸,抿紧了唇道:“没有为什么。”

轻飘飘的几个字似乎抽走了湛让最后一丝力气。

他的眸光彻底破碎下来,看着她有一瞬间想哭,可是最终却从喉咙深处爆发出一阵空洞凄厉、还带着无尽自嘲的笑声。

千算万算,却算不过天意弄人。

有一瞬间,他几乎要疯。

他猛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朝外奔逃而去。

秦般若的心口毫无预兆地狠狠抽搐了一下,一阵尖锐的刺痛瞬间蔓延。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可是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吱呀一声,门口的侍卫悄然合上了房门。

屋外,夜色深沉。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无休无止。

湛让仍旧大笑着,一步一步走到庭院中间,仰头看着天空落雪,雪花洋洋洒洒地落在发梢、肩头、眼角,不过片刻就化成了水。

又湿又凉。

贴身的老宦官连忙小跑着将御伞撑到了他的头顶,急切地劝道:“陛下,保重龙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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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开!”

老宦官吓得一个趔趄,再也不敢靠近分毫。

周围所有侍从更是噤若寒蝉,使劲低着头,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风雪中。

他又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忽然猛地停下脚步,放声大笑起来:“天意弄人!天意弄人呀!!”

湛让几乎从来没有这样情绪外露过,周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劝阻。

秦般若早已整理好凌乱的衣襟,怔怔地立在窗棂之后看向雪中那人。

整个天地一片死寂,唯有风雪呜咽而过。

就在所有人都沉寂的功夫,突然一道黑影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如同鬼魅般翻窗而入。

秦般若只来得及惊呼半声,整个人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强行扯离原地。

紧跟着,那黑影毫不停留,足尖在案几上一点,竟带着一个成年女子借力腾空,翻过屋檐,消失在风雪之中。

“有、有刺客——”

“保护陛下——”

“快!!”

“拦住他!!”

所有人呆了一瞬,紧跟着沸腾起来,瞬间炸裂了整个院落。

湛让猛地回头,目光猩红如血:“追!”

昏暗的夜色在耳边呼啸,冷风像刀子刮着脸颊。秦般若被暗庐带着在高低错落的屋檐间急速飞掠,她目光发愣地看着身边人,迟疑了片刻:“暗庐?”

暗庐动作明显僵了一瞬,声音嘶哑干涩:“娘娘,是我。”

秦般若沉默了片刻,哑声问道:“你怎么进的卢府?怎么找到的我?”

“娘娘不在卢府。那里不过是障眼法罢了。”暗庐顿了顿,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浓的血腥气,“要说找到娘娘,却也好找。”

“只要陛下出现,那里的人必然会给拓跋让送消息。”

“无论是鹰隼,还是传信的信使。只要跟着他们,就能找到拓跋让,自然也能顺其自然找到娘娘您。”

秦般若一时怔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身后的人追上来了。

短兵相接,血肉撕裂。

一路潜藏的暗卫几乎视死如归地拦下追来的湛让。

秦般若紧了紧拳,声音沙哑:“放我下来,你们走吧。”

“也告诉皇帝......不要再来找我了。”

暗庐猛地一个急坠,带着她翻身落入一条漆黑的后巷:“娘娘,陛下这次为了救您,以身犯险,生死不知。您难道还不肯原谅他吗?”

秦般若面色如冰,可声音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意:“暗庐,若非他一意孤行,我们原本不必走到这一步。”

这两位的纠葛,他几乎尽数看在眼里。

可这个时候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暗庐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哀求:“娘娘,看在这十年的情份上,您跟陛下走吧。这两年,陛下没日没夜地看折子,身上的蛊毒也不做半分压制。再这样折腾下去,怕是用不了多久......就油尽灯枯了。”

这几个字眼如同刺针一般,狠狠扎进秦般若的耳膜。

她抿紧了唇,不再言语。

只有紧握的掌心被自己的指甲深深掐入,慢慢渗出一丝温热。

追兵越来越近。

四面八方。

几乎堵死了所有去路。

“你们有什么办法?”秦般若的声音异常冷静。

暗庐没有说话,带着人翻身入了一家已然打烊的酒肆。

甫一入内,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他脚步不停,直扑后堂。

在一排巨大的酒缸旁,猛地踹开一块不起眼的石板。

“吱呀”一声,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慢慢露了出来。

“走!”

就在秦般若踏入密道的瞬间,暗庐眼中厉色爆闪,猛地抽出腰间短刀朝着那些酒缸劈去。

“哗啦啦——”

酒液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喷涌而出。

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暗庐翻身跳入秘道,就在秘道合上的瞬间。

一点火光自秘道口飞射而出,精准地落入那片汪洋的酒海之中。

“起火了!”

“快救火啊!”

火场之外,湛让飞奔的脚步一顿,下一秒就朝着火海扑去。

身边的侍卫慌忙死死将人拉住:“陛下,冷静!”

“这些人带着娘娘绝对不是自寻死路,在这酒肆之下,必然有密道。他们一定已然从密道逃脱了,如今最重要的是找到......”

侍卫的话如同冷水,浇在燃烧的理智之上。

湛让死死盯着那片翻腾的火海,猛地挥袖一甩,声音冰冷刺骨:“去找晏衍。”

地下,秦般若被暗庐带着跌跌撞撞地往前疾奔。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突然传来一片沉重的脚步声,朝他们急速靠近。

秦般若脚猛地钉在了原地。

对面的脚步却猛地加快了,浓重的血腥味也随之飘来。

下一秒,秦般若身子一晃,已然被人死死地嵌入怀里。

男人一身的滚烫湿黏,可是落入耳廓的声音却颤抖得不成形:“母后。”

秦般若没有出声,只是闭上了眼睛,心下百转千回,酸涩却又无力。

暗庐等人对视一眼,极为默契地转过身去。

一时之间,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剧烈的心跳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轰鸣、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晏衍方才慢慢抬起头来,贪婪地看着秦般若的样貌,声音沙哑哽咽:“母后,我好想你。”

秦般若缓缓睁开眼,眼底平静无波地看着他:“你不该来。”

晏衍也不在意她说的是什么,只要听到她的声音,便当作回应,死死地盯着她,声音沙哑:“母后,这两年来......每时每刻我都在想你。”

秦般若看着他,十分无情地扯了下唇角:“晏衍,你我之间早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晏衍瞳孔一缩,手臂猛地收得更紧,跟着急促保证道:“母后,我错了。我以为你要去找张贯之,他......”

男人见秦般若脸上露出不耐之色,立时改口道:“母后,我只是......太害怕了,害怕失去你......害怕你离我而去。”

“母后,以后你想去哪里都行......”

“只是,不要再离开我了,好不好?”

说到最后,他的眼里满是祈求。

秦般若慢慢抬起眼,就这么平静地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如同古井一般,映照出他此刻的狼狈、惶恐、以及掩藏不住的执念。

晏衍被她看得心神俱裂,那巨大的恐慌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母后,先跟我回大雍再说,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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