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

白云老人呆了半秒钟, 差点儿跳起来:“你还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秦般若抬起眼帘,眸光平静:“我知道。”

白云老人胸膛剧烈起伏,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 话语尖刻如刀:“怎么,是觉得垣儿再无指望了?心也野了,所以,急着下山去寻你的另一春了?”

秦般若深深看了他好一会儿:“三年来, 师叔师伯们踏遍千山, 使尽浑身解数, 几乎什么办法都用了。可结果呢?师兄他仍旧没有醒过来。”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所以,我只能用我的办法了。”

白云老人简直要气笑了,怒极反问:“你的办法?你的办法就是下山去给那个拓跋让做劳什子皇后?”

“是。”

白云老人猛地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然将方才的狂怒压抑下去:“今日这些话, 老夫权当没有听到。你若再敢......”

话未说完,秦般若却已缓缓站直了身体。她挺直背脊, 语气决绝:“师公,我不是在征询您的同意。”

白云老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双目圆睁,须发微张:“好!好哇!合着你是来告诉我一声?”

“知会我老头子你要去攀高枝儿了?!”

秦般若沉默以对, 没有应声。

白云老人怒极反笑, 周身气息猛地一沉,五指微张,一股凌厉的寒意瞬间弥漫开来, 连洞窟四壁的寒冰都仿佛颤动了一下。

“好!你今日若敢踏出这洞口一步,信不信老夫一掌将你劈死在这里。”

致命的威胁,裹挟着雷霆之怒, 扑面而来。

秦般若抿着唇道:“我信。”

白云老人胸膛剧烈起伏,猛地一拂袖,带起一股刺骨的劲风:“哼!那便好生好好守着垣儿,一步也不许离开!”

秦般若一动不动看着他。

他也死死盯着秦般若,浑浊的眼底翻涌着狂怒与寒冰:“别再逼我动手。”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话音落下,白云老人怒极转身。

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洞外。

秦般若站了许久,转过身去重新回到寒玉床边,将头埋在男人胸口,泪水无声,声音沙哑:“师兄,为了救你,我什么都愿意,什么都可以去做......”

宗垣始终一动不动。

是夜。

秦般若如同往常一样给宗垣喂过药,又仔细按摩着他僵硬冰冷的四肢百骸。

细致入微,又凉得厉害。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站起身。女人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寒玉床边,目光一寸寸扫过男人苍白如雪的容颜,仿佛要将这沉睡的轮廓深深刻入灵魂之中。

然后,她开始一步步,向后退去。

直到身影完全没入黑暗,再也瞧不见寒玉床上那人。秦般若才抬起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转身走向两个孩子的屋子。

屋内温暖,烛光摇曳。

宗明夷和秦乐安并排在床上,已然熟睡。弟弟在外面,姐姐蜷缩在里头,呼吸均匀。

这两年来,两个孩子乖巧安生了很多。因着突然的变故,似乎也在他们身上催生出了超越年龄的懂事与安静。

秦般若心疼得厉害,弯下腰在两个孩子的额头上印下深深一吻,声音轻哑,如同耳语:“在山上要好好听师公师伯的话,不要顽皮。”

“还有,要好好照顾姐姐。”

她直起身,正要悄然离开,一声带着浓浓睡意却无比清晰的呼唤在身后响起:“娘亲。”

秦般若身体骤然僵住。

一回头,只见宗明夷不知何时醒了,正揉着惺忪的眼睛坐起来,乌溜溜的眸子在昏暗烛光下异常清亮,直直地望着她:“娘亲又要走了吗?”

秦般若心下一酸,用了极大的力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才勉强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她回到床前,慢慢坐下,小声道:“你爹爹病得厉害,娘亲得下山去找一种能救你爹爹的药。”

宗明夷沉默了一会儿,掀开被子,伸出两条小胳膊,用力抱住了她的脖颈。小小的身体带着暖意和依赖,声音闷闷地传来:“那娘亲,你要平平安安的。”

“找到药就快快回来。”

“我和乐安就在山上乖乖等着娘亲。”

秦般若紧紧抱着宗明夷温软的小身体,眼眶酸胀,泪水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溢出来。她极力克制着,点了点他的额头:“不要老是和你姐姐作对。还有,要叫姐姐。”

宗明夷在她怀里微微动了动,小脑袋偏着,也不吭声,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女人的脖子,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即将离去的母亲。

秦般若将下巴轻轻抵在儿子的头顶,声音带着压抑的轻颤:“要好好听师伯的话。尤其是你白云爷爷,多哄着他一些。”

宗明夷用力地点了点头,满脸泪水,声音里也带着浓浓的鼻音,可是却努力维持着“小大人”的腔调:“儿子知道。白云爷爷只是看起来坏,但是最好哄了。”

看着儿子强撑着的懂事模样,秦般若心头的酸楚几乎要将她淹没,却又被他这份笨拙的安慰刺中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忍不住破涕为笑,捏了捏他的小脸:“小滑头!不许总欺负爷爷,他是你爹爹的师傅。”

宗明夷认真应了声,用力点头:“儿子知道。”

秦般若的目光转向床榻内侧,那个不知什么时候背对着她,一抽一抽抖个不停的小山包。

她心下了然,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还不等她开口,一旁的宗明夷已然嫌弃地哼了一声,伸出小脚丫,隔着被子轻轻踢向那个小山包,声音故作老成:“喂,别装了!醒醒。”

“哇——!”

秦乐安猛地掀开被子,扭过头来扑向秦般若的怀里,紧紧箍住她的脖子放声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亲,你带着安乐一起下山吧。安乐也要给爹爹找药,我也要救爹爹......”

那嚎啕大哭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小时候爱哭的那个,现在不哭了。不爱哭的那个,现在倒是天天哭成了花猫。

秦般若满腹的心酸顿时瞬间化为乌有,啼笑皆非地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背脊,声音温柔诱哄:“安安不哭了。若是你和娘亲都下了山,那谁来照顾爹爹呢?”

秦乐安的哭声戛然而止,睁着滚圆的大眼睛,懵懂又困惑地望着秦般若:“啊?”

秦般若低头亲了亲她光洁的额头,声音轻柔:“爹爹虽然现在睡着了不能回答我们,但是我们乐安说的每一个字,讲的每一个故事......爹爹都能听到的。”

“真的吗?” 秦乐安眨巴着湿漉漉的大眼睛,声音里也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秦般若点了点头,目光坚定地回视着她:“当然是真的!娘亲什么时候骗过你呀?”

秦乐安脸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她用力吸了吸通红的鼻子,鼓起还带着婴儿肥的脸颊,用力地点头:“好,那乐安留下来照顾爹爹。每天给爹爹讲故事听,然后乖乖等着娘亲回来。”

那郑重其事的小模样,让秦般若整颗心都软成了一泓春水。她低下头再次亲了亲女儿的脸颊:“好。那娘亲就将爹爹托付给最勇敢、最懂事的乐安宝宝了。”

秦乐安挺了挺胸膛,带着被注入了重任的勇气认真道:“娘亲放心。”

安抚好两个孩子,看着他们终于相依着沉沉睡去。秦般若才怀着满腹的沉重与不舍,悄然起身。

走出房间的瞬间,步子一顿。可她仍旧面无异色,动作小心而轻柔地将门扉合拢,然后才抬眸看向夜色中不知伫立了多久的身影。

“师公。”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白云老人背对着微弱的月光,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唯有那双眼睛,在阴影中闪烁着复杂难辨的寒光。他死死盯着秦般若:“你一定要走?”

夜风拂过,带着山间的寒意。

秦般若的身影在黑暗中挺得笔直:“是。”

“好!好!好——!”白云老人一连说了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更冷,一声比一声更含煞气。

“你既然一心求死,那老夫我就成全你。”

话音如惊雷炸响!

不见他如何动作,灰色布袍无风自动,一只干枯却蕴含着毁灭力量的手掌,已然朝着秦般若当头拍来。

秦般若瞳孔骤缩,浑身汗毛瞬间炸开,几乎是本能地将体内真气催动到极致,脚下猛地一点地面,身形朝着一侧疾退。

“师公你......”

话没说完,白云老人再次出手。

第二掌几乎没有丝毫停顿,如影随形,直取秦般若面门要害。

这一掌若中了,怕是得立时毙命掌下了。

秦般若呼吸一窒,拼尽全力再次急退。然而对方境界之高,速度之快,远非她能匹敌。

眼看着那手掌在眼前急剧放大......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老白头!深更半夜,你抽的哪门子疯?!”

伴随着怒吼,一道如鬼魅般的黑影竟后发先至,同白云老人对了一掌。

“砰”地一声,狂暴的气劲瞬间横扫而出,吹得远处树木哗啦作响。

白云老人身形微微一顿,眼中怒火更盛:“滚开。”

而刚刚挡在秦般若身前的邵龙道人,袍袖被震得猎猎作响,脚下向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脸上再无平日里的嬉笑之色,唯有浓浓的凝重与惊怒:“你疯了么?竟对这丫头下此毒手?!”

“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非得闹到这一步?”

“若是叫那臭小子醒过来,知道你杀了这丫头,到时候怕是又有得闹腾了。”

白云老人冷笑一声,那笑声裹挟着风雪般的寒意与狂怒:“那臭小子能不能醒过来还是一回事呢!就算我今天杀了她,那臭小子还想着杀了我不成?”

“他若真有这个念头,到时我再一掌毙了这个不省心的孽障!权当老子瞎了眼,白养了这么多年的徒弟!”

邵龙道人知道他的倔驴脾气又上来了,叹了口气侧身看向秦般若:“丫头啊,你且实话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云老人冷笑一声,看向秦般若。

秦般若抿紧发白的唇瓣,沉默了几息之后,才缓缓开口道:“我要下山,去做拓跋让的皇后。”

“什么?” 饶是邵龙道人心中已有不祥预感,此刻也如同被一道天雷劈中,惊得眼睛瞪如铜铃,嘴巴张了又合,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这......这这......”

他猛地转头,同情又复杂地看了一眼状若疯魔的老哥们。怪不得这老白头气得要杀人了,这事搁谁身上都受不了!

秦般若并未理会他的惊愕,目光越过邵龙道人,落向虚无的暗夜深处:“这三年师叔师伯每日里都在为师兄奔波,可是始终没有多少好消息。我想,或许该换个方向了。”

“可是这方向......”邵龙道人只觉得头皮发麻,这方向简直就是......

他实在不知说什么好了。

秦般若面色平静,声音却如寒玉相击,清脆而冰冷:“只要能救师兄,我不在乎骂名,也不在乎世人如何评说。”

白云老人终于嘶吼出声:“老夫在乎!老夫再说一遍,你要是敢走,老夫立时毙了你......”

说到这里,他目光如毒箭般射向屋内,声音森寒刺骨:“连同屋里那两个小崽子。”

秦般若瞬间脸色剧变:“师公,你不能牵连明夷和乐安。”

白云老人面容扭曲,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酷,咬牙切齿道:“老夫行事,素来如此。”

“你既然是垣儿的妻子,那老夫就不可能让你在他还活着的时候,改嫁他人!”

冰冷刺骨的杀意毫无遮掩,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秦般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猛地深吸一口气,妥协道:“好!师公,我答应你,我不走。”

就在白云老人眼中煞气微缓时,秦般若再次开口道:“但如果师公您在今年之内仍旧没有找到解决办法,那师公您就不能拦我。”

“无论我做什么,您也都无权干涉!”

白云老人瞳孔猛地一缩,脸色铁青,却没有立刻应声。

“怎么?”秦般若声音一提,将激将法用得毫不掩饰,“师公难道不敢应了?”

白云老人面色一冷:“你不用激将我。”

秦般若不再看他,转而朝着还有些发懵的邵龙道人,深深一礼,声音清晰而冷静:“请师叔做个见证。若是师公能在今年之内救醒师兄,那我再不提下山之事。若是师公做不到,那么自此之后,无论弟子做什么,师公......与山上诸位长辈,皆不得再行阻挠!”

邵龙道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赌约砸得晕头转向,左右看了看,最终一咬牙,猛地拍下大腿:“好!老道我应下了!”

“你应个屁!” 白云老人几乎要气炸了肺,暴跳如雷,“老夫还没应下呢!”

“哎呀呀,老白头,消消火!” 邵龙道人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不由分说就揽住了白云老人肩膀,半是强迫半是推搡地将他往远处拖,“你说你跟一个小辈置什么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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